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皓刚走进茶馆后门,屋里那个穿长衫的男人还没来得及抬头。他坐在靠墙的木桌边,手里捏着半截烟卷,火苗在风里晃了两下就灭了。
外头雨停了,街面湿漉漉的,几个挑担的小贩蹲在屋檐下抽烟。没人注意巷子深处那家叫“聚源楼”的老茶馆,更没人知道后院最里间的包厢门缝底下,压着一张刚擦过鞋底的泥纸条。
门从里面锁上了。
王芹斋坐在太师椅上,手指搭在桌面,一动不动。他今天没穿往日那件缎面马褂,换了一身灰呢大衣,领口别着枚铜扣,看着像个跑单帮的商人。其实他是琉璃厂阳凡古玩行背后真正的老板,专做假货起家,现在倒腾真东西也不手软。
他等的人来了。
刘思维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一股潮气。黑制服肩头还沾着雨水,帽檐压得很低。他把帽子摘下来往桌上一放,银牌在煤油灯下闪了一下。
“人都清干净了?”他问。
“早清了。”王芹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这地方我包了三年,连烧水的都不认识你。”
刘思维坐下,腰间枪套蹭到桌角,发出一声轻响。他没急着说话,先扫了一眼房梁和墙角。通风口盖着铁栅,底下铺了层油布,风吹不透。
“说吧。”他开口,“你要我干什么?上次码头那批货被人截了,马师长拍桌子骂人,再出岔子,我不用别人动手,自己就把枪管含嘴里了。”
王芹斋笑了下:“所以我才找你。他们手里有东西——金凤钗,还有藏宝图。只要拿到手,别说保饭碗,升官都快。”
“可人呢?没影的事怎么抓?”
“不需要见人。”王芹斋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轻轻放在桌上,“两千大洋。够你买通巡捕房所有当值的人。就说接到密报,有人窝藏盗墓赃物,证据确凿。时间就定在三日后,山中商会拍卖会当晚。”
刘思维眼睛动了一下:“那时候他们肯定在场?”
“不一定。”王芹斋摇头,“但他们一定会派人盯着。你只要动手,他们必有反应。到时候你带人冲进他们落脚的公寓,翻个底朝天,不怕找不到东西。”
“要是报警呢?洋人插手怎么办?”
“租界不管中国百姓私斗,只要不出人命,事后我自有办法摆平。”王芹斋声音低下去,“而且……你可以让兄弟们‘不小心’走火几枪,吓唬吓唬人。让他们知道,惹了不该惹的主。”
刘思维没吭声,伸手把银票拿起来,对着灯光照了照。纸张厚实,编号清晰,是汉口花旗银行的票子。
他收进口袋。
“好。但我有个条件——找到的东西,我分三成。”
“两成。”王芹斋立刻回,“再多不做。”
“两成五,否则免谈。”
两人对视。
灯芯爆了个火花。
王芹斋先移开眼:“行。”
话音刚落,墙角通风口的铁栅微微一颤,落下点灰。一只老鼠从墙缝钻出来,又缩回去。
夹层里,蒋龙趴在地上,耳朵贴着木板。
他半个身子卡在狭窄通道里,腿麻得发酸,但一动不敢动。刚才他送完戏班的夜点心,路过厨房听见掌柜低声说“今晚别进后院”,觉得不对劲,就顺着暗道摸上来。
没想到真有人密会。
他听清楚了每一个字。
金凤钗、地图、拍卖会当晚、突袭公寓……全都听到了。
他屏住呼吸,手心里全是汗。
屋里,刘思维站起身,整了整衣领:“那就这么说定了。三日后,拍卖会开始前一刻,我带人出发。你的人别乱露脸,出了事我可不兜底。”
“我明白。”王芹斋也站起来,“你只管动手,剩下的我来处理。东西到手,咱们各取所需。”
刘思维点点头,开门走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
王芹斋没急着走。他站在窗前,掀开一角帘子,看外面街巷。远处江岸灯火点点,驳船在水面上晃。
他低声说了句:“这一次,看你们往哪儿逃。”
然后转身,整理大衣领子,吹灭煤油灯。
门关上。
屋内一片黑。
夹层里的蒋龙慢慢睁开眼。他抹了把额头的汗,手脚并用地往后退,沿着窄道一点一点挪出去。膝盖磕在横梁上也不敢出声。
他记得出口在哪。
是厨房灶台后面的地窖口,翻过去就是后街。
他必须赶在他们之前回去。
不能让任何人出事。
他终于爬到尽头,推开挡板,滑进地窖。地上堆着白菜和咸菜缸,他扶着墙站起来,腿还在抖。
但他顾不上。
他推开后门,闪身出去。
街上没人。
他低头混进一群卖夜宵的小贩中间,拎起一个空竹筐顶在头上,跟着人流往前走。
