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停在半空,马旭东的手臂还举着,肌肉绷得发抖。副官站在门口喘气,一句话没说完,屋里静得像坟地。
王皓没动。
他站着,肩头裂口渗血,顺着肋骨往下爬,湿了一片灰布衬衣。可他眼睛没眨,盯着马旭东那双开始发颤的手——握刀的虎口松了半寸,刀尖微微下垂。
就是现在。
他左手一翻,文明棍换手,右手猛地探进怀里,抓住那块贴胸藏了三天的玉璧。冰凉的边角硌着手心,他没犹豫,脚下一蹬,整个人侧滑半步,避开刀锋直取面门的路线,同时抬手,把玉璧的尖角狠狠戳向马旭东持刀手背。
“呃!”
一声闷哼。
玉璧不宽,但边缘磨得锋利,这一下正中手背关节处,刺穿皮肉,扎进筋膜。马旭东脸色骤变,整条胳膊一抽,刀差点脱手落地。
他踉跄后退一步,左手一把捂住右手背,血从指缝里冒出来,顺着军装袖子往下滴,在地板上砸出几点红。
“你他妈——!”他吼出来,声音都变了调,“你敢伤我?!你他妈竟敢伤我!”
王皓没追击,只往后撤了小半步,背靠墙,站稳。
他喘了口气,右手指节还在发麻,刚才那一刺用了全身力气,震得腕骨生疼。但他没松手,玉璧横在胸前,尖角朝外,像举着一块破砖头防身的街痞。
“这是你自找的。”他说,嗓音有点哑,但字一个一个往外蹦,“你要砍我脑袋,我还不能护一下手?”
马旭东瞪着他,眼珠子快凸出来。他活这么大,当兵二十多年,被人打过、骂过、围剿过,可从来没谁真在他身上见血。更别说是个穿得比教书匠还不如的穷酸货,用一块破石头片子把他手给扎了。
“你……”他咬牙,手指哆嗦,“你给我等着。”
话音未落,门外脚步声炸响。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皮靴踩地,咔咔作响,由远及近,直接冲到门口。门被猛地推开,七八个士兵端着汉阳造涌进来,枪口齐刷刷对准王皓,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
屋里光线一下子暗了几分。
王皓扫了一眼,没躲。他知道跑不了,也没打算跑。这屋子就这么大,窗封死,门在外头守着,他就算插翅也飞不出去。但他也不怕,至少现在不怕——他已经干了件连自己都没想到的事:让马旭东流了血。
而且是亲手干的。
他靠着墙,慢慢调整呼吸,肩膀上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像是有人拿小锯子在里面来回拉。他把玉璧往身前挪了挪,挡住胸口要害,眼神扫过一圈枪口,最后落在马旭东脸上。
“你叫人?”他问。
马旭东还在捂手,脸涨成猪肝色:“老子今天非把你手剁下来泡酒喝!”
“那你刚才怎么不用枪?”王皓冷笑,“你要是掏枪,我现在早躺下了。你不掏,是因为你知道——你开了枪,这事就压不住了。你在租界边上抢人,杀学者,传出去,洋人第一个找你麻烦。”
马旭东一愣,嘴唇动了动,没接上话。
王皓继续说:“你现在叫兵进来,是想吓我?还是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我当场打死?你试试看。明天《申报》头条就是‘直系师长马旭东宴请学者,席间行凶杀人’。你猜张啸天会不会拿着这消息去北京告你一状?还是佐藤一郎会发电报给你顶头上司,说你破坏中日考古合作?”
屋里的兵没人动,枪口稳着,但有几个眼神飘忽起来。
马旭东脸色变了又变。他知道王皓说得没错。这事不能闹大,尤其现在西线杨雨光刚动手,他要是再背上个“杀害学者”的名头,上头怪罪下来,军饷、补给、弹药全得断。
可他更咽不下这口气。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血已经浸透半截袖子。那块玉璧留下的伤口不大,但深,还在往外冒血珠。他这辈子杀人如麻,手上沾的血能染红一条江,可今天,他第一次尝到了疼。
“你……”他指着王皓,声音压低,“你以为你赢了?”
