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把帐篷的帘子吹得一掀一掀,像谁在偷看。史策站在医疗区外那条土路上,脚边是半截烧焦的木头,白天做饭留下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灰的白大褂,袖口还沾着点泥,是刚才蹲下系鞋带时蹭的。这衣服是从杨雨光部队后勤堆里顺来的,原主是个矮个子护士,她穿起来长了一截,走路得提着点下摆。
她没戴墨镜,也没拿算盘,手里只拎了个瘪药箱,是用灶台边捡的旧饼干盒改的,里面装了两卷绷带、一把钝剪刀,还有半包受潮的止痛粉——都是从厨房顺的,连标签都没撕。
帐篷里亮着煤油灯,光从帆布缝里漏出来,在地上划出几道黄线。她踩着那光走进去,脚步轻,鞋底没发出响动。
里头有四个伤兵,三个躺着,一个坐着。坐的那个腿上缠着纱布,正啃干饼,见她进来,嘴停了一下,饼渣掉在胸口。
“又换班了?”他问,声音有点哑。
“嗯。”史策应了一声,嗓音压低,带点南边口音,“轮我值后半夜。”
她走到靠门那张行军床前,床上的年轻人左脚包着,听见动静想坐起来,她伸手按了按他肩膀:“别动,我看看伤口。”
那人老实躺下。她解开纱布的动作很稳,手指不抖,眼神也不飘,就跟真干过这活似的。其实她连鸡都没杀过,但报社那会儿常跑医院新闻,看多了护士怎么包扎,动作学了个七分像。
“没化脓。”她说,“明天能下地走两步,别急着归队就行。”
年轻人松了口气。她重新绑好纱布,顺手摸了摸他枕头底下有没有枪——没有,只有半块没吃完的馍。
“外面乱不乱?”年轻人突然问。
“还行。”她收拾药箱,“你们师长管得严,街上不敢闹事。”
“那倒是。”他点点头,“比马旭东那边强。听说他们前两天进村,连祠堂里的牌位都搬走了,说是底下有地道。”
史策心里一跳,面上没动:“真的?为了找东西?”
“可不是。”他苦笑,“都说他最近疯了似的找宝贝,什么青铜器、古书,见着就抢。上礼拜有个老头藏了祖传瓷碗,被他们搜出来,一枪托砸碎了脑袋。”
她拧开药瓶倒了点粉末在他床头:“疼的时候撒一点,别多吃。”
“谢了啊。”年轻人说,“你们护士心真细。”
她笑了笑,走到下一个伤员那儿。这人睡着了,呼吸重,她假装检查脉搏,耳朵却竖着听周围动静。
坐着啃饼的那个又开口:“我们排长说,马旭东这是被人逼的。有人在他防区边上挖东西,他怕丢了脸面,才到处抓人搜山。”
“谁啊?”史策问。
“不知道。”他摇头,“反正不是善茬。听说连日本人都掺和进来了,开着卡车往山里运箱子。”
史策低头整理剪刀,指节微微发紧。她没再问,转而去翻药箱,像是在找什么。
“找红汞?”坐着的兵问。
“不是。”她说,“我在想,你们见过那种老地图吗?就是戏文里说的藏宝图。”
“哈!”那人笑出声,“你还信这个?”
“不信。”她也笑,“可我爹以前在古董行当过学徒,老说有些图是真的,能引人进山挖坟。我就琢磨,马旭东是不是也得了这么一张?”
“你还真问对人了。”那人咬了口饼,嚼得嘎吱响,“我表哥在清乡队做饭,前些天听见他们队长喝酒吹牛,说‘这次要捞大的’,还提了一句‘金凤什么钗’,听着像女人名字。”
史策的手顿了一下。
但她立刻抬头,装作不解:“金凤钗?哪儿来的姑娘?”
“谁知道。”那人耸肩,“八成是代号。反正他们这几天调了不少人,往西边去了,说是查走私,我看八成是去找东西。”
她点点头,把药箱合上,发出“咔”一声轻响。
“你们这儿补给还够?”她换了个话题。
“凑合。”他说,“总比马旭东手下强。他们那边粮饷拖欠,兵都瘦得跟竹竿似的。听说前几天还有人偷营房的铁锅卖钱。”
“造孽。”她叹了口气,站起身,“我再去别的帐篷转转,你们早点歇。”
“哎,姐。”坐着的兵忽然叫住她,“你姓啥?”
她回头,脸上还是那副平淡神色:“姓陈。陈桂香。”
“哦。”他点点头,“那你明天还来不?”
“来。”她说,“我不走。”
她走出帐篷,帘子在身后落下,煤油灯的光被挡住了。外头黑,风比刚才大了些,吹得她后颈发凉。她没直接回主营地,而是沿着医疗区外围慢慢走,一边走一边把药箱里的饼干盒打开,把刚才记下的几句话撕下来——那是她用炭笔写在废纸上的:马旭东搜文物,西线调动,金凤钗,日本人参与。
她把纸条塞进内衣夹层,那里已经贴着一块防水油布。然后她把饼干盒扔进路边的灰堆,踢了几脚土盖上。
十步外,她停下。
身后没有追来的人,也没有喊声。帐篷里依旧安静,只有一个人咳嗽了两声,接着是翻身的响动。
她转身,朝着主营地方向走去。
路上经过一匹拴着的马,它打了个响鼻,她顺手摸了摸它的脖子,马温顺地低下头。她看见马鞍旁挂着个水壶,壶身印着“杨”字徽记,没动它。
继续往前,营地中央的篝火快灭了,几个守夜兵围着打盹,没人注意她。她从侧翼绕过去,避开哨岗视线,脚步渐渐加快。
前方是王皓他们暂住的东屋,窗纸透着微光,可能还有人在等消息。她没直接进去,而是在屋前十步远的地方站定。
她抬起手,借着残月看了看腕上那圈红绳——末端系着一枚铜贝,是早年从王皓那儿抢来的,现在成了她确认身份的暗记。
她深吸一口气,风吹过来,带着点灶灰味和草腥气。
然后她抬脚,朝门口走去。
门没锁,一推就开了一条缝。她刚要进去,屋里传来一声低语:
“谁?”
是另一个值班的勤务兵,坐在角落打盹,这时候醒了。
“我。”她说,声音恢复原本的调子,“史策。”
那人愣了下,看清是她,松了口气:“你去哪儿了?王老师一直在问。”
“办点事。”她走进来,顺手带上门,“让他等等,我有话要说。”
她站在门边没动,手还搭在门栓上。屋里暖,比外头高半度温,但她觉得冷汗正顺着背往下流。不是怕,是绷得太久,突然松下来那一瞬的虚。
她盯着桌上那盏油灯,灯芯有点歪,烧得不匀,影子在墙上晃。
“先喝口水。”勤务兵递来个粗瓷碗。
她接过,喝了一口。水是凉的,有点泥味。
“王老师呢?”她问。
“在里屋躺着,伤口还没好利索。”勤务兵说,“你要现在叫他?”
“不用。”她说,“让他睡。我刚从医疗区回来,打听到了些事。”
“啥事?”
她没答。只是放下碗,走到墙角坐下,把刚才那番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每一句,每一个词,都得说得准。不能多,不能少,更不能错。
她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目光沉了下来。
外面风停了。帐篷那边传来一声狗叫,很快又被压下去。守夜的人在低声骂。
她坐着,不动,也不说话。
就像在等一个还没到来的时辰。
远处,鸡叫了第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