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轮子碾过土路接缝,猛地一颠,雷淞然整个人往前一扑,手肘撞在车厢板上,闷响一声。他“哎哟”叫出来,赶紧伸手去护怀里的包袱,指头刚摸到布角,就听见李治良“嘶”地抽了口气。
“咋了?”雷淞然抬头瞪他。
李治良没说话,只伸手指了指车外右边。顺着那根抖得像风里枯草的手指看过去,路边斜坡下躺着个黑乎乎的东西,半埋在泥里,像是个破罐子,又不像,耳朵两边翘着,锈得发绿,底下还压着几根干草。
“那啥玩意儿?”雷淞然皱眉。
“铜……铜的。”李治良声音轻得快听不见,“我爹活着时,村口老刘家供桌上摆过一个,差不多这样。”
“哦。”雷淞然撇嘴,“破铜烂铁呗,还能咬人?”
可李治良还是盯着,眼珠子不动,脸白得像刚蒸出来的馍。他慢慢挪到车边,脚踩住车板边缘,探身往外瞧,脖子伸得老长。
“你犯什么病!”雷淞然一把拽他后领,“下来!万一有巡防队看见,说咱们偷坟掘墓咋办?”
“我没想偷。”李治良缩回来,但眼睛还黏在外头,“我就……想看看它干净不干净。”
“干净?它比咱锅底还脏,能干净?”雷淞然翻白眼,“你这人真是,见个东西就想擦,见个人就想磕头,放羊放傻了吧?”
李治良不吭声,只低头抠手指甲缝里的泥,一下一下,慢得很。
马车停在岔路口,车夫回头喊:“前面就是德县西门,再走一里进站。你们真不下?”
“下!”雷淞然立马应声,三两下把包袱绑好背肩上,跳下车。脚落地那一瞬,腿肚子有点软——不是怕,是坐太久麻了。他甩了甩腿,转头催李治良:“磨蹭啥,快点!”
李治良也跟着跳下来,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差点跪倒。他扶住车帮稳住,喘了口气,回头又看了眼那个破簋。
“你还看!”雷淞然火了,“它能是你亲爹?”
“我不是……我就觉得……”李治良结巴,“它好像……动了一下。”
“动你个头!”雷淞然抬脚踹了他小腿一下,“太阳晒得你眼花了吧!那玩意儿埋几十年了,能自己爬?”
他越说越来气,几步冲到路边,站定,叉腰俯视那青铜簋。确实破得不行,表面全是斑驳绿锈,边缘豁口,底座歪斜,一只耳子裂了缝,像被谁用锤子砸过。风吹过来,卷起几片碎叶,在它旁边打了个旋,又落下去。
“瞧见没?”雷淞然指着,“连灰都不肯多落它身上,嫌弃!”
李治良站在车旁不敢动,嘴唇抿成一条线。
雷淞然回头看他那怂样,心里更烦。他从小就这样,一吓就抖,一抖就尿裤子,小时候放羊遇条野狗都能嚎半山沟。要不是自己总替他打小报告,早被村里娃欺负瘸了。
“你不过来?”雷淞然吼,“不过来我可碰了啊!”
“别碰!”李治良突然喊。
“咋?怕它炸了?”雷淞然冷笑,弯腰伸手,“我还偏要碰!让你看看什么叫胆子!”
他指尖刚搭上簋耳,脚下碎石一滑,整个人往前一栽,手掌“啪”地拍在铜器侧面,发出“铛”的一声闷响,短促,却清亮,在清晨空旷的野地里传出去老远。
两人同时僵住。
雷淞然手还贴在铜上,像被烫着似的,猛地缩回,甩了两下,仿佛沾了毒虫。他抬头看李治良,李治良已经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眼神直勾勾盯着那簋,嘴里开始念叨:“别碰我……别碰我……别碰我……”
“你神经病啊!”雷淞然低吼,“闭嘴!”