“我没赢。”王皓摇头,“我也知道我走不出这屋子。可你也没赢。你想要地图,得靠抢,靠威胁,靠一群兵拿枪围着我。你连个教书的都搞不定,还得靠人多——你还配谈什么国粹?谈什么保境安民?”
“闭嘴!”马旭东怒吼。
“你不让我讲理,我就只能动手。”王皓把玉璧往前一送,“你要再来,我不客气。这玩意儿虽然不如你的刀快,可捅你几下还是够的。”
他说完,往前踏了半步。
兵们下意识后退一点,枪口晃了晃。
马旭东暴跳如雷:“你们他妈怕什么?!给我上!把他给我按地上!手给我铐起来!东西搜出来!”
没人动。
不是不听命令,而是没人敢第一个冲上去。王皓刚才那一刺太狠,太准,一看就是不要命的打法。谁都知道,这种人一旦缠上,不死也得掉层皮。
“你们聋了?!”马旭东转身对着士兵吼,“谁抓住他,赏五十大洋!当场提拔排长!”
话音落下,有个矮个子兵往前迈了一步,枪口往前送了送。
王皓看着他,没说话。
那兵被看得心里发毛,喉咙动了动,忽然发现王皓的眼神根本不怕他,反倒有种说不出的平静——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早就准备好豁出去。
他脚底一软,又退了回去。
“一群废物!”马旭东骂了一句,转头瞪向王皓,“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让人把你那两个放羊的亲戚抓来?就在外面枪毙,让你听着枪声,一个一个数!”
王皓眼神终于变了。
他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也不是怒,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冷。
“你可以试试。”他说,“他们要真死了,我明天就去报社开发布会,标题我都想好了——《马师长为夺古图,枪杀无辜农夫》。你猜记者会不会抢着发?你猜老百姓会不会烧你家祠堂?”
马旭东气得太阳穴突突跳。
他想扑上去,可手上的伤让他不敢用力。他更怕王皓手里那块玉璧再来一下——这次要是扎进眼睛或者脖子,那就真完了。
“你……”他喘着粗气,“你就不怕死?”
“怕。”王皓点头,“我怕得很。我怕我爹白死了,怕我娘哭瞎了眼,怕那些挖出来的陶罐、铜鼎、竹简,最后都变成洋人博物馆里的展品,标着‘支那出土’四个字。我更怕有一天,我孙子问我——爷爷,咱中国的宝贝呢?我说,没了,让人抢光了,卖光了,烧光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所以我宁可死在这儿,也不能让你得逞。”
屋里没人说话。
连兵们的呼吸都轻了。
马旭东站在那儿,一只手捂着血手,一只手攥着空拳,脸一阵青一阵白。他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人——不怕钱,不怕权,不怕死,甚至连亲人都不怕搭进去。他就靠着一口气活着,而这口气,偏偏硬得像铁。
“你……”他咬牙切齿,“你真是个疯子。”
“你说对了。”王皓把玉璧往胸前一横,“燕京大学叫我疯子,学生躲我,同行骂我,说我钻坟坑钻傻了。可我觉得,你们才疯。为了几个大洋,为了升官发财,连祖宗都不要了,这才叫疯。”
他喘了口气,肩膀上的血又往下流了一点,滴在地板上,啪嗒一声。
“所以你来吧。”他说,“你要杀我,我不拦。可你也别指望我跪下求饶,更别指望我把东西交出来。你要有胆,就现在动手。我要是眉头皱一下,我算你孙子。”
马旭东死死盯着他,拳头捏得咯咯响。
屋外风声刮过檐角,吹得灯影晃了晃。
王皓背靠墙,站着,一动不动。
玉璧尖角朝前,映着昏黄灯光,闪出一道冷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