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皓在窗台腾空的瞬间,听见身后撞门声猛地炸响。刘思维抬手开枪,可那一枪打偏了。
楼道里的动静惊得敌人分神,王皓借着这一瞬的混乱,身子一拧,从二楼直坠而下。
他没直接落地,而是半空中撞上隔壁屋顶的斜檐,滚了两圈才停下。瓦片碎裂的声音四起,他顺势翻进墙角阴影,压低呼吸。
对面屋顶上,雷淞然刚站稳脚跟就看见王皓跳了下来,吓得往前冲一步:“你可别摔出个好歹!”
蒋龙一把将他拽回来:“闭嘴,别暴露位置。”
张驰已经扛刀蹲在屋脊后,眼睛盯着楼下。街道上人影晃动,巡捕正往这边围拢。
“都到齐了?”史策低声问。
李治良瘫坐在瓦堆里,怀里死死抱着包袱,手指发白。他喘得厉害,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人齐了。”蒋龙扫了一眼,“但走不了——下面是石板路,跳下去声音太大。”
“那就滑。”史策抽出腰间红绳,三下两下绑在烟囱根部,“我先下,你们一个接一个来,别往下看。”
她说完就顺着绳子往下滑。
动作利落,一点没拖泥带水。
绳子末端离地还有两米,她松手跳下,落地无声。抬头朝上喊:“下一个!”
雷淞然咽了口唾沫:“该我了。”
他蹭到边缘,腿有点抖。低头一看,黑乎乎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你要是不敢,我替你。”李治良突然开口。
雷淞然扭头瞪他:“你说啥?我啥时候怕过?”
话是这么说,他还是磨蹭了几秒才抓住绳子。
刚滑下去一半,手一滑,整个人往下掉。
底下蒋龙反应快,飞身扑出,把他接了个满怀,两人滚在地上。
“谢了啊……”雷淞然爬起来拍灰。
“下次抓牢点。”蒋龙揉了揉肩膀。
李治良看着那一根孤零零的红绳,喉咙发紧。他抱紧包袱,慢慢挪过去。
“哥,你行不行?”雷淞然问。
“我不行也得行。”李治良咬牙,“东西在我手里,我不能丢。”
他抓住绳子,一点点往下蹭。
动作慢得像蜗牛。
底下人都屏住呼吸。
等他终于落地,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没事吧?”史策扶他。
李治良摇头,手还在抖,但包袱没撒。
“最后一个。”张驰看向王皓。
王皓正准备下滑,左脚却卡进了瓦缝。
他用力拔,纹丝不动。
“卡住了?”史策抬头。
“小问题。”王皓低头扯鞋。
可就在他弯腰的刹那,楼下灯光亮起。
一个巡捕举着手电照向屋顶,大喊:“在那儿!房顶有人!”
枪声立刻响起。
子弹打在瓦片上噼啪作响。
王皓猛拽一脚,鞋掉了,脚踝擦破皮,总算抽了出来。
他顺着绳子往下滑,身体刚离檐角,又是一排子弹扫来。
张驰见状翻身跃上矮墙,一刀劈断残余绳结,同时侧身挡在王皓下落路径前。
流弹擦过他肩背,衣服撕裂,血渗出来。
但他站着没动。
王皓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张驰伸手扶住他。
“谢了。”王皓喘着气。
“少废话。”张驰抹了把血,“赶紧走。”
史策在巷口捡起一个废弃算盘,那是不知谁家扔掉的旧物,木框裂了,算珠散了几个。
她抬手一甩,算盘直飞出去,砸中最近那个举灯的巡捕。
算珠崩开,打在他脸上。
那人惨叫一声,手一松,灯摔在地上灭了。
黑暗重新吞没了街口。
“走!”史策挥手。
一行人迅速钻进窄巷。
巷子弯弯曲曲,两边是高墙,脚下坑洼不平。他们贴着墙根快步前行,脚步轻而急促。
雷淞然边走边拍胸口:“吓死老子了……刚才那一跳,我以为我要交代在这儿了。”
“你还想交代哪儿?”蒋龙笑他,“你不是说你能飞吗?”
