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板路刚踩实，蒋龙就听见枪声炸了。
子弹贴着耳朵过去，打在路边的墙上，碎石子崩到脸上，火辣辣地疼。他脚下一滑，差点跪倒，但没停，直接往前扑，整个人滚了一圈，顺势翻起来。
前面三个巡捕已经站成一排，中间那个举枪的手稳得很，一看就是练过的。两边的也没闲着，左右散开，想包抄。街口本来没人，这会儿听见枪响，茶馆的门“哗啦”一下全开了，客人往外涌，乱成一团。
蒋龙往边上一闪，躲到一根电线杆后面。后背贴着冰凉的铁管，喘了口气。他低头看自己手心，全是灰，还蹭破了皮。肩上那道刚才在屋顶被流弹划的口子，又开始渗血，布料黏在伤口上，一动就扯着疼。
“再这么跑下去，非得被当街打死。”他心里清楚。
可不跑又能咋办？身后还有五个人，王皓、史策他们全指着这条路活命。他是戏班出身，翻跟头翻了十几年，不是为了今天在这种地方摔死。
他探头看了一眼。
中间那个巡捕正在换弹匣，动作利落。左边那个端着枪往这边瞄，右边那个已经开始绕后。
不能再等了。
蒋龙猛地冲出去。
他没贴墙走，也没弯腰躲，而是斜着往前蹿，脚步快得带风。第一枪打空，擦着他右腿过去，在地上打出一串火星。
他不管，接着冲。
第二枪来得更快，他腰一拧，整个人腾空而起，一个前空翻。
子弹从靴底穿过，差一点就打断脚筋。
落地没站稳，但他借着惯性又翻了个跟头，这次是侧翻，身子几乎贴着地面滚过去。第三枪打在他刚才站的位置，砖缝都裂了。
三连翻，一口气完成。
观众席要是有，早该鼓掌了。
可现在没人鼓掌，只有尖叫和哭喊。街上的人疯了一样乱窜，有个老太太摔倒了，旁边人也不扶，只顾自己逃命。
蒋龙趁着混乱，又是一跃。
这回他不闪了，直接迎着枪线冲。
巡捕愣了一下，大概没见过这种打法——别人都是躲子弹，这家伙怎么还往枪口上撞？
第四枪刚响，蒋龙已经在空中扭身缩腿，整个人团成一团，像颗炮弹似的砸向最近的那个巡捕。
那人还没反应过来，眼前一黑，脚踝就被踹中。手枪脱手，飞出去老远，“哐当”一声掉进水沟。
蒋龙落地站稳，左脚一扫，扫堂腿直接放倒对方。那人重重摔在地上，帽子都飞了。
另外两个立刻调转枪口。
可就在这时候，茶馆门口最后一批人冲了出来，几个穿长衫的推搡着往外跑，正好堵住视线。左边那个巡捕开了一枪，打偏了，子弹嵌进门框。
右边那个刚要绕过来，蒋龙已经转身拔腿就跑。
他边跑边回头吼：“别停！往前冲！”
声音大得能把房顶掀了。
他知道不能恋战。一个人干不过三条枪，能抢一秒是一秒。只要把他们的阵型打乱，让后面的队伍有机会拉开距离，就算赢。
他沿着街边跑，脚步越来越快。肩膀上的伤扯着疼，每跑一步都像被人拿刀割一下。但他不敢慢。眼角余光看见左边那个巡捕重新举枪，手指已经扣上扳机。
他咬牙，忽然往右一拐，冲进一条窄巷。
巷子比刚才那条更破，两旁堆着煤渣和烂木箱，地上还有积水。他踩过水坑，溅起一片泥浆。身后枪声追了过来，子弹打在墙上，砖屑乱飞。
他没回头，继续跑。
跑到巷子中间，忽然停下。
他蹲下身，抓起一块半截砖头，攥在手里。
然后猛地转身，把手里的砖头朝巷口甩了出去。
砖头飞出去不到五米，“啪”地砸在墙上，碎成几块。
外面的脚步顿了一下。
有人探头进来瞄了一眼。
就在那一瞬间，蒋龙贴着墙根窜出，一个箭步冲到巷口，抬腿就是一脚。
正中那人手腕。
枪又一次飞了出去，这次直接掉进了旁边的臭水沟。
剩下那个巡捕终于慌了，转身就想跑。
蒋龙哪能让他走，几步追上，从背后一扑，两人一起摔在地上。他骑在对方身上，拳头没挥，先喘了两口气。
“你们就这么点本事？”他咧嘴一笑，满嘴灰，“我还以为多厉害。”
那人瞪着他，一句话不说。
蒋龙松开他，爬起来拍拍裤子上的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一只裂了口，另一只后跟掉了半边。走路一瘸一拐，但还能撑住。
