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光像锅底刮下来的黑灰，混着远处粮仓烧起来的浓烟，糊了半边天。巷子里那股子死寂刚裂开一道缝，王皓眼角一跳，手指在破皮箱上轻轻敲了三下——两短一长。
蒋龙脖子后的汗毛立马炸了。
他没看王皓，也没抬头，只把右脚往前蹭了半寸，鞋底碾碎一块瓦渣。张驰靠在西墙，刀柄转了半圈，掌心出汗，滑了一下，他低声骂了句：“操。”
就是现在。
蒋龙整个人像被谁从背后踹了一脚，猛地弹出去。一个侧空翻，带起一溜尘土，直扑离他最近的那个持枪兵。那人正扭头看火光，下巴还扬着，蒋龙的短棍已经砸在他手腕上，“啪”一声，枪飞出去，撞在墙上又掉进水洼。
“卧倒！”雷淞然吼得比谁都响，其实他自己先趴下了，顺手把李治良往怀里一拽，俩人滚成一团，差点压塌一堆烂砖。
张驰也动了。
青龙偃月刀抡起来不是为了吓人，是真要砍断点什么。他一步跨出，刀背贴地扫过，火星子“滋啦”冒了一串，接着“哐”一声巨响——门柱上那根拇指粗的铁链，断了。
锁链落地的声音像口破钟被人砸了一锤，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走！”史策一把抓起算盘，照着屋檐上那个探头的兵就甩过去。铜珠哗啦啦撒了一地，那兵“哎哟”一声缩回去，脑袋磕在瓦片上。
王皓没动第一下，等蒋龙落地站稳，他才抬腿跟上。皮箱撞到门槛，“咚”一下，他踉跄半步，眼镜歪了，没去扶，只盯着前方。
县志馆那扇破门晃荡着，门轴发出杀猪似的惨叫。外面街面亮堂了不少，火光映着青石板，反着油光，像刚泼过一层猪油。
可还没等他们喘口气，对面街口就冲出来三个人影，端着汉阳造，枪口直接对准他们。
“站住！再动打死！”领头那个兵嗓子都喊劈了。
张驰二话不说，往前跨一大步，刀横在胸前，挡在王皓前面。他左脸那道疤被火光一照，紫红发亮，像是刚划开的伤口。
“打啊！”他吼回去，“你他妈倒是打啊！”
那兵手指扣在扳机上，抖得厉害，却没敢开枪。
蒋龙这时候已经摸到了第二名敌人背后。刚才那一翻让他顺走了个弹夹，现在揣在裤兜里硌屁股。他猫着腰，贴着墙根往前蹭，眼睛盯着另一个举枪的家伙——那人站在台阶上，位置高，视野好，但脚边有堆碎木板，踩上去肯定打滑。
雷淞然趴在一辆废弃的木车后面，喘得像拉风箱。他偷偷抬头瞄了一眼，发现李治良正哆嗦着手掏包袱。
“你干啥？！”他一把按下去，“别动那玩意儿！那是咱们命根子！”
“我没想偷吃……”李治良小声辩，“我就想……拿块布擦擦脸，我这汗流进眼睛了……”
“那你也不能碰！”雷淞然咬牙，“上次你一摸枣糕，兵就来了！这次要是再碰，咱全得栽在这儿！”
李治良闭嘴了，但手还在抖。
史策蹲在木车另一侧，手里攥着半块碎砖。她眯着眼看屋檐上的两个哨位，一个在东边茶馆顶上，一个在西边药铺二楼。两人枪口都对着街心，形成交叉火力。
她慢慢把砖头往后挪，藏在身后，然后伸手摸了摸墨镜框。这玩意儿戴久了压鼻梁，但她不摘。一来怕人认出脸，二来——戴上它，她觉得自己像个真正的算命先生，能掐会算，命由我不由天。
王皓站在张驰斜后方，右手插在皮箱侧袋里，摸到了洛阳铲的金属头。他没打算用，只是需要一点实感。眼前这局面，不能硬冲，得找空子钻。
他目光扫过街道两侧：东边是家关了门的铁匠铺，门板上锈迹斑斑；西边是间塌了半边的当铺，招牌歪挂在檐角，写着“裕通”两个字，下面还挂着一串铜铃，风吹得叮当响。
“蒋龙。”他低声道，“右边屋檐，药铺那个，穿黑鞋。”
蒋龙点头：“看见了，他站的位置刚好踩着一根松瓦。”
