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火光熄灭的瞬间,王皓听见了布鞋底蹭过青石板的声音。
不是张驰那种大开大合的脚步,也不是李治良吓得打摆子时的磕碰声,更不像雷淞然那小子赖账跑路时故意踩出的响动。这声音轻得像是猫在瓦片上走,可偏偏每一步都卡在他心跳的空档里,让他后脖颈子一跳一跳地发麻。
他下意识往旁边一拽史策,自己横跨半步挡在前头,手里的洛阳铲顺势往前一顶,铲尖“当”地磕在什么东西上,火星子直冒。
“哎哟!”史策被他扯得一个趔趄,差点坐地上,“你发什么疯?”
话刚出口她就闭了嘴。
街角三步远的地方,站着个人。黑衣蒙面,手里握着一把细长的刀,刀尖正抵着王皓的洛阳铲。那人没动,也不说话,就这么杵着,像根插进地里的铁钉。
王皓喘了口气:“我说……你们日本忍者能不能换个出场方式?老玩这套阴的,不累吗?”
对面没回应。
但王皓看见他肩膀动了一下——是回头看了谁一眼。
他顺着那个方向扫过去,心猛地往下一沉。
巷子另一头的墙根底下,悄无声息地站了一排人。清一色黑衣,蒙面,持刀,站得整整齐齐,连呼吸声都压得不见。为首的是个穿和服的老头,戴着眼镜,手里摇着把折扇,正慢悠悠地往前踱步。
“王先生。”那人开口,声音文绉绉的,带着股装腔作势的客气劲儿,“咱们又见面了。”
王皓咧了下嘴:“佐藤会长,您这回亲自带队,是不是有点太看得起我这个穷教书的了?我还以为您最多派俩学生来拿论文答辩呢。”
佐藤一郎走到离他五步远的地方站定,扇子轻轻一合:“我要的东西,从不在意多走几步路。尤其是……藏宝图这种东西。”
他目光越过王皓,落在史策身上:“还有那位女先生,上次用算盘砸我门牙的事,我可一直记着呢。不过今天不谈旧账,只谈交易。”
史策冷笑一声:“你要抢东西还讲交易?你家祖上偷东西也先递拜帖?”
“啧。”佐藤摇摇头,“粗鲁。文物之事,讲究的是缘分与归属。楚国宝藏,本就不该留在支那人的手里。”
王皓把洛阳铲往后一收,顺势把史策又往身后拉了拉:“行了行了,别背您那套歪理了。我知道您想干嘛——无非是让我们乖乖交出金凤钗,然后您带人去挖宝贝,顺便把我们知道真相的人全埋了,对吧?”
“聪明。”佐藤笑了笑,“所以我才说,王先生是个可造之材。可惜啊,站错了边。”
他说完,抬手冲旁边一挥。
那排忍者立刻动了。脚步依旧轻,可速度猛地提了起来,呈扇形包抄过来,显然是要切断退路。
王皓咬牙,脚跟往后一蹭,摸到一块凸起的砖沿——这是一条死胡同,两边是塌了半截的院墙,尽头堵着一堆碎砖烂瓦,他们刚才就是从那儿翻进来的。现在想跑,得先搬开那堆破石头。
可他动不了。
宫本太郎已经逼了上来。
这家伙刚才那一刀只是试探,现在才是真动手。他手腕一抖,武士刀划出一道弧线,直取王皓咽喉。刀风刮得王皓眼皮发疼,他只能硬着头皮用洛阳铲去格。
“铛!”
金属撞击声震得他耳朵嗡嗡响,虎口发麻,差点没握住铲柄。这一击力道大得离谱,王皓脚底一滑,往后退了小半步,后腰撞在墙上,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龟儿子咧!”他骂了一句四川话,自己都愣了一下——这词儿平时只在急眼的时候蹦出来,没想到这时候自动冒了。
宫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第二刀紧跟着就来了。这次是斜劈,目标是肩膀。王皓侧身躲,铲子横着一架,又是“铛”一声,火星子飞得到处都是。
史策在他背后喊:“你倒是还手啊!光挨打算怎么回事!”
“你有本事你上!”王皓一边吼一边抬腿踹向宫本膝盖,结果人家轻轻一跳就避开了,反手又是一记横斩,刀刃擦着他棉袄下摆划过,“刺啦”一声,直接撕开条口子。
“操!”王皓低头一看,“这是我妈去年缝的补丁!你赔得起吗!”
“少废话!”史策从地上抄起块碎瓦片,照着宫本身后就扔,“掩护我!”
她往前一扑,差点撞王皓怀里。王皓手忙脚乱把她推开,眼角余光瞥见佐藤站在原地没动,手里扇子轻轻摇着,眼神却死死盯着他们俩中间的位置——那是金凤钗藏的地方。
“他们要的是东西,不是命。”王皓咬牙,“撑住,别让他们近身!”
话音未落,宫本第三刀已至。
这次是突刺,快得像蛇吐信子。王皓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能本能地把洛阳铲竖起来挡。刀尖“咚”地扎进铲面边缘,木头裂开一道缝,差半寸就要戳到他胸口。
他双手发力往外一推,借着反作用力把刀拔出来,同时猛磕铲柄砸向宫本手腕。宫本缩手极快,但还是被磕了一下,闷哼一声,往后跳了半步。
就这么一瞬间,王皓拉着史策往后撤了两步,背靠断墙站定。
“呼……呼……”他喘着粗气,“你说这些人咋就这么执着呢?不就是个破钗子嘛,至于玩命吗?”
“你管他至于不至于!”史策压低声音,“你兜里揣着地图,人家能让你活着走出这条巷子?”