雨后的路滑,他走得不快,但一步也没停。
他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可他还不能说。
他得先确认安全屋有没有被盯上。
他绕了三个弯,穿过两条死胡同,最后拐进一条窄巷。巷口有家修伞铺子,门板关着,但门缝底下塞了半片梧桐叶——这是戏班的暗号,表示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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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松了口气。
正要敲门,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
回头一看,一个穿蓝布围裙的女人抱着孩子从隔壁走出来,门框上挂着的铜铃轻轻晃了一下。
他僵住了。
那个女人不是熟人。
但她手里抱的孩子,穿着龙凤社后台专用的红肚兜。
他没动。
女人看了他一眼,低头进了屋。
门关上了。
铜铃又晃了一下。
蒋龙站在原地,手还举在半空。
他不知道这人是谁。
也不知道她是敌是友。
但他知道一件事——
安全屋可能已经暴露了。
他放下手,慢慢后退一步。
然后转身,朝着反方向的巷子走去。
他不能进去。
至少现在不能。
他得想办法联系王皓。
可王皓现在在茶馆。
而茶馆离这儿只有四条街。
他咬了咬牙,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一块硬物——是母亲留下的青铜钺碎片,他一直贴身带着。
他攥紧它。
脑子飞快转。
如果不能直接见面,就得用别的法子传信。
他想起李飞有个习惯——每天下午五点准时去西街口买芝麻烧饼。那是他和戏班接头的老规矩。
现在是四点五十一。
还有九分钟。
他抬腿就跑。
脚下一滑,踩到块烂菜叶子,差点摔跤。他稳住身子,继续往前冲。
他必须赶在李飞离开前找到他。
否则今晚那场劫,谁都躲不过。
他冲出巷子,拐上主街。
人群多了起来。
他挤在买菜的妇人和拉车的苦力中间,眼睛盯着西街口的方向。
烧饼摊还在。
炉火冒着烟。
李飞还没来。
他站在电线杆后面,喘着气,手心全是汗。
他等。
一分一秒过去。
五点零三分。
一个胖子拎着油纸包从对面走过来,穿着旧长衫,手里摇着折扇。
是李飞。
蒋龙刚要冲出去,忽然看见李飞停下脚步,跟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说了句话,然后接过一根糖葫芦,咬了一口。
蒋龙猛地刹住脚。
不对。
李飞不吃甜的。
他小时候穷,吃红薯吃得牙疼,从此见糖就躲。
这个人不是李飞。
他站在原地,心跳快得像擂鼓。
两个假人。
一个在安全屋。
一个在这儿。
说明敌人已经动手了。
他们不是要等到拍卖会当晚。
他们现在就在布局。
他慢慢往后退,缩回阴影里。
他知道不能再信任何接头点。
也不能再走常规路线。
他得另想办法。
他摸出身上最后三个铜板,看了一眼街对面的公用电话亭。
那里能打长途。
他可以打给燕京大学的老校工,让他转告王皓一句话。
但电话亭旁边站着两个穿黑制服的人。
是清乡侦缉队的。
他认得他们的皮靴。
他不能过去。
他转身钻进旁边一家当铺的走廊,靠着墙喘气。
脑子飞转。
还有什么办法?
他抬头看了看天。
云散了些。
远处钟楼上的表针指向五点十四分。
他忽然有了主意。
他走出走廊,朝着相反方向走去。
不再躲藏。
不再绕路。
他堂堂正正走上大街,走到一家报社门口的告示栏前,掏出笔,在一张空白寻人启事背面写了几行字。
然后他把纸折好,塞进一个流浪小孩手里,给了他一个铜板。
“去山中商会门口,交给一个戴圆框眼镜、穿灰布长衫的男人。”
小孩点头跑了。
蒋龙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
他知道这招冒险。
但如果王皓还在茶馆,就会看到这条消息。
如果看不到……
那就只能赌一把更大的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插进衣袋,摸到那块青铜钺。
然后抬起头,朝着山中商会的方向走去。
天快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