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里静得能听见蚂蚁爬过枯叶的声音。
远处，一只山雀扑棱棱飞起。紧接着，头顶传来“咯吱——”一声轻响，像是生锈的门轴被人慢慢推开。王皓猛地抬头，瞳孔一缩：“别动！”
那声音来自雷淞然被困的窄缝上方。原本卡住机关的石龛在刚才那一撬之后并未彻底失效，而是像喘了口气，又开始缓缓运转。锁链绞动，几根铜栓从岩壁里探出半寸，正一点一点收紧缝隙。碎石顺着石缝往下掉，砸在雷淞然肩上，他“嘶”了一声，不敢乱动。
“再撑不住了！”王皓背抵断箭残桩，一手死死顶住正在合拢的岩壁，额角青筋暴起，手臂上的旧伤裂开，血顺着袖口往下淌。他脚底打滑，鞋底在湿泥里蹭出两道深痕，“这玩意儿要活埋他！”
史策蹲在坑边，耳朵贴着地面听了一瞬，立刻起身绕到另一侧。她扒开一堆浮土，露出半截嵌在岩缝里的青铜链条，关节处有齿轮咬合，正随着闷响一格一格转动。
“不是整条锁死。”她眯眼细看，指尖轻轻摸过其中一个枢轴，“是间歇性收束，每转三圈停半拍——这是老式墓工机括，靠重力驱动，走的是九宫步法。”
王皓咬牙：“你能破？”
“破不了也得破。”史策一把抽出腰间算盘，十指翻飞，珠子噼啪作响，嘴里念叨着，“三进七退，左三右四，中间留一……差一丝角度！”
她突然停下动作，盯着锁芯转动的节奏。铜栓每回缩一次，都会在归位瞬间轻微震颤一下，那是弹簧复位的空档。
“就这半秒。”她说完，屏住呼吸，手腕一抖，算盘横甩而出，“啪”地一声砸中铜栓根部。
“咔嚓！”
半截锁链应声崩断，上方石板“哐”地往上抬了数寸，压在雷淞然背上的力道顿时松了几分。他趁机吸气缩肩，整个人往上挣了挣，可肩膀还是卡在石头之间，动弹不得。
“还没完。”史策抹了把脸上的灰，捡回算盘，发现最边上一颗珠子裂了缝，“这破玩意儿比我命还硬。”
王皓喘着粗气，把洛阳铲柄塞进缝隙下方当杠杆，脚蹬岩壁发力撬动：“雷淞然！缩肩！吸气！准备往上顶！”
“我吸了我吸了！”雷淞然闭眼猛吸一口气，胸膛鼓得像要炸开，全身肌肉绷紧，脚在地上乱蹬找着力点。
“起！”
王皓大吼一声，铲柄弯曲几乎要折断，石缝终于又宽了半掌。他伸手进去，一把抓住雷淞然手腕，用力往外拽。两人滚作一团摔在泥地上，尘土飞扬。
雷淞然趴在地上直喘，脸上糊满泥浆，头发里夹着草屑和碎石，活像个刚从灶膛里刨出来的叫花子。他翻了个身，仰面朝天，咧嘴笑了下，又赶紧捂住嘴，生怕动静太大再惹出什么机关。
“策姐！”他猛地翻身爬起，一头扑过去抱住史策大腿，声音发颤却带着笑，“多亏你了！我要是真被夹成肉饼，连烧饼摊都支不成了！”
史策一脚踹在他小腿上，没用多大力：“别蹭我裤子，脏死了。”她掸了掸中山装下摆，弯腰捡起掉落的墨镜，重新戴上，顺手把算盘收回袖中，“下次追蝴蝶前先问问我同不同意。”
“我不追蝴蝶了，我以后只追你安排的任务。”雷淞然揉着肩头擦伤，讪笑着往后退了半步，“就是这胳膊有点不太听使唤……”
王皓走过来，撩起他衣袖看了看：“皮外伤，骨头没事。”说着自己也一屁股坐在地上，脱下外套卷成一团垫在背后，长出一口气，“总算没让谁真交代在这儿。”
他低头看着还在渗血的手臂，皱了皱眉，从破皮箱里翻出半卷纱布，一边缠一边说：“这机关设计得邪门，明明能一次性压死人，偏要慢吞吞来，跟猫玩耗子似的。”
“就是要吓人。”史策靠着一块青石坐下，摘下墨镜擦了擦镜片，“让人慌，一慌就乱动，越动机关越快。你看李治良上回吓得闭眼装死，差点真把自己送走。”
“那我不是挺住了？”雷淞然不服气，“我还拿断箭砸歪了一支飞来的铁箭呢！”
“那是王皓把你踹倒的时候，箭自己偏的。”史策眼皮都不抬，“你要真有那本事，现在就不会坐这儿喊胳膊疼了。”
雷淞然张了张嘴，想辩解又说不出理，最后只能嘟囔一句：“女人真是讲不通道理。”
