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皓没走远。
他站在通讯室门外,手还搭在门框上,灰布长衫的袖口蹭着土墙,磨出毛边的地方有点扎手。屋里灯泡昏黄,照得电线在墙上投出蛛网似的影子,电键“嘀嗒”响着,像夜里老鼠啃木头。
他刚说完那句话:“麻烦帮我发份电报。”
通讯兵坐在桌前,背挺得直,耳朵上夹着耳机,听见声音也没回头,只把手里的铅笔往桌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他扭过脸来,眼睛不大,但盯人的时候特别稳。
“谁让你来的?”他问。
“杨师长。”王皓说,“他说我可以借用电台。”
“师长说的?”通讯兵眉毛一挑,“那你得有凭证。我们这儿不是茶馆,想进来就进来。”
王皓没急,从怀里掏出个皮夹子,打开,递过去。里面是张燕京大学教师证,照片上的他戴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跟现在这副胡子拉碴的样子判若两人。底下还压着一张旧照:两个男人站在墓坑边上,一个穿长衫,一个穿北洋军装,手里都拿着洛阳铲。穿军装的那个,肩章上有通讯兵熟悉的徽记。
通讯兵盯着看了几秒,抬头:“这人是谁?”
“我爹。”王皓说,“当年和你们通讯处的周处长一起挖过殷墟。这照片是民国八年拍的,就在开封南门外那个汉墓工地。”
通讯兵又看了看照片,手指在边缘摩挲了一下,把东西还了回去。“你等会儿。”他说完,低头在本子上记了两笔,然后拿起耳机,对着话筒说了几句什么。放下后,点点头:“可以发。说吧,内容。”
王皓松了口气,烟斗在口袋里敲了两下,没掏出来。
“急件:鲁南七号据点已失守,三组人员正沿沂水西岸转移,携带重要物资,请速派接应力量至苍岭渡口,切勿亮灯标记。署名:山樵。”
通讯兵抬眼:“‘山樵’?”
“代号。”王皓说,“他们知道是谁。”
通讯兵不再多问,低头开始按电键。嘀、嘀嘀、嘀——声音断续而规律,像雨点落在铁皮屋顶上。王皓站在门口,看着他手指翻飞,心里数着节奏。他知道这玩意儿不认字,只认声音,可每一个点划都像是在往黑夜里扔石头,不知道砸不砸得到人。
屋里很静,除了电键声,就是墙上挂钟的摆动。一秒,两秒,三秒……王皓盯着那根细长的秒针,忽然觉得它走得比平时慢。也许是因为他太想让它快点走完这段电文。
“发完了。”通讯兵摘下耳机,揉了揉耳朵,“频率正常,信号稳定。对方如果开着机,应该能收到。”
王皓点头:“谢谢你。”
“别谢我。”通讯兵把记录本合上,“我只是个干活的。回不回电,什么时候回,我不负责。”
“我知道。”王皓说,“该做的我都做了。”
他说完,转身走到门外走廊尽头,靠着土墙坐了下来。墙是夯的,硬邦邦的,硌得屁股疼,但他没换地方。他把烟斗掏出来,空叼在嘴里,没点火。火柴受潮了,划了两下都没着,他也就懒得再试。
外面风不大,吹得窗纸哗啦响。远处有兵在换岗,脚步踩在碎石路上,沙沙的。他听着这些声音,脑子里却全是刚才那串嘀嗒声。一遍遍重放,像戏班后台的梆子,敲一下,心跳一下。
他其实不确定能不能成。
“山樵”这个代号,是三年前他在山东搞文物普查时用过的。那时候有个地下联络站,专门帮学者转运古籍。后来联络站被抄了,人抓的抓,逃的逃,剩下几个活下来的也不知去向。他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人记得这个名字。
可他没别的办法。
马旭东的人还在追,佐藤一郎那边也未必消停。他们这群人,手里攥着地图,背着包袱,连条像样的枪都没有。蒋龙的红腰带是唱戏用的,张驰的刀是舞台道具改的,雷淞然最厉害的本事是赖在地上打滚,李治良连鸡都不敢杀。他们能撑到现在,靠的是运气,是胆子,也是彼此咬牙扛着。
可运气不会一直有。
他抬头看了看天。云厚,星星看不见,月亮也不知道藏哪儿去了。这种天,不适合赶路,也不适合埋伏。但他知道,明天就得走。河谷路线定了,干粮要准备,马得喂豆饼,伤口得换药。每一步都不能错。
他摸了摸肩上的伤。纱布裹得紧,碰一下还是疼,像有人拿小刀慢慢割。他想起宫本太郎那把武士刀,寒光一闪,差点就抹上脖子。要不是张驰及时赶到,他现在可能已经在阴曹地府跟老子汇报工作了。
“龟儿子咧……”他低声骂了一句,自己都笑了。
笑完,他又沉默了。
他不是不怕。他怕得很。怕死,怕队友出事,怕东西落到坏人手里。可他更怕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那些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被炸、被烧、被运到国外当摆设。
他爹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片楚式漆耳杯。他娘临走前一句话没说,只是把那本书《楚辞》塞进他书包里。他考燕大,不是为了当教授,是为了搞明白——为什么有人愿意为一只破杯子拼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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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他明白了。
因为有些东西,比命还重。
他靠着墙,闭上眼。耳朵还支楞着,听着通讯室里的动静。万一有回电呢?哪怕一个字也好。
可屋里只有电键偶尔“嘀”一声,是通讯兵在测试频率。没有回复。
他也不急。
该发的发了,该做的做了。剩下的,就看天意。
他想起李治良今晚抱着地图的样子。那人胆小,话少,一见血就哆嗦,可偏偏最肯扛事。他指的那条路,贴着河走,绕开官道,确实稳妥。王皓当时没说,但他心里清楚:要是没有李治良提这一嘴,他们可能还在原地打转。
这世上,聪明人太多,可敢说实话的不多。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教师证,又想起阳凡那张假笑的脸。五千大洋没拿到,正道筹款行不通。他们现在连顿像样的饭都吃不上,烧饼配羊杂汤都算改善生活。可就算这样,也没人动歪心思。雷淞然嘴上说要去顺点东西,结果真动手时,第一个往后缩。张驰想当刀换钱,被蒋龙一句“你疯了”给呛回来。他们穷,但他们没贱。
王皓睁开眼,望着通讯室的门。
灯还亮着。
他知道,自己刚才那封电报,不一定有人收。就算收了,也不一定信。说不定人家一看“山樵”两个字,直接当成诈降陷阱,压根不理。
可他得发。
不发,心里不安。
发了,哪怕石沉大海,他也算对得起这帮跟着他跑的人。
他把烟斗在掌心又敲了两下,轻轻说了句:“该做的都做了。”
然后没再动。
他就这么坐着,背靠土墙,腿伸直,手放在膝盖上,眼睛半睁半闭。风吹过来,带着点灶台的油烟味,还有远处马棚的草料香。他闻着这些味道,脑子渐渐空了。
不是睡着,也不是清醒。
是一种等着的状态。
等天亮,等消息,等下一步。
通讯兵在里面喝了口水,咳嗽了一声,又戴上耳机。王皓听见那熟悉的“嘀嗒”声再次响起,断断续续,像黑夜里的心跳。
他没回头。
他就那么靠着,不动,也不说话。
屋檐下,一只耗子窜过,尾巴扫了扫瓦片。
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