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外那双布鞋的鞋尖,不知何时转了向,正对着他们。
雷淞然已经不在了,可那股子说一不二的劲儿还压在空气里。王皓趴在草堆边,手肘撑地,眼睛盯着门口那道裂缝。他听见李治良喉咙里“咕”了一声,像是咽下了半句尖叫。史策没动,只是左手悄悄摸到了腰间的罗盘,右手轻轻按住了李治良抖得厉害的肩膀。
“别出声。”王皓低语,嗓音干得像砂纸磨过砖头,“外面还有人。”
果然,远处又传来皮靴踩地的声音,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像是搜着什么,又像是故意走给人听。
王皓扭头看了眼这屋子——荒废的县志馆,屋顶塌了一角,阳光斜劈进来,照出满屋浮尘。书架倒了,纸页散落一地,老鼠啃过的痕迹到处都是。靠墙那排东倒西歪的木架上,依稀能辨出“地理”“灾异”“冢墓”几个字牌,墨迹斑驳,像是被谁用湿布胡乱擦过。
“咱们不能在这儿耗。”史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上海腔混着北方土话,听着怪滑稽,“再待下去,不是饿死就是被抓去当掘坟贼。”
“那你倒是想个招。”王皓没好气,“你刚才不还说这地方安全?”
“我是说‘相对’安全。”她瞪他一眼,“又没说能住一辈子。”
李治良缩在两人中间,脸白得像刚蒸好的馒头,嘴唇微微张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刚才亲眼看见那双鞋自己转了方向,这事没法解释,也没法不信。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完了,那簋是活的。
王皓看他那样,心里烦得要命。他知道李治良胆小,可现在不是发抖的时候。他伸手拽了把李治良的袖子:“起来,别瘫着。你要是真怕,就干点活,别光坐着等鬼来找你。”
李治良哆嗦了一下,慢慢撑起身子。
“你守门。”王皓指了指入口那扇半塌的门框,“耳朵竖起来,听见脚步靠近就咳一声。”
李治良点头,挪到角落,背靠断墙坐下,双手抱膝,像只受惊的兔子。
王皓这才转向史策:“你帮我找地方志。”
“我知道。”她已蹲下身,从一堆烂纸上扒拉出一本线装册子,封皮写着《德县志》,字迹几乎磨平,“嘉庆年间的?”
“对。”王皓接过,翻开一页,纸脆得像枯叶,稍一用力就裂了缝,“车站茶摊那个老头说北岭坟山最近有动静,有人半夜听见地下响铜器声,还看见火光。”
“你也信这种闲话?”
“我不信。”王皓低头继续翻,“但我信有人拿锄头挖出了东西,又不敢声张,只能编个‘闹鬼’往外推。”
史策哼了声:“那你也不该一头扎进这种破庙。”
“你还想让我去哪儿?”他抬头看她,“去衙门口报官?说我们捡了个金凤钗,想找古墓?人家立马把你当疯子关起来,顺便把图抢走。”
她说不出话了。
王皓把那本残志放回地上,又从旁边抽出另一册。这本更破,封面只剩半张,隐约可见“山陵考”三字。他吹了吹灰,翻开第一页,手指顺着一行小字划过去。
“找到了。”
史策立刻凑近。
“‘北岭有楚式封土,形若覆斗,乡民呼为凤点头,传为贵人葬所。民国初年曾掘见玉片,旋即填埋。’”王皓念完,抬眼看着她,“听见没?‘凤点头’。”
“跟金凤钗上的图案一样。”史策声音轻了,“你说……那青铜簋,是不是也是那儿出来的?”
王皓没答,反问:“你还记得车站边上那个斜坡吗?那地方的地势,是不是正好朝北?”
她想了想:“是。”
“而且你看这描述——‘形若覆斗’,那是典型的楚国高等级墓葬封土形状,不是随便哪个土包都能叫这个名。”
“所以咱们撞上了?”
“不是撞上。”他摇头,“是它等着咱们。”
两人同时沉默。
窗外风穿堂而过,吹得几张烂纸在地上打转。李治良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嘴唇动了动,终于憋出一句:“那……那我碰它的事……是不是惹祸了?”
“你碰的是文物,又不是烧了人家祖坟。”史策语气硬了些,“真要说惹祸,也是那些想偷东西的人惹的。”
“可它响了。”李治良低声坚持,“我小时候听王婆讲,不敬神物,它就会自己发声示警。后来她儿子掉井里……”
“你能不能别老提掉井的事!”王皓猛地打断,“你现在是在查案,不是听村头老太太讲鬼故事!”
李治良缩脖子,不说话了。
王皓喘了口气,知道自己吼狠了。他揉了揉眉心,压下烦躁:“对不起,我不是冲你。我只是……觉得这事不对劲。”
“怎么不对?”
“太巧了。”他说,“咱们一路逃命,马车偏道,偏偏停在那青铜簋边上;你手一碰,它就响;兵爷刚好路过;咱们躲进这儿,又刚好找到这本县志。”
史策眯起眼:“你是说,有人在引路?”
“我不知道。”王皓摇头,“但我觉得,咱们现在做的每一步,可能都在别人预料之中。”
屋里一时静下来。
史策走到唯一一张还算完整的桌子前,把罗盘放在上面。黄铜外壳映着光,指针微微颤动。她用指尖轻轻拨了一下,让它归位,然后对照着县志里的文字,低声测算:“北岭……距此十里,方位壬亥,正是墓葬常见的背山面水格局。”
“而且你看这名字。”王皓也走过来,“‘凤点头’——凤凰不是随便能用的纹样,那是王侯级别才配享的象征。一个县志敢这么写,说明当年挖到的东西,确实够分量。”
“问题是,为什么后来填了?”