可晚了。
远处传来脚步声,皮靴踩在土路上,整齐,有力,越来越近。还有金属碰撞声,枪栓晃动那种。
雷淞然耳朵一竖,心直接沉到裤裆里。他一把抓起李治良胳膊,拖着他往旁边矮墙跑。那墙原本是县志馆后院的围挡,年久失修,塌了半截,露出个一人高的缺口。
“翻!”他一脚踹李治良屁股,“快翻!”
李治良手脚并用往上爬,膝盖在砖上蹭出血印子也顾不上,翻过去一头栽进草丛,趴在地上不动了。雷淞然紧跟着跃上去,翻身落地时崴了脚踝,疼得龇牙咧嘴,但他没敢出声,滚进草堆,爬到李治良旁边。
两人趴着,屏住呼吸。
墙外,脚步声停下。
“刚才那声啥?”一个兵问。
“像锣,又不像。”另一个答,“听着像铜盆摔地上。”
“那边有个破罐子,兴许是猫碰的。”
“猫能碰出这动静?”
“那你说啥?”
“管它呢,走吧。队长说了,这片查完回营喝糊糊。”
脚步声渐渐远去。
雷淞然这才敢喘气,胸口一起一伏,额头全是汗。他侧头看李治良,李治良还趴着,脸埋在草里,肩膀微微发抖,嘴里还在念:“别碰我……别碰我……”
“你够了啊!”雷淞然压低嗓门,“都躲进来了你还念?嫌他们找不着咱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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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治良慢慢抬头,脸上沾着草屑和泥,眼睛红通通的:“我……我控制不住……它就在那儿……它看着我……”
“它看你个屁!它没眼!”雷淞然骂,“那是铜!死物!冷冰冰硬邦邦,能把你咋样?”
“可……可它响了。”李治良哆嗦,“我小时候,村东头王婆家供的铜炉,谁要是不敬,半夜就会自己响。后来她儿子掉井里了……”
“放你娘的罗圈屁!”雷淞然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那是巧合!你懂啥叫巧合不?就是事儿赶一块儿了,跟鬼神没关系!王婆儿子掉井是因为喝多了尿急,关铜炉啥事?”
李治良揉着脑袋,不说话了,但身子还是绷着,像根拉满的弓。
雷淞然自己也心虚,嘴上硬,其实心跳还没平。他刚才那一拍,手心现在还麻着,仿佛那铜簋真带电。他偷偷摸了摸后腰柴刀柄,确认还在,才稍微踏实点。
他抬头看四周。
这是个荒废的院子,杂草齐腰,砖缝里钻出野蓟和刺菜,墙根堆着烂木头和碎瓦片。正前方有栋灰砖房,门窗紧闭,玻璃全碎,门楣上挂着块歪斜的木牌,字迹模糊,依稀能辨“县志馆”三个字。
“咱……咱在这儿待着?”李治良小声问。
“不然呢?回墙外等他们转悠回来?”雷淞然瞪他,“你是不是还想过去给那破簋磕个头?”
“我没……”
“行了行了。”雷淞然摆手,“你老实待着,别出声,别乱动,更别犯癔症。等他们走远了,咱们溜去车站。”
他靠墙坐下,腿伸直,揉着脚踝。疼得厉害,估计是扭了。他脱下鞋摸了摸,肿了一圈。
“倒霉催的。”他嘟囔,“早知道就不踹你那一脚。”
李治良缩在旁边,双手抱膝,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地面一小片蚂蚁搬家。他忽然说:“你说……那簋为啥偏偏在那儿?”
“啥为啥?”
“为啥没人捡?为啥不埋深点?为啥正好让咱们看见?”
“因为你命不好。”雷淞然翻白眼,“专克你这种胆小鬼。”
“我不是胆小。”李治良摇头,“我是……觉得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
“它太干净了。”李治良抬手指了指墙外,“别的破铜烂铁,要么被土盖着,要么长满草,可它……就那么露着,边上一圈草都枯了,像被火烧过似的。”
雷淞然愣了下,想起刚才确实没注意。他探头从墙缝往外看,果然,那青铜簋周围寸草不生,泥地干裂,像旱了三个月。
“邪门。”他低声说。
“你看吧。”李治良立刻接话,“我就说有问题。”
“问题是你脑子里长蘑菇了!”雷淞然收回脑袋,“那地方可能以前是灶台,或者有人烧过纸钱,土烧坏了,草自然不长。懂不懂?”