“你引他动。”
“咋引？”
“随便喊句天津话，就说他娘喊他回家吃饭。”
蒋龙咧嘴一笑：“您这损招儿还真行。”
他清清嗓子，突然扯着嗓子喊：“哎——楼上那位！你妈让你回家喝粥咧！韭菜花儿配窝头！”
那哨兵愣了一下，低头往下看。
就这一瞬，脚下一滑，整片瓦塌了。他“哎哟”一声，单手扒住屋檐，枪掉了下去，“砰”地砸在石板上。
史策立刻把砖头甩出去，正中另一人枪管。那人手一抖，子弹打偏，擦着张驰肩膀飞过，火星子溅到衣服上，烧出个小洞。
“谢了啊！”张驰头也不回，“下次扔准点，别把我烧着！”
“闭嘴打架去！”史策回嘴，“别在这儿贫！”
蒋龙这时候已经窜到台阶底下，瞅准时机往上一跃，短棍横扫，正中那兵小腿。那人“嗷”一嗓子跪下，蒋龙顺势一撞，把他掀翻在地，自己抢过枪，反手甩给雷淞然。
“接住了！别说是老子不给你机会耍威风！”
雷淞然手忙脚乱接住，枪太沉，差点脱手。他抱着枪，趴在地上不敢抬头，嘴里却硬：“谁稀罕你施舍！我早就能使枪了！就是没机会！”
“那你现在有机会了！”李治良突然冒出一句，“快打呀！”
“你闭嘴！”雷淞然怒吼，“你一说话我就紧张！”
“那你别听我说话！”
“我控制不了耳朵！”
王皓听着这俩人拌嘴，差点笑出声。但他忍住了，只低声说：“别吵了，留点力气逃命。”
这时张驰已经和正面那个兵交上了手。那人也是狠角色，见枪来不及开，干脆把枪托当棍使，横着砸过来。张驰侧身躲过，反手一刀劈下，刀刃卡在对方枪管里，拔不出来。
两人就这么僵着，脸对脸，鼻尖几乎碰上。
“你这刀挺沉啊？”那兵龇牙，“练几年了？”
“练到能剁了你脑袋为止。”张驰冷笑。
“那你今天剁不成。”那人猛蹬一脚，张驰后退两步，刀终于拔了出来。
王皓见状，知道不能再拖。他左右一看，喊道：“往铁匠铺那边撤！门口有遮挡！”
史策立刻响应，抓起地上散落的算盘珠子，一把撒向空中。铜珠反射火光，闪得人眼花。趁着这瞬间混乱，她一把拽起李治良：“走！”
李治良这才反应过来，连滚带爬跟着跑。雷淞然抱着枪，一边跑一边回头：“等等我！我还没开过枪呢！我不想死得这么憋屈！”
“那你就在路上开一枪！”蒋龙边跑边喊，“权当放炮送行！”
雷淞然一听，真就趴下，抬枪就射。“砰！”一声巨响，子弹不知道飞哪儿去了，反正没打中人。但他满足了，拍拍屁股站起来：“我开过枪了！我可以死了！”
“你少废话！”史策一把将他扯起来，“你还欠我三顿饭呢！不准死！”
街上火光更盛了，不知是谁家的柴垛也烧了起来。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王皓捂着嘴，一边咳一边往前冲。他知道这火不是偶然，是有人在帮他们制造混乱——但现在顾不上想是谁。
他们五个人跌跌撞撞冲到铁匠铺门口，刚想找掩体，东边巷口又冲出几个兵，端枪围上来。
“完了完了！”李治良声音发颤，“这回真没路了……”
“有路。”王皓喘着气，“只要他们没架机枪，就有路。”
“那要是架了呢？”雷淞然问。
“那就只能说我命不好。”王皓推了他一把，“现在给我往前冲！”
张驰一刀劈开挡路的木栅栏，带头冲进去。蒋龙紧随其后，顺手抄起地上一根铁钎。史策拉着李治良，雷淞然断后，一边跑一边还不忘回头喊：“你们这些当兵的！天天欺负老百姓！早晚被雷劈！我诅咒你们全家长痦子！”
没人回应他。
只有枪声响起。
“砰！砰！”
子弹打在铁匠铺的铁砧上，溅起几点火星。
张驰扑倒在地，刀插进泥里撑住身体，抬头看：“左边屋顶有人！趴着！”
众人立刻卧倒。
