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巷子里的影子拉得老长,墙根那点阴凉眼看就要被阳光舔干净。王皓半蹲在断砖堆上,右臂旧伤隐隐发麻,像有根锈铁丝在骨头缝里来回锯。他没动,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只用眼角余光扫着巷口。
巡逻兵刚转过拐角,皮靴踩在碎瓦上咔嚓响。这一队四个人,端着汉阳造,枪管油亮,走路带风。他们走到巷中段站定,一人朝两边张望,另一人抬手比划,嘴里嘟囔了句什么,听不清。然后——他们调头走了。
雷淞然松了口气,肩膀一塌,差点坐地上:“哎哟我天,这帮爷可算走了……”
话音未落,后巷传来一声炸雷似的吼:“给我搜!犄角旮旯都翻出来!一个活口不留!”
五个人脑袋同时一缩。
“刘思维!”史策压低嗓门,“他亲自来了。”
“不是说他只坐镇指挥部?”李治良声音打颤,“咋还蹽到这儿来?”
“因为你太值钱。”雷淞然冷笑,“人家怕别人办砸了,自己捡漏。”
蒋龙没吭声,贴着东侧残壁慢慢挪了半步,右手已经摸到了腰后短棍的末端。张驰靠西墙半蹲,左手按刀柄,指节泛白,眼睛死盯着巷口方向。史策左手护住怀里罗盘,右手攥紧算盘链子,铜珠蹭着手心,冰凉。
王皓缓缓吐出一口气,把胸口那股闷气散了散。他知道,躲不下去了。
果然,三分钟后,巷口人影一闪,刘思维大步进来。他帽檐压得低,左脸那道疤从耳根划到嘴角,在斜阳下泛着紫红油光。手里那把驳壳枪甩了甩,枪口朝天,走得不紧不慢,像赶集。
他身后跟着六个兵,全都端枪围拢,呈扇形逼上来。
“哟,这不是县志馆的老鼠嘛?”刘思维站定,枪口慢慢放平,直指王皓眉心,“还挺能藏。”
没人说话。
刘思维咧嘴一笑,牙黄:“怎么,哑巴了?刚才翻墙的时候,一个个跟猴儿似的利索,现在倒怂了?”
李治良腿一软,手撑地才没坐下去。雷淞然立刻扭头瞪他:“你别倒啊,你一倒,咱们全得跟着跪!”
“我没……我没要倒。”李治良咬牙,“就是脚抽筋。”
“抽筋也给我绷住。”蒋龙低声,“你现在要是瘫了,我就把你扔出去当肉盾。”
刘思维听见动静,枪口微微一偏,点了点雷淞然:“你挺横啊?嘴皮子比枪栓还快?那你来说,你们在这儿图个啥?挖古董?还是通共?”
“我们图个清静。”雷淞然梗着脖子,“你这人咋说话呢?我们是良民,进县志馆查祖宗谱牒,顺便看看有没有‘雷’字辈的名人,好光宗耀祖。”
“哦?”刘思维眯眼,“那你祖宗埋哪儿?北岭坟山?”
雷淞然一愣。
坏了。
王皓忽然开口:“我知道你在找什么。”
声音不高,但稳。
刘思维枪口不动,眼神却一凝:“你说啥?”
“我在说,”王皓慢慢站起身,双手摊开,“你不用问他们。你想要的东西,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刘思维冷笑,“你一个戴眼镜的书呆子,懂个锤子古墓?”
“你爷爷懂不懂?”王皓反问,“马师长懂不懂?你们连‘凤点头’在哪都摸不准,就敢封城?传出去,不怕同行笑话?”
刘思维眉头一跳。
“凤点头”三个字,是他刚从手下那儿听来的密报,还没来得及上报马旭东。眼前这人居然张口就来。
他枪口往前顶了半寸,几乎贴上王皓鼻尖:“少他妈装神弄鬼。你说得出,我放你走。说不出,我现在就崩了你,看你还硬不硬。”
“放我走?”王皓苦笑,“你拿什么放?你说了算吗?我要见马师长。当面谈条件。”
“你还想见马师长?”刘思维像是听了个笑话,“你算哪根葱?也配跟师长平起平坐?”
“我不是葱。”王皓盯着他,“我是钥匙。没有我,你们进不了主墓室,碰不到真东西。你信不信,你现在回去,跟马师长说‘我抓到人了,但他们不肯说’,他第一句话准是——‘你是猪吗?不会打?’”
刘思维脸色变了。
他当然知道马旭东的脾气。那是个能把亲爹绑了换赏钱的主。
“你……”他咬牙,“你真知道线索?”
“我能画出来。”王皓点头,“但我有个条件——放他们走。一个不留。”
“做梦!”刘思维怒喝,“你以为你是谁?跟我谈条件?”
“我不是跟你谈。”王皓声音沉下来,“我是给你机会。你现在打死我,线索就烂在肚子里。你带我走,我给你开门的钥匙。选哪个,你自己定。”
巷子里一时安静。
兵丁们互相看了看,没人敢出声。刘思维手指搭在扳机上,微微发抖。他不信这书生有胆,可“凤点头”这三个字又像根刺扎在心里。
他正要再逼问,雷淞然突然冷笑一声:“你们这些人,真是又蠢又横。连图纸都看不懂,还敢抢东西?告诉你吧,那墓里机关三十重,第一步踏错,整条命都得填进去!你们这种糙汉子,进去就是送死!”