王皓摸了摸胸口,那里鼓鼓囊囊的,金凤钗裹在油纸里,贴肉放着。他能感觉到它在发烫,不是幻觉,是真的热,像块烧红的小铁片。
他忽然想起什么:“你罗盘呢?拿出来看看!”
“你疯了?这时候掏罗盘?”
“快点!”
史策骂了一句,手伸进中山装内袋,掏出黄铜罗盘。指针刚露出来,就开始疯狂打转,最后“咔”地停住,指向宫本背后的地面。
“东南偏南……”她喃喃,“下面有东西?”
王皓眼睛一亮:“墓道延伸方向!这罗盘认血脉共鸣!”
“少扯这些玄乎的!”佐藤忽然提高嗓门,“宫本!夺器!别听他们胡言乱语!”
宫本应声而动。
他不再试探,直接发动猛攻。一刀接一刀,全是杀招,招招奔要害。王皓只能被动防守,铲子舞得像个风车,叮叮当当响成一片,手臂震得快要失去知觉。
史策蹲在他侧后方,手指抠着地上的碎石子,瞅准空档就往佐藤脸上甩。有一颗正中眼镜框,发出“叮”一声脆响,佐藤偏头躲开,扇子一挥,两个忍者立刻扑上来压制她。
“滚开!”她一脚踹中一人胯下,那人当场跪地,捂着裤裆嗷嗷叫。另一个刚伸手抓她胳膊,她反手就是一记算盘砸脸——没错,她连算盘都没离身。
“啪!”那人鼻梁骨直接塌了半边,血喷出来,踉跄后退。
“行啊策姐!”王皓一边格挡一边吼,“留一个活的给我!”
“你自个儿保命都费劲,还想捡便宜?”
宫本一刀横扫,王皓矮身躲过,铲子顺势往前一捅,正中宫本小腿外侧。宫本吃痛,身形微滞,王皓趁机抡起铲背砸他手肘,逼得他撤刀后跳。
两人各自退开一步,喘着粗气对峙。
王皓左臂渗血了,刚才躲第二刀时被划了一道,棉袄破了个口子,皮肉翻出来一点,火辣辣地疼。他抹了把汗,发现手心全是湿的,也不知道是汗还是血。
“我说……”他冲宫本咧嘴一笑,“你们日本人练刀,是不是都不练耐力?这才几下就喘得跟拉风箱似的?”
宫本不答话,只是缓缓抬起刀,刀尖对准他眉心。
佐藤在后面冷冷道:“别跟他废话。拿下他,东西自然到手。”
宫本点头,脚步一错,再次逼近。
王皓握紧洛阳铲,双腿微微弯曲,准备硬接。
可就在宫本踏出第一步的刹那,巷子另一头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还有人用天津话大喊:“别动!警察查街!”
所有人动作一顿。
宫本脚步停下,眉头皱起。佐藤脸色微变,回头看向声音来处。
王皓眼睛一亮:“张驰?”
“不像。”史策低声说,“脚步太重,不像会功夫的。”
“那也比这群东洋耗子强。”王皓咬牙,“来得正好,搅局就行。”
他刚说完,那阵脚步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一只野猫从墙头蹿过,带落一块瓦片,“啪”地摔在地上。
全场寂静。
王皓:“……”
史策:“……”
佐藤缓缓转回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王先生,这种小儿科的伎俩,你也配用?”
王皓挠了挠头:“咳……我就试试嘛,万一呢。”
宫本不再犹豫,猛然暴起。
刀光如电,直劈而下。
王皓举铲硬挡。
“铛——!!!”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双膝一软,差点跪下去。铲子几乎脱手,虎口崩裂,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他咬牙撑住,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
史策在他身后猛地将罗盘往前一推,铜壳撞上宫本刀背,“当啷”一声,干扰了攻势节奏。王皓抓住这零点几秒,铲子往上一挑,磕开宫本手腕,顺势横扫其下盘。
宫本跃起闪避,落地时退了半步。
三人再次僵持。
王皓呼吸越来越粗,手臂抖得厉害。他知道撑不了多久了。对方是专业杀手,他是教书的,拼体力拼技巧,纯属找死。
但他不能退。
身后是史策,怀里是地图,前面是条死路。
他把铲子横在胸前,低声道:“待会我要是倒了,你拿着钗子往西边爬,那边墙矮,能翻出去。”
“你少来这套遗言。”史策咬牙,“我不走,要死一起死。”
“别犯傻!你走了还能报信!”
“报给谁?张驰还在跟别人打?蒋龙掉哪儿去了?你指望李治良哭晕过去感动老天爷?”
王皓一愣:“……你还真说得我有点想哭。”
“那就哭啊!哭完赶紧想办法!”
宫本再度逼近。
这一次,他不再单独进攻,而是与另外两名忍者形成三角合围之势,慢慢压缩空间。
王皓背靠墙,退无可退。
刀光闪烁,铲影翻飞。
每一次碰撞都像是要把骨头震散。王皓的棉袄又被划开几道口子,左肩、右肋、后背,全在流血。他感觉浑身都在疼,可脑子出奇地清醒。
他知道,只要松一口气,一切都完了。
佐藤站在圈外,冷冷看着,扇子一下一下地摇。
史策突然弯腰,从鞋帮里抽出一根细铁丝,照着佐藤眼睛就甩过去。
佐藤偏头躲开,铁丝擦着他镜片飞过,“叮”地钉进身后的砖墙。
“有意思。”他舔了舔嘴唇,“看来今天,真得见点血了。”
王皓听见这句话,心里咯噔一下。
他知道,真正的杀招,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