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亮，营地门口的碎石路上浮着一层薄灰。王皓走出来时，蒋龙正蹲在墙根下搓手，张驰靠在门框上，刀柄压在大腿外侧，两人看见他，同时直起了身子。
王皓身上那件灰布长衫换成了半新的深色款，袖口还是磨了边，但至少不显破。头上一顶礼帽压得不高不低，刚好遮住右眉骨那道疤。左手腕缠着铜贝串，破皮箱提在左臂，右手拄着一根乌漆木的文明棍，看着像城里教书先生出门访友。只有他自己知道，腰间贴肉的地方别着那把瑞士军刀改的短刃，冰凉地贴着肋骨。
“王先生，”蒋龙站起来，声音压得低，“真去？”
“去。”王皓点头，“但到了地方，你们在外头等，别硬闯。”
张驰没说话，只把手从刀柄上挪开，又塞进裤兜里，盯着王皓看了两秒：“你要是喊一声，我们立马冲进去。”
“我不喊。”王皓说，“我要是出不来，也别救我——先走，报信。”
蒋龙急了：“那哪行！”
“行。”王皓打断他，“你们在这儿，不是来喝酒吃肉的。我是去谈事，不是去拼命。你们冲进来，事情就砸了。”
蒋龙张了张嘴，到底没再争。张驰点点头，算是应了。
三人走到营门口，一辆黑篷车已经停在那儿，车头挂着马旭东部队的车牌，尾数是七。司机戴着大盖帽，坐在前头不动，副驾驶空着，没人下来迎。
王皓看了眼车轮碾过的印子——昨夜下雨，土路还软，这车来得不早，最多一刻钟前才到，显然是专程接他，不是顺路捎带。
他迈步上前，车门从里推开。一个穿军装的副官探出头，照旧平板着脸：“请上车，王先生。”
王皓没吭声，拎箱子上了后座。蒋龙和张驰跟上来两步，副官抬手拦住：“师长只请了王先生一人。”
“我们知道。”张驰说，“我们在外头候着。”
副官关上车门。车轮一转，碾过湿土，慢慢驶离营地。蒋龙站在原地没动，直到车影消失在街角，才低声骂了句：“这帮狗日的，摆什么谱。”
张驰拍了他肩膀一下：“走，绕后巷，去公馆后门守着。他们不让进，咱们就看窗户。”
蒋龙点点头，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墙根阴影快步追了上去。
黑篷车穿过几条窄街，汉阳路十七号渐渐出现在视野里。那是一栋两层洋楼，外墙刷着青灰水泥，门廊高阔，两盏煤气灯还亮着，映得门前台阶泛白。门口站了四个卫兵，枪托朝外，眼神扫着街面。
车停稳，副官开门，请王皓下车。王皓拄着文明棍，一只脚刚落地，眼角余光就扫见斜对面屋檐下有个熟悉的身影——李飞蹲在早点摊前，手里捏着个烧饼，正往嘴里送，可眼睛一直盯着这边。
他知道那是掩护。李飞不会真的在吃烧饼，他在盯风。
王皓没多看，提着箱子走上台阶。卫兵查验了烫金帖子，又摸了他全身，动作粗，但没搜到刀——那玩意儿藏得太紧。确认无事后，大门打开，里头一股暖香扑出来，混着茶叶、蜡烛和某种老木头的味儿。
厅堂不小，铺着花砖，天花板吊着水晶灯，底下摆了张长桌，桌上红绸铺底，放着茶具、果盘，还有个青瓷瓶，插着几枝腊梅。瓶身釉色匀净，可造型不对——汉代不该有这种弧度，明显是仿的。王皓心里冷笑：马旭东连摆个样子都摆不像。
主位上坐着人，一身笔挺军装，左眼戴着金丝眼镜，脸上堆着笑，正是马旭东。
他看见王皓进来，没立刻起身，只用眼角打量，从礼帽看到皮箱，最后落在那根文明棍上。