“闭嘴!”刘思维猛地调转枪口,对准雷淞然,“再说一句,我毙了你!”
“来啊!”雷淞然脖子一梗,“有本事冲我来!别拿枪指着我哥!他胆小,吓死了算谁的?”
李治良急得直摆手:“我不是吓死!我是……我是生理反应!”
“你闭嘴!”雷淞然吼他,“这时候别添乱!”
刘思维呼吸粗重,枪口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他明显动摇了。一边是上级命令“活口带回”,一边是可能永远打不开的宝藏。
王皓趁机又道:“我可以画图。但你得保证,放他们走。不然,我宁可死在这儿。”
“你威胁我?”刘思维怒极反笑,“你知不知道,我现在就能让你脑袋开花?”
“我知道。”王皓点头,“但你也知道,死人不会说话。”
刘思维死死盯着他,额角青筋跳动。他抬手,冲身后兵丁吼:“拿纸笔来!快!”
一个兵慌忙从背包里掏出手电筒和半截铅笔,递上来。
王皓接过,蹲下身,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纸,铺在碎砖上。他低头画线,动作不快,一笔一划都像在刻。
刘思维弯腰盯着,眼神贪婪:“快点!磨蹭啥!”
“急什么。”王皓头也不抬,“画错了,你们全得死里头。”
雷淞然坐在旁边,偷偷抹了把额头的汗。他嘴上硬,其实心里早翻江倒海。刚才那一嗓子,纯粹是豁出去了。他不怕死,就怕李治良先倒下。
蒋龙贴着墙,手指已扣住短棍。他一直在等王皓给个信号。只要刘思维分神,他就能扑上去。但他不敢轻举妄动——对方六把枪,一眨眼就能把他们全撂倒。
张驰靠西墙,刀柄在手,目光如刀。他盯着巷口两个持枪兵,计算着距离。七步,够他冲过去砍翻一个。但第二个来不及。
史策悄悄挪了半步,靠近王皓。她看见他画的不是地图,而是一幅歪歪扭扭的宅院布局,写着“德县衙门”“粮仓”“马厩”几个字。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这人又在耍花招。
但她没动声色,只轻轻碰了下王皓胳膊。
王皓会意,笔尖一顿,抬头:“画好了。你要的‘凤点头’位置,就在这儿。”他指着纸上一处空白,“但具体入口,得我亲自带路。”
刘思维一把抢过纸,眯眼细看,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是啥?县衙?你糊弄鬼呢?”
“这是示意图。”王皓平静道,“真正的图,我记在脑子里。你要是不信,现在就开枪。我不拦你。”
刘思维气得脸发紫,抬手就想扇他耳光。
就在这时——
“哗啦——!!!”
远处街口猛然爆发出一阵巨响!
骡马嘶鸣,木箱坠地,人群惊叫混作一团,还有女人尖叫、孩子哭嚎,乱成一锅煮沸的粥。紧接着是几声枪响,砰砰两下,不像是军用步枪,倒像是土铳。
守卫士兵纷纷扭头张望,阵型微乱。
“怎么回事?!”刘思维猛回头,冲手下吼。
“报告连长!好像是运粮车翻了!撞了商队!有人开枪!”
“操!”刘思维骂了一句,又回头瞪王皓,“别以为这是你们的人闹事!我告诉你,今天谁也别想跑!”
可他自己也乱了阵脚。他站在原地,一手攥纸,一手握枪,左右为难。
王皓缓缓抬头,耳朵微动。
他听见了——那不是普通的骚乱。那是刻意制造的混乱。时机太巧,响动太大,绝非偶然。
他没动,只用眼角扫了扫同伴。
蒋龙已经抬头,目光锁定巷口。
张驰手指松了又紧,刀柄未离手。
史策与他对视一眼,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雷淞然咽了口唾沫,小声嘀咕:“老天爷,总算来点动静了……”
李治良哆嗦着,却没再往下坐,手死死抠住砖缝。
刘思维终于回过神,怒吼:“别管外面!先把这帮人铐起来!带走!”
兵丁们应声上前,哗啦啦掏手铐。
可就在这一刻——
“轰隆!!!”
又是一声巨响,这次更近!像是什么东西炸了!巷口尘土飞扬,几片瓦从屋顶簌簌落下。
所有士兵再次扭头。
王皓猛地吸气,低声道:“准备。”
蒋龙手指扣紧短棍。
张驰缓缓起身。
史策攥紧算盘。
雷淞然悄悄挪到李治良背后, ready to ph hi if he falls
李治良牙关咬紧,终于没再发抖。
刘思维暴怒,转身大吼:“都给我盯住!谁敢动——”
他话没说完。
远处街口火光一闪,有人高喊:“着火了!粮仓起火了!”
兵丁们彻底乱了。
“连长!要不要去支援?!”
“放屁!给我守住这伙人!”刘思维吼得脖子冒青筋,“谁敢擅离职守,军法处置!”
可他自己也站不住了。他看看手里的纸,看看王皓,又看看巷外火光,额头青筋直跳。
王皓静静地看着他,一句话没说。
但所有人都知道——
机会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