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水顺着裤管往下滑,凉得人一激灵。王皓跑在最前头,右脚刚落地就打了个滑,手肘磕在岩壁上,闷响一声,他咬牙没吭,只把身子往前一顶,继续迈步。后面跟着的几个人也一个接一个蹭过去,鞋底在湿泥里“咕叽”作响,像一群逃荒的鸭子。
前面那阵夜枭叫得正凶,翅膀扑腾声盖过了一切。可现在,声音稀了。
一只飞,两只飞,第三只缩回梁上不出来了。
鸟都安静了,人更得静。
王皓耳朵竖着,一边喘一边听后头。
没人喊,没人追,连脚步声都没有。
刚才那一通乱,真把追兵钉在原地了?
他放慢两步,抬手往后一压。队伍立刻收住脚,一个个贴墙站定,呼哧带喘,像刚从河里捞上来的鱼。雷淞然张嘴就想说话,王皓回头瞪眼,他赶紧闭嘴,只拿手指比了个“咋了”的手势。
王皓蹲下身,侧耳贴地。
这招是小时候在燕大挖探方学的——硬土传声远,软泥吸音快。他爹当年说:“你要是在墓道里听见动静,别抬头看,先趴下听地。”
地面静得很。
只有滴水,“嗒、嗒”,规律得要命。
没有皮靴踩泥的“啪叽”声,也没有刀鞘磕石头的脆响。
宫本那帮人,真没跟上来?
他松了口气,又觉得不对劲。
太顺了。
马旭东的人能让他们在这儿喘气?
怕不是前面还有埋伏。
他抹了把脸上的泥浆,抬头往前看。暗道还是那个鬼样子,顶矮墙糙,横梁歪斜,地上坑洼遍地,一脚深一脚浅。但有一点变了——风来了。
一股子阴风,从前面拐角缝里钻出来,吹在他汗湿的脖子上,冷飕飕的。
有风,说明通气。
通气,说明快到头了。
要么是出口,要么是更大的洞室。
不管是哪个,都不是能站着发呆的地方。
他转过身,冲身后三人比划:手平伸,五指张开,往下狠狠一劈,再往前猛推。
意思是——全速走,别停。
三人会意,立刻迈步。雷淞然还扭头往后瞅了一眼,王皓一把拽他袖子:“看个屁!命要紧还是好奇心要紧?”
雷淞然缩脖子:“我不是怕他们追上来嘛……”
“追上来你也看不见。”王皓边走边说,“人家有枪有刀,你有啥?一张嘴能喷出石灰粉炸瞎他们?”
“我还能装神弄鬼!”雷淞然不服,“上回在玉米地,我不是说我会五雷法,吓得那帮兵痞差点跪下磕头?”
“那是你运气好,人家刚好迷信。”王皓冷笑,“现在你再说一遍,人家一枪托砸过来,看你五雷法灵不灵。”
雷淞然撇嘴,不吭声了。
四个人重新提速,脚步比刚才稳了些。知道后头没人追,胆子就大了点。可也不敢真放松,毕竟这地方邪门得很。前头不知道有多少岔路,说不定哪块砖底下就藏着机关,一踩就射箭。
王皓走在最前,眼睛扫着地面。之前他们来时留下的脚印还在,歪歪扭扭,深浅不一。他低头数了数——三个明显的鞋印,两个光脚蹭痕,还有一个像是谁摔了一跤拖出来的沟。是他自己的。
他忽然停住。
“咋了?”雷淞然差点撞他后背。
王皓没理他,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左边墙根的泥地。指尖传来一丝异样——那里的土比别处干一点,颜色也浅,像是有人刚蹭过去不久。
他又抬头看头顶横梁。
一根断裂的木头上挂着半截蛛网,晃悠悠的。
不是新断的,断口发黑,少说也有几天了。
可那网上沾的灰……有点新鲜。
他眯眼细看。
灰尘分布不均,靠近通道左侧的厚,右侧薄。
说明刚才有人从左路过,带起风,把右边的灰吹散了。
“有人走过。”他低声说。
“谁?”李治良声音发抖。
“还能有谁?咱们自己人早走光了。”王皓冷笑,“八成是马旭东派进来探路的。估计也是被夜枭吓住了,不敢往前,绕道躲起来了。”
“那……那咱还走吗?”雷淞然咽了口唾沫。
王皓没答,反而往前走了几步。前方果然出现岔路——一条往左,窄得只能侧身过人,地面反光,像是铺了层油纸;另一条往右,宽些,隐约有水滴声,听着还挺远。
他蹲下身,仔细瞧两边脚印。
左道入口处泥地干硬,几乎没留下痕迹;右道则不同,泥浆湿润,脚印清晰,而且不止一组,深浅交错,明显有人来回走过。
空气味也不一样。
左道飘出一股子陈腐气,像老仓库打开柜门的味道;右道则带着一股子潮腥,像是地下河在流动。
“走右边。”王皓站起身。
“为啥?”雷淞然问,“左边看着干净,右边全是泥。”
“就因为左边‘干净’才不能走。”王皓冷笑,“你见过哪个贼窝门口铺红地毯迎客的?越是看着安全,越可能埋伏。”
他说完,从怀里掏出一块掰碎的饼渣,随手往左道里一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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饼渣落地,发出“嗒”一声轻响。
紧接着——
“轰隆!”
