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的时候,王皓正靠在墙边抽烟。
烟是马旭东送的哈德门,受潮了,点起来一股霉味。他没嫌弃,一口接一口地抽,火头在昏暗里明明灭灭,照得他半张脸忽亮忽暗。皮箱还在脚边,文明棍横在腿上,铜贝串绕在左手腕,一圈又一圈,像数命。
走廊尽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不是皮鞋,是军靴,踩得地板震。
他知道是谁来了。
门被推开,没敲。
马旭东站在门口,一身笔挺军装,左眼戴着金丝眼镜,笑得像个刚吃完席的乡绅。他身后没人,也没带兵,就自己一个人,手里端着个白瓷酒杯,里面晃着半杯黄酒。
“王先生,”他嗓门不小,带着点山东腔,“等急了吧?”
王皓把烟屁股摁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没答话。
“朱美吉跟我说了。”马旭东走进来,顺手关门,咔哒一声落了栓,“你说你不怕死。”
“我说了。”王皓抬头,看着他,“我也说了怕。可更怕当帮凶。”
马旭东咧嘴一笑,把酒杯放在桌上,坐到对面那把椅子上。椅子吱呀响了一声,他也不在乎,翘起二郎腿,掏出怀表看了看:“差七分钟八点。我让厨房备了席,就等你点头,咱俩喝一盅,事儿也就定了。”
“我不喝酒。”王皓说。
“不喝也行。”马旭东收起表,往前倾了倾身子,“我就问一句——图,交不交?”
王皓低头,手指摸了摸文明棍的铜头,凉的。
“你不该让我来。”他说。
“哦?”马旭东眉毛一挑。
“你要是真想谈,就不会让朱美吉先来一趟。”王皓抬眼,“她来,是劝。你来,是逼。你现在问我交不交,答案早就写在你裤腰带上——你别是揣着手枪来的吧?”
马旭东笑了,笑得肩膀抖:“你这人,真是有意思。我都快以为你是来跟我讲道理的。”
“我不是。”王皓说,“我是来告诉你,东西不会给你。你要抢,可以。但别假惺惺说什么合作、分账、保境安民。你配不上这几个字。”
屋里静了一瞬。
马旭东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像被人拿抹布擦过一遍。他盯着王皓看了三秒,忽然抬手,啪地一拍桌子。
酒杯跳了一下,酒洒出来,在桌面上洇出一片湿痕。
“好!”他声音猛地拔高,“敬酒不吃吃罚酒,是不是?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一个挖坟的教书匠,穿得比要饭的还寒碜,怀里抱着个破箱子,敢在我马旭东面前摆谱?”
王皓没动,连眼皮都没眨。
“你爹当年怎么样?”马旭东站起身,绕过桌子,一步步走近,“我让人把他埋在熊家冢北坡,头朝下,脚朝上,让他永世不得翻身!你呢?你抱着个漆耳杯进北京,混了这么多年,连个正经差事都没有!燕京大学不要你,学生骂你疯子,同行躲着你——你还硬扛?”
王皓的手指在文明棍上轻轻敲了两下,像在打节拍。
“你知不知道,”他忽然开口,“我十岁那年,从荆州走到北京,走了四十七天。路上饿得啃树皮,睡过牲口棚,被人当成小叫花子打过。可我怀里那个漆耳杯,一天都没撒手。你知道为什么吗?”
马旭东冷笑:“因为你傻。”
“因为我爹死前说,”王皓缓缓站起来,比马旭东高出半个头,“这东西,不是我的,也不是你的。它是楚人的,是老祖宗的。谁拿了它去换钱、换官、换洋房小老婆,谁就是畜生。”
他往前走了一步。
马旭东往后退了半步。
“你现在让我交图。”王皓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让我帮你把祖宗的东西,一车车运上洋船,送到东京大阪,摆在日本人的博物馆里,让他们指着说‘看啊,这是支那的宝贝’——你让我干这个?”
他顿了顿,嘴角扯了一下:“那你不如现在就开枪。”
马旭东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呼吸粗重起来。他猛地抬手,一把掀翻了桌子。
碗碟哗啦摔了一地,酒杯碎成几片,黄酒顺着地板缝往王皓鞋尖流。
“你他妈真有种!”他吼,“你以为我不敢动你?老子杀的人,比你见过的都多!你今天要是不交图,我让你死在这屋子,明天就把你那两个放羊的穷亲戚抓来,当着你面剁成肉酱!”
