王皓站在巷口第三棵槐树底下，手指在烟斗上轻轻敲了三下。他刚从史策留下的暗语里听出不对劲——“绿影现，信勿轻信”。他知道那道绿影是谁。
朱美吉来了。
她没坐车，就那么走过来，旗袍下摆扫过青石板路，高跟鞋踩得不急不慢。珍珠耳坠晃着光，手里的藤编袋子提得稳稳的。她笑了一下：“王先生，久仰。”
王皓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灰布长衫，袖口还沾着昨夜爬墓道时蹭的泥。他抬头也笑了：“您认错人了吧？我就是个挖沙子的穷教书的。”
“别谦虚。”她说，“燕大的王老师，研究楚文化的专家，怎么会是普通人？”她把袋子打开，抽出一封信，封口贴得整齐，“我知道你们在找东西。我也知道你们想保文物。所以，这份情报，送你。”
王皓没接。
她也不恼，直接塞进他手里。“三日后，汉江支流，夜渡三鸦口。货就在船上。你们动作快点，别让别人抢了先。”
信封是米白色的，边角有一点折痕，像是被人反复打开又合上。王皓捏了捏，厚度刚好，纸张质地也普通。但他注意到了她的手——说话时，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转了三圈，不多不少。
这是史策昨天记下来的动作。
说谎的时候才会这样。
他笑了笑，把信收进口袋。“谢谢夫人帮忙。这年头，肯为国宝出力的人不多了。”
“我是念旧。”她说，“父亲生前也爱这些老物件。”
王皓点头，脸上还是那副感激的样子。可心里已经翻了八百遍。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亲自来？一个军阀的小姨子，放着手下不用，自己跑来送信？
太假了。
她转身要走，背挺得很直，一步都没回头。王皓看着她上了那辆黑色轿车，车牌号和史策记的一样。车子开走后，他才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封信。
他没拆。
他知道这种时候越急越容易中招。他沿着墙根慢慢走，穿过两条窄巷，拐进一条没人管的死胡同。墙上有个铁皮信箱，锈得厉害。他对着墙敲了三下，指节用力，声音闷闷的。
这是给李飞的信号：有诈。
他靠墙站定，掏出瑞士军刀改装的探针，在信封边缘划了一道细缝。抽出来半张纸，上面写着“货走汉江支流，夜渡三鸦口”，字迹工整，笔画用力过猛，像是故意写给人看的。
他冷笑一声。
真货怎么可能走这条道？三鸦口是浅水湾，大船搁浅，小船目标明显，巡防队三天两头查。谁会把贵重文物往枪口上送？
这是调虎离山。
他们怕史策查到运输路线，干脆编个假的扔出来，看他是不是傻到一头撞进去。要是他真去了，说不定半路就被马旭东的人堵住，要么被抓，要么被灭口。
可他不去呢？
他们就会怀疑他另有渠道，反而逼他更快暴露真正的计划。
王皓把纸条塞回去，信封装好，贴身放着。他脑子里开始盘算另一件事——既然你们要我动，那我就动。
但我去的地方，不是你们想的那儿。
他想起前天夜里在商会外听见的对话。两个搬运工抬箱子，说“宜昌码头不让停，改走巴东老渡口”。当时他没在意，现在想想，倒像是真的。那边荒，水急，船少人稀，最适合偷偷转运。
他可以放出风声，说自己拿到了绝密情报，马上出发追货。让刘思维那些人盯着汉江，他自己带人悄悄绕去巴东。
只要拖住他们两天，就能抢在前面动手。
他正想着，远处传来一阵梆子戏的声音，断断续续，听不清唱词。是雷淞然之前提到的那种诡异调子。他没理会，继续往前走。
走到废弃邮局门口，他停下。门框歪了，玻璃碎了一地。他站在阴影里，右手插在衣袋里握紧那封信，左手抬起，在墙上轻轻敲了三下。
等了一会儿，没人回应。
他又敲了三下。
这次，对面屋檐下有个人影闪了一下，随即消失。王皓不动，只盯着那个方向。
几分钟后，一只鸽子飞下来，落在门口的电线杆上。它腿上绑着一小截红绳。
王皓走过去，把红绳解下来，展开一看，上面用炭笔写着几个字：“龙凤社今日下午四点茶馆见”。
他把纸条嚼碎吞了。
时间刚好。
他转身走进窄巷，脚步比刚才快了些。路过一家烟摊时，他买了包哈德门，顺手把信封从左边口袋移到右边。要是有人跟踪，一定会注意到这个细节。
他不能让他们知道他已经识破。
他得让他们以为，他真的信了。
他边走边想，要不要让蒋龙先带人往汉江方向晃一圈。假装扎营，生火做饭，留下脚印。再让李木子赶着马车在河边来回跑几趟，搞得像真有行动一样。
他自己则带着金凤钗和地图，悄悄从陆路进山。只要能抢在对方前面抵达巴东，就有机会截下那批货。
他摸了摸腰间的洛阳铲，又看了眼手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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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点四十七分。
茶馆还有十三分钟开场。
他加快脚步。
刚转过街角，迎面撞上一个卖烤红薯的老头。那人筐子里热气腾腾，看见他连忙让路。王皓道了声谢，眼角却扫到老头围裙底下露出一角蓝布——那是龙凤社后台专用的幕布料子。
他没停步，也没回头。
但他嘴角动了一下。
李飞已经安排好了。
戏班的人开始动了。
他继续往前走，手一直插在口袋里，紧紧攥着那封假信。他知道接下来每一步都得小心。朱美吉不是蠢人，她敢亲自来递信，说明她也在赌。
赌他会不会上当。
可他偏偏不上这个当。
他要反过来赌一把——赌她以为自己赢了的时候，正是她最松懈的时候。
那时候，才是动手的最佳时机。
他走到茶馆后门，推门进去。
里面坐着个穿长衫的男人，正低头喝茶。桌上摆着一副算盘，旁边放着一碗阳春面。
王皓坐下，把烟斗放在桌角。
“面凉了。”那人说。
“我不饿。”王皓说，“但我有事要说。”
男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王皓点点头，从怀里掏出那封信，轻轻放在桌上。
“他们给我下了套。”
男人没动，只用筷子尖把算盘拨了一下。
一颗珠子跳起来，又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