“王先生果然守信。”他开口，声音慢悠悠的，像在念戏文，“我还以为你得再考虑考虑。”
王皓把箱子放在脚边，摘了礼帽，随手搁在旁边椅子上，露出额头和那道疤。他没急着坐，先环视一圈厅内——左右没埋伏，角落站着两个勤务兵，墙上挂幅山水，画得俗气。他这才抬眼看向马旭东，嘴角一扯：“马师长设宴相邀，岂敢不来？”
马旭东笑了，这次是真笑出声：“好！痛快！”他抬手一指下首位置，“坐，上茶。”
仆人端来茶盏，白瓷青花，倒的是龙井，热气腾腾。王皓坐下，左手轻轻吹了口气，茶面荡开一圈纹。他没喝，手指在杯沿蹭了蹭，感觉釉面有点涩——这杯子洗得不干净，或者根本就是次品。
马旭东也不急，自顾自端起自己那杯，吹了两下，小啜一口，咂咂嘴：“这茶，还是南方的好。比咱们北方这黄汤子强多了。”
王皓没接话，只低头看茶。他能感觉到马旭东的目光还在他身上来回扫，像在估价一件古董。他也懒得躲，索性抬眼回望过去。
四目相对，马旭东咧了下嘴，金牙一闪：“王先生这一路，可还顺利？”
“还好。”王皓说，“就是肩上那伤，阴天下雨有点犯，走快了疼。”
“哎哟，伤着了？”马旭东故作惊讶，“谁干的？回头我帮你查。”
“不用。”王皓淡淡道，“我自己不小心，在坟地里摔的。”
马旭东哈哈一笑，放下茶杯：“王先生还是实在人。我就喜欢跟实在人打交道。”
王皓也笑了笑，没说话。他右手悄悄伸进袖口，指尖触到那块玉璧的边缘——冰凉，方正，棱角分明。他没掏出来，只用拇指摩挲了一下，心里默念：你想要的，我带来了。可怎么拿，还得看我。
厅外传来脚步声，是皮靴踏在石阶上的声音，节奏整齐。王皓听得出，是蒋龙和张驰被拦在门外了。他没动，只把茶杯往桌边挪了半寸，正好挡住马旭东的视线死角。
马旭东似乎也听见了，但他没回头，反而身体前倾，压低了点声音：“王先生，实不相瞒，我请你来，是想谈谈‘国粹’的事。”
“哦？”王皓挑眉，“谈什么？”
“比如——”马旭东顿了顿，眼里闪出光，“有些东西，留在民间，怕是保不住。不如交由国家保管，也算为国尽忠。”
王皓吹了口茶，终于喝了一小口。水有点烫，舌尖一麻。他咽下去，缓缓道：“马师长说得对。可问题是，谁算国家？谁又能保证，东西进了你的库房，不是进了私仓？”
马旭东脸上的笑僵了半秒，随即又舒展开：“王先生多虑了。我马某人虽粗，但也知道文物不能卖钱，得留着传世。”
“传给谁？”王皓问。
“当然是……”马旭东一顿，忽然意识到这话不好接，干脆端起茶杯遮脸，“总之，东西安全最重要。你一个人带着，太危险。昨天那些日本人，不就冲着你来的？”
王皓心里一紧——他知道佐藤的人动手了，但没想到马旭东这么快就拿来当筹码。
他没露怯，反而笑了：“所以啊，我才来找您。您这儿兵多将广，又是本地长官，总比我在外头东躲西藏强。”
马旭东眯起眼：“你是想投靠我？”
“不敢。”王皓摇头，“我是想谈合作。您出人出力，我出知识。找到的东西，三七分账，您七我三，如何？”
马旭东愣住，显然没料到他会主动提分赃。
他盯着王皓看了足足五秒，忽然大笑起来，拍着桌子：“好！好一个三七分账！王先生，你可真是个人物！”
笑声在厅里回荡，震得茶杯轻颤。王皓依旧坐着，手指搭在杯沿，纹丝不动。
他知道，马旭东现在笑得越欢，接下来要价就越狠。
但他不怕。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