王皓还是没动。
他看着马旭东,眼神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
“你可以试试。”他说。
就在这时,门开了。
朱美吉站在门口,旗袍裹身,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副新碗筷。她看见翻倒的桌子和满地碎片,脚步顿了一下,没进来。
“师长,”她说,“席已经备好了,您看……还上不上菜?”
马旭东喘着粗气,回头瞪她一眼:“滚出去!”
朱美吉没动,目光落在王皓脸上,停了两秒。
王皓冲她点了下头,轻得几乎看不见。
她低头,把托盘放在门外的矮几上,转身走了。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屋里只剩他们两个。
马旭东盯着王皓,突然笑了,笑得瘆人。
“行。”他说,“你不交,是吧?”
他慢慢解开军装上衣的扣子,一层,两层,露出里面的黑色短褂。接着,他伸手到后腰,抽出一把刀。
不是军刺,也不是佩剑,就是一把普通的牛角柄短刀,刀身不长,但磨得发亮,刃口在灯光下泛着青光。
他把刀往桌上一拍,哐当一声。
“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他说,“你要是现在跪下来,把箱子打开,我还能给你留个全尸。要是再犟——”他抓起刀,指了指王皓的喉咙,“我就一刀割开你这儿,让你血喷三尺,看看你那点骨头,到底有多硬!”
王皓看着那把刀,又看了看马旭东。
然后,他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讥笑,就是实实在在地笑了,笑出了声。
“你吓唬我?”他说,“我爹死那天,枪子儿贴着我耳朵飞过去,我都没尿裤子。你现在拿把切肉的刀,站这儿跟我耍横?”
他往前走了一步,直视马旭东的眼睛:“想要地图?没那么容易。”
马旭东脸色铁青,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你再说一遍?”他咬牙。
“没那么容易。”王皓重复,声音平稳,“你要抢,就来。但我告诉你,你今天能杀了我,也堵不住天下人的嘴。史策知道,李飞知道,那两个放羊的也知道。你抢走的东西,早晚有一天,会被人翻出来,指着你的坟骂——马旭东,卖国贼,盗墓贼,畜生不如的东西!”
“你他妈——!”
马旭东怒吼一声,举刀就砍。
刀光一闪,直奔王皓面门。
王皓侧身一让,刀锋擦着肩膀划过,军装袖子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灰布衬衣。
他退了半步,站定,手仍搭在文明棍上,没拔。
马旭东一击落空,收刀再砍,这次冲着胸口。
王皓往后一仰,刀尖贴着肋骨掠过,差一点就捅进去。
第三刀紧跟着劈下,势大力沉。
王皓抬起文明棍,横档。
铛!
金属相撞,火星溅出。
他虎口一震,差点没握住。
马旭东红了眼,双手握刀,高高举起,准备劈下第四刀。
屋里静得能听见刀刃破风的声音。
王皓盯着他,呼吸变沉,双脚微微分开,重心下沉。
他知道,下一刀,必须躲。
不能硬接。
文明棍挡得住一次,挡不住第二次。
就在马旭东跃步上前、刀锋将落未落的瞬间——
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有人喊:“师长!出事了!”
刀停在半空。
马旭东扭头看向门口,眉头紧锁。
王皓没动,也没趁机反击,只是缓缓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
他的衣服破了,肩头渗出血丝,呼吸有点急,但站得笔直。
门外那人推开门,是个穿军装的副官,脸色发白:“西线那边,杨雨光的人越界了!已经占了三号哨卡,还打了我们一个排!”
马旭东愣住,刀垂了下来。
“什么?”他吼,“杨雨光?他敢?!”
副官点头:“千真万确!他们打着‘演习’的旗号,直接冲进来的!刘连长正在组织反攻,让您赶紧拿主意!”
马旭东气得浑身发抖,转头瞪向王皓,像要把他生吞活剥。
王皓看着他,轻轻活动了下肩膀,低声说:“看来,你的宴,是吃不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