“我是能飞,但没人教我怎么落地。”
李治良走在中间,被雷淞然和蒋龙左右搀着。他脚步虚浮,但眼神比刚才稳了许多。
“哥,你还记得咱放羊那会儿?”雷淞然突然说,“有一次山洪下来,你把我推上树,自己差点被冲走。”
“我记得。”李治良低声说。
“那时候你说,只要我还活着,你就不能死。”雷淞然咧嘴一笑,“现在我也一样——只要我在,你就别想趴下。”
李治良没说话,只是攥紧了他的胳膊。
张驰走在最后,肩上的伤渗血,他干脆把外衣脱了绑在伤口上。刀依旧握在手里,目光不断扫视后方。
王皓断后压阵,右手探针捏在掌心,左手扶了扶眼镜。
他回头看了一眼公寓方向。
火光隐约闪动,大概是敌人开始搜楼了。
“他们发现我们跑了。”他说。
“那又怎样?”史策冷笑,“等他们找到咱们留下的假线索,咱们已经在巴东老渡口挖土了。”
“前提是别在路上被人认出来。”蒋龙提醒,“我这张脸,戏班海报贴过三条街。”
“那你走路低点头。”雷淞然说,“就说你是哑巴,我帮你翻译。”
“你闭嘴还能积点德。”
“嘿,我这是给你想办法。”
“你再吵一句,我就把你塞井里。”
“你敢?”
“我试试。”
队伍在争执中继续前进。
巷子越来越窄,最后只能容一人通过。
前方出现岔口,左边通向一条更暗的小道,右边有微弱灯光透出。
“走哪边?”蒋龙问。
王皓没答。
他蹲下身,摸了摸地面。
砖缝里有一点湿痕,流向左边。
“左边。”他说,“那边通排水沟,人少。”
“你怎么知道?”雷淞然问。
“我闻出来的。”王皓站起身,“墓道里十年练的本事,总不能白费。”
“你鼻子比狗还灵。”雷淞然嘟囔。
“比你强。”
“你——”
“都别吵了。”史策打断,“走左边。”
众人依次转入暗道。
刚走几步,李治良突然停住。
“怎么了?”雷淞然回头。
“我……我好像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李治良脸色发白。
“别自己吓自己。”蒋龙说,“这地方鬼都不来。”
“我没听错。”李治良坚持,“就是有人喊‘治良’,声音很小。”
王皓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要是真听见了,说明你耳朵比以前好使了。”他说,“以前放羊你叫我吃饭,我都听不见。”
“那是因为你装的!”雷淞然喊。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史策压低声音,“加快速度。”
他们继续前行。
暗道潮湿,墙壁渗水,脚下黏滑。
张驰走在最后,忽然察觉身后有轻微的脚步声。
他猛地回头。
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吹过缝隙的呜咽。
他眯起眼,握紧刀柄。
“怎么了?”王皓问。
“后面……好像有人跟着。”张驰说。
“几个人?”
“不知道。只听见一次脚步。”
“那就是幻觉。”雷淞然说,“你肩上有伤,脑子晕了。”
“我脑子清楚得很。”张驰冷脸,“要不你来断后?”
“我不干。”雷淞然缩脖子,“我胆小。”
“那你闭嘴。”
队伍加快步伐。
前方出现一道铁栅栏,锈迹斑斑,门锁已断。
王皓伸手一推,门吱呀打开。
外面是条荒废的支巷,堆满杂物。
他们鱼贯而出。
刚走出十来步,王皓忽然停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
一只在屋顶掉落,现在脚上只剩一只布鞋,另一只脚穿着袜子,踩在泥水里。
“你鞋呢?”史策问。
“丢了。”王皓说,“省得走路有声。”
“那你脚不冷?”
“冷也得走。”他抬头看天,“天快黑透了,正好掩护。”
远处钟楼传来七声钟响。
他们已在巷中穿行近一个小时。
雷淞然靠墙喘气:“我说,咱们是不是该找个地方歇会儿?我腿都快断了。”
“不能停。”王皓说,“他们很快会发现我们不在公寓,全城都会搜。”
“那咱们去哪儿?”李治良问。
“去码头。”王皓说,“找船,过江。”
“有钱买票吗?”蒋龙问。
“没钱。”王皓说,“那就偷一艘。”
“你也会偷?”史策挑眉。
“不会。”王皓推眼镜,“但我可以骗。”
“你什么时候学会骗人了?”
“跟你学的。”他看她一眼,“上次你在茶馆用假记者证唬人,我记住了。”
“你偷师?”史策笑出声,“你还挺坦白。”
“我不坦白,早被你算盘砸死了。”
“你欠砸。”她哼了一声。
张驰突然抬手示意安静。
所有人停下。
前方巷口,有两个人影并排走来,穿着黑制服,手里端着枪。
是巡捕。
他们边走边说话,声音不大。
“……楼上没人,估计跳房跑了。”
“刘长官说了,看到穿灰布衫的就开枪。”
“那帮人命硬得很。”
王皓做了个手势:贴墙,隐蔽。
六人迅速躲进两侧凹处。
脚步声靠近。
枪管在昏暗中反着光。
雷淞然屏住呼吸,李治良闭上眼。
巡捕走过巷口,没有停留。
等脚步远去,王皓才挥手示意继续前进。
他们绕过主街,朝江边摸去。
夜风渐起,吹得衣角乱飞。
远处江面传来汽笛声。
第一艘夜航船,正在靠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