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皓的铲子还在空中划着半道弧线，虎口崩得生疼，整个人像被钉在土墙边的破麻袋，膝盖底下碎石子硌得骨头发酸。宫本太郎的刀尖离他鼻梁不到两寸，刀风还贴着皮肉往下压，眼瞅着第八刀就要劈实。
就在那股劲儿刚要落下的当口，巷子东侧猛地一声闷响，像是谁抡起门板拍了地一下。宫本眼角一抽，刀势微滞。紧接着一道黑影横插进来，青龙偃月刀“呼”地扫出一道弧光，刀背直接磕在武士刀侧面，硬生生把那柄刀砸偏了三寸。
张驰站到了王皓前头。
他脚蹬厚底靴，蓝色长靠上四面靠旗没全展开，但肩头那块红布条是戏班演《长坂坡》时绑的，现在沾了灰也还扎着。右手握刀，左手拎着个瘪了一角的酒葫芦，往地上一蹾，发出“咚”的一声。
“你这小鬼子，砍人不看时辰？”他嗓门大，天津口音冲得能掀瓦，“我还没喝完这一口呢。”
宫本缓缓收刀，退了半步，眼神从张驰脸上滑到他手里那把一百零八斤的刀上。他没说话，可手里的武士刀微微调了个角度，刀刃朝下，摆的是低身横斩的架势。
张驰咧了咧嘴，把酒葫芦塞回腰间，双手握紧刀柄，站了个沉稳的马步。他没动，就那么杵着，像根插进地里的铁桩子。
宫本动了。
他右脚一蹬，整个人贴着地面窜出，刀光几乎是擦着砖缝扫过来的，快得只听见“嗖”一声。张驰纹丝不动，等那刀离小腿还有半尺，才猛地矮身，刀背贴地往上一磕。
“铛！”
火星子“啪”地炸开，震得两人虎口都是一麻。宫本借反力后跳一步，落地无声；张驰原地没挪，脚底下的碎砖却“咔”地裂了一块。
“嘿。”张驰吐出一口气，“还挺瓷实。”
他话音没落，宫本又来了。这次是跃起下劈，刀从头顶直落，带出一股风压。张驰抬刀硬接，双臂一沉，脚下碎石“咯吱”乱响。他咬牙撑住，顺势一个旋身，借着对方下坠的力道往外一带，把宫本甩向巷墙。
宫本在空中拧腰，单手撑墙借力，翻了个半圈落地，没站稳，踉跄了一下。张驰哪肯放过，立马抢步上前，青龙刀横扫而出，刀风贴着宫本耳根过去，削下几根黑布条。
宫本往后一滚，躲开第二刀，刚要起身，张驰第三刀又来了，这次是撩刀，刀锋自下而上，直奔胸口。宫本只能再退，背脊撞上断墙，退无可退。
他喘了口气，刀尖拄地，眼睛死盯着张驰。
张驰没追。他站在原地，把刀扛回肩上，像扛着根扁担似的，歪头看了眼身后：“王皓，你还活着不？”
“死不了。”王皓靠墙坐着，抹了把脸上的汗，“就是胳膊不太听使唤。”
“那你歇着。”张驰转回头，冲宫本扬了扬下巴，“轮到我了。”
宫本不答，突然往前一扑，刀走偏锋，不是直攻，而是斜切张驰右腿。张驰早防着他这套，左脚往前一大步，让过刀锋，反手一刀磕过去，逼得宫本收招。
接着又是三轮对攻。宫本忽左忽右，脚步轻得像猫踩灰堆，刀法也变着花样来：有时高劈，有时低扫，中间还夹了个假动作，佯装后撤，实则突然回身一个回旋斩，刀光像轮子一样转过来。
张驰站着没动。
等那刀轮快到眼前，他才猛然矮身，同时反手一刀撩出，刀锋擦着宫本腰侧过去，差半寸就能开肠破肚。宫本收不住势，往前扑了小半步，落地时脚下一滑，差点跪倒。
他稳住身形，呼吸明显重了几分。