王皓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再说一遍？”
“我说——”雷淞然立马改口，站直身子，“策姐英明神武，智勇双全，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厉害的女人，没有之一！”
史策嘴角抽了抽，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进算盘框里摸了摸，确认那颗裂了缝的珠子还在原位。她知道这东西不能再当武器用了，但也不打算扔。修修补补还能用，就像他们这些人，伤了、累了、怕了，可还得往前走。
林子里恢复了安静，比刚才更静。连风都停了，树叶耷拉着不动，空气沉得像泡了水的棉被。三人谁也没再开口，听着自己的呼吸声，等着下一波动静。
王皓靠在石头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洛阳铲柄。他知道这地方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他们。箭雨停了，锁链断了，可脚下这片地还没表态。它还在等，等一个触发点。
史策缓缓站起身，走到坑边，蹲下来看那条断裂的锁链。铜栓断口整齐，是被算盘边缘精准击断的，说明当初工匠留了弱点，专为检修时拆卸用。这种细节，只有真正懂楚国机关术的人才会注意到。
“这墓主不想杀人。”她低声说，“他设机关是为了拦贼，不是为了造杀戮场。”
“可我们差点就交代在这儿。”雷淞然揉着手肘，心有余悸，“你说他不想杀人，那这‘差一点’是谁定的？”
“是闯进来的人自己定的。”王皓撑着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心急的、贪财的、不信邪的——他们自己踩进了死局。咱们能活下来，不是因为运气好，是因为有人肯停下来想一想。”
他说完看了眼史策。她没回应，只是把算盘往袖子里更深地塞了塞。
雷淞然挠了挠头：“所以意思是……咱们还得继续想？不能光靠蛮力？”
“你要是还想被卡一次，我不拦你。”史策转身走向王皓，“你胳膊得包扎，别感染了。”
“没事，小口子。”王皓摆手，“比起这个，我更担心上面还有没有第二套机关。刚才那阵震动，可能只是启动信号。”
“那就等它来。”史策站到他旁边，抬头看树冠缝隙间的天光，“反正我们现在也没别的路走。”
三人站在原地，没人动。他们都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还没开始。眼下这点喘息，不过是风暴眼里那片刻虚假的安宁。
雷淞然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已经压得不成形了，但他还是掰成三份，递了一份给王皓，又递一份给史策：“吃点吧，压压惊。待会儿说不定还得动手。”
王皓接过，咬了一口，嚼了半天没咽下去。他看了看雷淞然，又看了看史策，忽然说：“刚才那一算，你是怎么知道角度的？”
史策嚼着干粮，含糊道：“九宫格推演，小时候我爸教的。他说算账和算命一样，差一毫，谬千里。”
“那你现在算准了吗？”
她抬眼看了他一下，嘴角微扬：“至少比你瞎顶强。”
王皓笑了笑，没接话。他抬头看天，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那些光影形状奇怪，隐约像某种符号。
他眯起眼，正想细看，脚下的地面忽然微微一颤。
很轻，像是远处有人敲了一下鼓。
三个人同时低头，盯着脚下的泥土。
雷淞然咽下最后一口干粮，小声说：“这次……是不是该轮到我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