他往主街方向看了一眼。
人影晃动，脚步声还在。不知道是不是又有新的巡捕来了。
他没时间确认。
转身就跑。
刚跑出几步，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回头一看，刚才被他撂倒的那个巡捕居然爬起来了，正弯腰去捡枪。
蒋龙皱眉，脚下加快。
可没跑两步，膝盖突然一软。
旧伤发了。
他咬牙撑住，硬是没倒下。
继续往前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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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街上已经有马车开始移动，大概是听到枪声要避祸。他穿过一辆拉货的驴车，差点撞翻一个卖烧饼的摊子。老板骂了一句，他也没理。
远处传来呼哨声。
是暗号。
他知道那是接应的信号，可能是李飞或者别的什么人安排的。
但他不能停下等。
必须先把追兵甩开。
他拐进另一条横街，看见前面有个修车铺，门开着，里面黑乎乎的。他冲进去，钻到一辆废弃卡车底下，趴着不动。
脚步声由远及近。
两个巡捕跑过去，嘴里喊着：“分头找！穿黑短打的，脸上有疤！”
等他们走远，蒋龙才慢慢爬出来。
他靠在车轮上，喘得像拉风箱。
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条红腰带还在。母亲给的，从来没摘过。
他低头看了眼腰带上的“龙”字，笑了下。
“老子今天没给你丢脸。”
说完，他撑着车帮站起来。
腿还是疼，但能走。
他走出修车铺，抬头看了眼天。
云厚得很，月亮藏在里面，一丝光都没有。
街角有盏路灯忽明忽暗，像是随时要灭。
他迈步往前走，脚步有点晃，但没停。
前方传来一阵梆子声。
很轻，断断续续。
像是有人在敲戏台的板。
他皱了眉。
这地方怎么会有梆子？
但他没停下。
继续走。
梆子声越来越近。
忽然，路边阴影里走出一个人，手里拿着根竹竿，轻轻敲着地面。
一下，一下，节奏和戏台上的《夜奔》一模一样。
蒋龙站住了。
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十七岁左右，瘦，左脸有块胎记。
是龙傲天。
戏班的杂役。
“哥。”龙傲天小声说，“我等你半天了。”
蒋龙看着他，没说话。
龙傲天从怀里掏出个纸团，递过来。
“接头点改了。东市集，豆腐坊后屋。”
蒋龙接过纸团，攥在手里。
“你怎么在这儿？”
“我偷听来的。”龙傲天压低声音，“刘思维加了人，沿街搜。他们认出你了。”
蒋龙点点头。
“还有呢？”
“他们……”龙傲天吞了口唾沫，“他们在找一个戴眼镜的男人，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蒋龙眼神一紧。
他把纸团塞进衣领。
“你回去吧。”他说，“别让他们看见你跟我说话。”
“我不怕。”龙傲天挺了挺胸，“我是龙凤社的人。”
“所以更要活着。”蒋龙拍了下他肩膀，“走，快点。”
龙傲天点点头，转身跑了。
蒋龙站在原地，看了眼手里的竹竿。
刚才龙傲天敲的就是这个。
他伸手摸了摸竹节。
湿的。
刚下过雨，还没干透。
他抬头看向东市集的方向。
远处有灯光。
他迈步往前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他低头看自己的脚。
那只掉跟的鞋，只剩一根带子挂着。
他弯腰，把它脱下来，随手扔进路边的垃圾堆。
然后光着一只脚，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