头顶一声闷响,几块拳头大的石头从上方砸落,正好落在刚才扔饼的位置,溅起一片泥浆。尘土簌簌落下,呛得人直咳嗽。
“我操!”雷淞然跳开两步,“真有机关!”
王皓拍拍手:“看见没?专等活人踩。这种陷阱最喜欢设在看起来好走的路上,人一贪快,立马中招。”
“那右边呢?”李治良小声问。
“右边听着有水,说明通风,有人走过,痕迹也新。”王皓说,“而且水声能盖住脚步,咱们走起来也方便掩护。”
他说完,带头往右道走。其他人赶紧跟上。雷淞然还不忘回头啐一口:“呸!白费力气设个套,连个耗子都没逮着!”
右道果然好走些。虽然泥更深,但地面结实,没那种踩空的虚浮感。头顶横梁也高了些,不用弯腰。风越来越大,吹得人衣角直摆。
走了约莫百十步,前方拐角处忽然出现一道刻痕。
一道斜线,深深凿进岩壁,像是用刀尖划的。
王皓停下来看了看,没说话。
他知道这是谁留的。
蒋龙那小子,每次探路都会在墙上做记号,说是“给后头的人指条活路”。他不懂什么风水八卦,就靠数字和符号记方向。
这串“七三二”,应该是他们之前走过的标记。
说明这条路没错。
他回头打了个手势:继续走,别停。
队伍再次提速。
雷淞然跑着跑着突然咧嘴一笑:“哥,你说咱们这算不算‘绝处逢生’?”
“逢个屁。”王皓骂道,“你现在说这话,小心待会儿脚下冒根竹签把你屁股串成糖葫芦。”
“哎哟,你别咒我!”雷淞然捂屁股,“我这肉嫩,一扎就漏。”
“漏了正好轻省。”王皓翻白眼,“背着你我都累出腱鞘炎了。”
“那你背别人去啊!”雷淞然不服,“李治良比我沉!”
李治良急了:“我哪有!我一顿饭才吃两个馍!”
“你吃得多不多我不知道,哭得多我是真知道。”王皓冷笑,“昨儿半夜谁尿裤子了非要说梦见鬼压床?”
“那是冷的!”李治良脸涨红。
“冷也知道脱裤子?”雷淞然笑出声。
三人吵吵嚷嚷,声音在暗道里来回撞。王皓听着,反倒心里踏实了些。
人一放松,就不怕了。
不怕,才能走得远。
可就在这时,他忽然抬手一拦。
队伍瞬间止步。
前面风更大了。
不再是缝隙里钻出来的那种阴风,而是整股气流,扑面而来,带着一股子铁锈和青苔混合的味儿。
说明前面空间开阔了。
他慢慢往前挪了两步,探头一看——
前面是个大拐弯,岩壁在这里豁开一个口子,通道明显变宽。
地上脚印更多了,层层叠叠,显然是他们的人刚经过不久。
更重要的是——
再没听见任何追击声。
没有脚步,没有喊话,连枪栓拉动的声音都没有。
他靠在墙边,喘了口气,额头全是汗。
成了。
真甩掉了。
他回身打出一个手势:手掌平摊,缓缓下压,然后握拳。
意思是——安全,可以缓行。
众人松了口气,一个个瘫坐在地,捶腿揉腰。雷淞然直接躺下了,嘴里哼哼:“哎哟我的亲娘嘞,我这腿都不是我的了……”
李治良靠着墙,哆嗦着手掏水壶,结果一拧盖,“哗啦”全洒了。他傻眼:“完了……全没了……”
“洒了正好。”王皓说,“省得你待会儿喝多了半夜找茅房。”
“我这不是渴了吗!”李治良委屈。
王皓没理他,自己也靠着墙坐下,从破皮箱里摸出半包哈德门烟,抖了抖,抽出一根叼嘴里。火折子一擦,点燃,深吸一口。烟味混着泥腥,在肺里转了一圈,又缓缓吐出。
他盯着前方幽深的通道,眼神没松。
他知道,脱险只是暂时的。
马旭东不会善罢甘休。
这条暗道走到头,等着他们的,未必是出路,可能是另一个坑。
但他现在顾不上想那么多。
能喘口气,就是胜利。
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风中迅速散开。
前方拐角处,风刮得更猛了。
岩壁上的刻痕越来越密,有些是刀刻的,有些是火烧的,歪歪扭扭写着“向前”“勿停”“快走”。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泥。
“走吧。”他说,“歇够了就得动。躺着是舒服,可死人也躺着,咱不想当死人吧?”
雷淞然翻白眼:“你就不能说点吉利的?”
“我说实话。”王皓冷笑,“你爱听不爱听,路都得走。”
他说完,率先迈步,走向那个被风撕开的拐角。
身后三人互相看了看,叹了口气,也撑着墙站起来,跟了上去。
风越来越大,吹得人睁不开眼。
岩壁两侧的刻痕越来越多,像是无数人在黑暗中留下的求救信号。
地面开始微微倾斜,向下延伸。
空气变得潮湿而沉重,像是走进了一口巨大的井。
王皓的脚步没停。
他知道,出口就在前面。
也许是一扇门,也许是一堵墙,也许什么都不是。
但他必须走过去看看。
因为不走过去,就永远不知道——
后面有没有人,正悄悄跟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