张驰也没好到哪儿去。额头汗珠子往下淌，顺着眉骨流进眼睛，辣得他直眨巴眼。他抬手一抹，发现右手指节蹭破了皮，血混着汗往下滴，在刀柄上画出几道红印。
“你这东洋把式，也就这点力气。”他把刀拄在地上，喘了口气，“砍了半天，连我靠旗都没刮下来一根。”
宫本咬牙，握刀的手紧了紧。他低头看了眼自己刀柄，那上面刻着“斩支那”三个字，现在沾了汗，显得有点模糊。他抬起手，用袖子蹭了蹭。
张驰看着他这个动作，忽然笑了：“你还真当自己是个东西？就凭你这把破铁片子，也配在这儿耍横？”
宫本眼神一冷，猛地抬头。
张驰不躲不闪，就那么盯着他，嘴里继续叨叨：“你们这群人，打哪儿来抢哪儿，挖坟掘墓，偷铜搬瓷，干的全是下三滥的勾当。我爹死的时候，也是这么一群人拿刀指着他的脑门——你说巧不巧，那时候他也跟你一样，瞪着眼，以为自己能赢。”
他说一句，往前走一步。宫本没动，可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暴了起来。
“可你知道最后怎么着？”张驰站定，离宫本只剩五步远，“他死了，我活了。你现在站这儿，跟我爹当年面对的畜生一模一样。所以我不怕你。”
巷子里静了下来。风从断墙缺口吹进来，卷着点灰，打着旋儿。
宫本终于动了。他缓缓抬起刀，刀尖指向张驰眉心，脚步慢慢往前挪。每一步都极轻，软底鞋踩在碎砖上几乎没声。
张驰也举起了刀。这一次他没扛肩上，而是双手握柄，刀尖斜指地面，摆了个标准的迎敌架势。
两人对峙着，谁也没先动。
远处传来一声狗叫，很快又没了。巷顶那根晃悠的木梁“吱呀”响了一下，灰尘簌簌往下掉。
张驰额角一滴汗滑到下巴，然后“啪”地落在地上。
宫本的刀尖微微颤了颤。
张驰没眨眼。
就这么僵着。
五步距离，像隔着一条河。刀锋相对，气息交错，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张驰的右手指节还在渗血，顺着刀柄往下滴，一滴，两滴，落在碎砖缝里，洇出小小的深色斑点。
宫本的胸口起伏比刚才明显，呼吸节奏乱了。他原本冷静的眼神里透出一丝焦躁，刀尖垂了半寸。
张驰看见了。
他嘴角一扯，没笑出声，但那意思谁都明白——你不行了。
宫本咬牙，重新把刀抬平，可动作慢了半拍。
张驰依旧站着，像块石头。
巷外风声渐起，吹得断墙上半片破布来回晃荡。那布条原本是哪家晾衣绳上掉下来的，现在挂着根锈铁丝，一碰就响。
“叮——”
一声轻响。
两人眼皮都没眨。
张驰的刀尖微微下沉，重心落在后脚跟。
宫本的左手悄悄摸向腰间忍具袋。
可他没掏出来。
手停在那儿，顿了两秒，又缓缓放下。
他站着没动，刀仍举着，但气势已经泄了。
张驰缓缓挺直腰，把青龙刀扛回肩上，像扛完一趟粮的庄稼汉，语气懒洋洋的：“咋？没劲了？要不咱歇会儿，你先回去吃口梅干饭，再来？”
宫本没答话。
他站在西侧墙根，单手持刀撑地，胸口一起一伏，汗水顺着额角流进脖领。刀尖垂着，离地三寸。
张驰站在巷中央，刀拄地稍息，额头汗珠不断往下滚，右手指节渗血，可眼神一点没松。
两人隔着五步，谁也没再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