李治良不反驳,只把身子缩得更紧。
雷淞然也不想跟他掰扯,太累。他重新系好鞋带,背靠墙,抬头看天。太阳已经升起来,照得砖墙发白,空气里飘着尘土味和干草香。远处传来火车汽笛声,短促两声,应该是早班车进站了。
“该走了。”他说。
可李治良不动。
“走啊!”雷淞然推他。
“我……我不敢。”李治良摇头,“我怕一出去,它又响。”
“它响它的,关你啥事?”
“万一……万一它是在叫人呢?”
“叫谁?叫你去当童男祭祀?”雷淞然冷笑,“你配吗?人家要的是十二岁黄花闺女,你这胡子拉碴的,送上门人家都嫌老。”
李治良终于咧了下嘴,算是笑了,但很快又绷住。
雷淞然叹了口气。他知道这人一旦犯轴,劝不动。他自己其实也有点怵,刚才那一声响,确实不像普通碰撞。太准了,像是……回应。
但他不能露怯。他是表弟,得撑住场面。
“行。”他站起来,“你不走,我先去车站。你爱待这儿待这儿,饿死冻死活该。”
他说完就往前走,一步两步,走到院子中间,忽然听见身后“沙沙”声。
回头一看,李治良爬起来了,跌跌撞撞跟上来,手里还死死抱着那个包袱。
“你不是不走?”雷淞然问。
“我……我跟你一块。”李治良喘着气,“你一个人,我也怕。”
雷淞然没说话,转身继续走。走到县志馆门口,门锁着,铁链锈得一碰就断。他一脚踹在门框上,门“吱呀”开了一条缝。
“进来吧。”他回头招手。
李治良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进去。
屋里昏暗,光线从破窗照进来,形成几道斜斜的光柱,里面浮着灰尘。靠墙摆着几个书架,书全没了,只剩空架子和散落的纸页。地上有老鼠屎,还有翻动过的痕迹,像是有人来搜过。
“别碰东西。”雷淞然警告,“万一有机关——”
话没说完,李治良突然“啊”了一声,往后跳了一大步。
“咋了?”雷淞然紧张。
李治良指着墙角:“那……那有双鞋!”
雷淞然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墙角确实有双旧布鞋,摆在那儿,整整齐齐,鞋尖朝外,像是有人刚脱下。
“谁的?”李治良声音发颤。
雷淞然走过去,蹲下看了看。鞋底磨损严重,前掌磨穿,是穷苦人常穿的那种。他伸手戳了戳,鞋是干的,没有脚印残留。
“没人。”他说,“可能是逃难的,路过躲雨,留下的。”
“可……可它摆这么整齐。”
“人家讲究不行?”雷淞然站起来,“你今天是非要把所有东西都看出花来。”
他往里走,想找后门。李治良紧跟在后,一步不离。
走到屋子尽头,有扇小门,半开着。门外是个窄巷,通向另一条街。
“走这边。”雷淞然说,“绕去车站后面,安全。”
李治良点头,刚要迈步,忽然又停住。
“怎么?”雷淞然回头。
“你听……”李治良竖起耳朵,“是不是……有声音?”
雷淞然也静下来。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风穿过破窗的呼呼声。
“没有。”他说。
“有。”李治良坚持,“像……有人在敲铜。”
雷淞然仔细听。
三秒后,他听见了。
“铛”。
一声,极轻,极远,像是从地底传来。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咽了口唾沫。
“是……是它?”李治良嘴唇哆嗦。
雷淞然没答,但手已经摸到了后腰柴刀。
“走。”他低声说,“快走。”
他拉着李治良往巷子走,脚步加快。可刚走出两步,身后屋里突然“哐”地一声,像是有什么重物倒了。
两人猛地回头。
只见刚才那双布鞋,不知何时,鞋尖朝了内,正对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