王皓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耳朵嗡嗡响。他摸了摸胸口，玉璜还在，暖乎乎的，像是揣了块刚出炉的红薯。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燕京大学旁听地质课，教授说：“地震前，地下热流会上升，动物会躁动。”
现在他也躁动了。不是因为热，是因为活够了这种被人堵着打的日子。
“蒋龙！”他喊，“还能翻几个跟头？”
“十个！”蒋龙回，“再多我也能撑！”
“那你给我翻到药铺后窗去！那儿有排水管，你能爬上去！”
“明白！”蒋龙一骨碌爬起，矮身疾跑，几步助跑后猛地跃起，一个后空翻越过低墙，落地滚一圈，毫发无伤。
“牛逼！”雷淞然看得眼热，“这身手不去唱戏真是浪费！”
“他已经不在唱戏了。”史策冷冷道，“他现在是盗墓的。”
“那也比当兵强！”雷淞然嘟囔，“至少不打自己人。”
王皓没再听他们斗嘴。他盯着街口那辆运粮车残骸，火烧得正旺，轮子已经塌了，但车厢还立着。如果能绕过去，就能进入南巷，那里窄，不适合列队追击。
“张驰！”他喊，“你能冲过去吗？”
张驰抹了把脸上的灰：“你要我去撞车？”
“不用撞。”王皓指了指车底，“从底下爬过去，引他们注意力。我和史策带着李治良和雷淞然从右边绕。”
“那你呢？”张驰问。
“我等蒋龙信号。”王皓说，“我们得一起动。”
话音未落，药铺二楼突然传来一声闷响，接着窗户碎了。蒋龙半个身子探出来，朝下比了个“ok”的手势。
“动手！”王皓低吼。
张驰猛地起身，挥刀冲向火堆。他故意踩翻一个煤炉，火星四溅，吓得守兵连连后退。他趁机一个翻滚，钻进车底，消失在浓烟中。
王皓立刻拉起李治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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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贴着墙根快速移动。雷淞然一边跑一边回头看：“蒋龙！快下来！别当空中飞人了！”
蒋龙没理他，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颗铁钉。他把钉子卡在排水管缝隙里，然后顺着管子滑下，落地时一个打滚，毫发无伤。
“漂亮！”雷淞然忍不住鼓掌，“你这简直是杂技团毕业的！”
“我是河北梆子班出来的。”蒋龙喘着气，“杂技？那是副业。”
他们刚汇合，北边又传来脚步声。
“还有人！”李治良慌了。
“别慌。”王皓沉声道，“他们人多，但我们灵活。记住，别恋战，能跑就跑。”
“可我还没打过瘾呢。”张驰握紧刀，眼神发亮。
“你这是杀人杀上瘾了？”史策瞪他。
“我不是杀人。”张驰认真道，“我是砍碍事的木头桩子。”
“那你现在面前全是木头桩子。”史策指了指街口涌来的七八个兵。
王皓深吸一口气，把手伸进皮箱，这次拿出了洛阳铲。他掂了掂分量，低声说：“兄弟们，接下来——咱们得玩点真的了。”
火光映照下，五个人的身影被拉得老长，投在烧焦的墙壁上，像五尊从地狱爬出来的煞神。
街口的兵端起了枪。
雷淞然咽了口唾沫，小声嘀咕：“我说……咱能不能商量一下，投降是不是也是一种战术选择？”
“不行。”王皓说，“因为我们没得谈。”
“那……我能先写封遗书吗？”
“不能。”史策一把将他往前推，“你现在唯一的任务是——跑！”
他们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