“两种可能。”王皓伸出两根手指,“一是挖的人不懂行,以为是空坟,随手埋了;二是挖到了不该挖的东西,吓得赶紧封口。”
“哪种更可能?”
“第三种。”李治良突然插嘴,声音还是抖的,“是……是里面的东西,不让出来。”
两人齐刷刷看他。
他脸一红,赶紧低头:“我……我就随口一说……”
王皓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你知道吗?有时候最蠢的话,反而是对的。”
“你骂我?”
“我没骂。”王皓拍他肩膀,“我是说,你不傻。你碰了那簋,它响了,说明它还在‘醒着’。一个能传几十年、还能感应生人触碰的器物,你觉得它会是个死物件?”
史策皱眉:“你是说……它有机关?”
“不一定是机械机关。”王皓摇头,“也可能是某种结构共振。比如地下有空腔,人在特定位置敲击某处,声音会顺着土层传进去,引发共鸣。”
“那你意思是,咱们这一碰,等于打了声招呼?”
“差不多。”他点头,“就像按了门铃。”
三人又静了下来。
这次是真觉得后脖颈发凉了。
李治良忍不住回头看了眼门外。那双旧布鞋还摆在墙角,鞋尖依旧朝着屋内。他咽了口唾沫,心想:这鞋是谁脱的?什么时候脱的?难道……之前也有人来过,然后就没出去?
“别看了。”史策忽然说,“你现在最该担心的不是鞋,是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能怎么办?”王皓苦笑,“线索在这儿,答案也在那儿,可咱们连饭钱都没有,拿什么去挖一座十里的山?”
“先确认真假。”史策指着县志,“这本志书有没有其他佐证?比如有没有提到当年谁带队去挖的?有没有伤亡记录?”
王皓眼睛一亮:“对啊。”
他立刻蹲回那堆残卷旁,一本本翻找。史策也加入,两人像捡柴火似的把所有带“冢”“墓”“葬”字样的册子挑出来。李治良犹豫了一下,也爬过去帮忙,只是动作慢,翻书时生怕把纸弄碎。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外头的脚步声早没了,太阳升高,光线从破窗移进来,照在他们身上。王皓额头上沁出汗珠,鼻梁上的眼镜滑下来两次,都被他随手推回去。
直到他抽出一本薄册,封面写着《德县杂录·辛酉年补遗》。
“有了。”
他翻开,快速浏览,最后停在一页:“‘七月十六,北岭民夫十余人夜掘凤点头,闻地下鸣钟声,皆惧。次日,三人疯癫,一人坠崖,余者散。’”
“疯了?”史策凑过来看,“因为听见钟声?”
“还不止。”王皓往下读,“‘有匠人言,所见非土,乃青石铺地,中有铜管贯连,疑通地脉。’”
“铜管?”她眼神变了,“你是说……这墓底下有管道系统?”
“如果是用来通风或者排水,合理。”王皓沉吟,“但‘通地脉’这种说法,更像是古人对未知现象的神化理解。”
“可要是真有管道,那说明这墓比我们想的还要大。”
“而且结构复杂。”他点头,“一个能设计地下管网的墓,绝不是普通贵族能建得起的。”
李治良听得腿软,小声问:“那……那咱们还去吗?”
“不去?”王皓冷笑,“你现在后悔了?可咱们手里拿着人家祖宗的钥匙,还想抽身?”
“我不是这意思……”
“我也不是非要你去。”王皓盯着他,“但你要明白一件事——咱们现在不是在寻宝,是在逃命。只要这图一天在咱们手上,就没人会放过咱们。与其被人追着跑,不如主动去找答案。”
史策看着他:“你真打算去挖?”
“我没钱雇人,也没枪护队。”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但我有脑子,还有你们。”
她嗤笑一声:“你就这么信我们?”
“我不信命,不信鬼,也不信天上掉馅饼。”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扫过两人,“但我信,人只要不趴下,总能走出一条路。”
屋外忽有一阵风吹过,卷起几片碎纸,在空中打了两个旋,又落下。
李治良突然说:“我想起来了。”
“想起啥?”
“昨天……不是,前天晚上,我们在马车上,你说那包袱有点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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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我当时觉得不对劲,就想打开看看,可你怕破坏线索,没让。”
王皓愣住。
史策也反应过来:“你是说……里面除了地图,还有别的?”
三人对视一眼,同时起身走向墙角那个脏兮兮的包袱。
王皓解开绳结,掀开粗布,里面静静躺着那只木匣子。他打开盒盖,取出金凤钗,翻来覆去检查。
钗尾处有个不起眼的小凸点。
他用指甲一抠——“咔”。
钗身竟从中弹开,露出一道暗格。
里面卷着一小片泛黄的薄绢。
王皓小心翼翼展开。
绢上画着一幅更详细的地形图,线条精细,标注清晰。一条虚线从“凤点头”出发,蜿蜒深入山腹,终点标着一个朱砂写的“椁”字。
而在图的右下角,还有一行蝇头小楷: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史策第一个开口:“这图……是谁留的?”
“不知道。”王皓声音发紧,“但留下它的人,显然知道怎么进墓。”
“地鸣三声?”李治良喃喃,“是……敲地吗?”
“也许是某种仪式。”史策盯着那行字,“也可能是一种密码。”
王皓把图摊在桌上,用手掌压平边缘。三人围拢,谁都不说话。
他们都知道,这张图一旦展开,就再也合不上了。
外面的世界已经开始转动,而他们,已经被卷了进去。
李治良偷偷看了眼门口。
那双布鞋,依然静静地摆在那儿,鞋尖朝内,仿佛在等下一个走进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