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道里的泥浆还在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岩壁凸起的石头上,发出“嗒、嗒”的轻响。空气又湿又闷,混着土腥味和枯草腐烂的酸气,吸一口嗓子眼都发毛。前面那根横梁上的灰土刚刚落定,碎屑还飘在半空,像一场没下完的小雪。众人趴在地上,连咳嗽都不敢,耳朵全竖着听上面动静。
宫本太郎站在岔口左侧七八步远的地方,右手紧紧攥着刀柄,指节泛白。他左脚往前挪了半寸,鞋底在湿泥里打滑了一下,赶紧用刀尖点地撑住身子。刚才佐藤那一嗓子还在他脑子里嗡嗡回荡——“废物!蠢货!”——每个字都像钉子往太阳穴里敲。他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疼。
右边高台那块石头滚下去的时候,他正要抬脚往左走。声音一响,他猛地回头,看见佐藤的脸都绿了。他想解释,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说了也没用,主子不信,手下不听,这种破地方,谁耐烦听你说“不是我干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泥的袖口,那根从蛛网上扯下来的丝线还在晃。他伸手去拽,结果越拽越乱,最后干脆一甩手,懒得管了。
可不能就这么走了。
不能让所有人都觉得他宫本太郎只会挨骂、只会爬树、只会躲雷声。
得做点什么。
他眯眼往右前方看去。那边堆着一人多高的枯草和断藤,黑乎乎的一团,像是早年修道人烧剩的柴垛,又像是被水泡烂后塌下来的顶棚。草堆靠墙,上方悬着几根断裂的木梁,摇摇欲坠。那地方阴森得很,连老鼠都不往那儿钻。
但越是这种地方,越可能藏着人。
或者……陷阱。
他咬了咬牙,心一横,抬脚就往右边走。一步,两步,鞋底在泥里陷得更深,每走一下都得用力拔出来。他走得慢,不敢快,生怕踩空或者触发机关。可脚步一慢,后面的忍者就更紧张,一个个贴着墙根往前蹭,呼吸声越来越重。
走到离草堆还有三步远时,他停住了。
太静了。
静得不像有人藏过的样子。
他举起刀,刀刃在微弱的光线下闪出一道寒光。他深吸一口气,手腕一抖,刀锋斜劈而出——
“唰!”
刀刃切入草堆,发出一声闷响,像是砍进了湿透的棉絮。紧接着,“哗啦”一声,整片草堆塌了一角,枯枝断藤四散飞溅,尘土和碎叶扑了他一脸。
然后——
“呱——!!!”
一声凄厉的鸟叫炸响,震得整个暗道嗡嗡作响。紧接着是扑棱棱的振翅声,密密麻麻,像是有几十把破扇子同时在头顶拍打。一群黑影从草堆深处猛然腾起,翅膀刮过横梁,撞得灰尘簌簌直落,有的直接撞上岩壁,“啪”地弹开,又歪歪扭扭地飞向高处。
是夜枭。
这群长耳猫头鹰原本栖在断梁和草堆之间,白天缩着脑袋睡觉,晚上才出来捕鼠。这一刀下去,等于直接掀了它们的老窝。十几只夜枭受惊狂飞,有的盘旋在半空尖叫,有的撞来撞去,羽毛和粪便齐飞,叫声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瘆人。
“呱啊——!”
“嘎——!!”
“吱——!”
回音在狭窄的岩壁间来回冲撞,一会儿像哭,一会儿像笑,一会儿又像人在喊救命。整个暗道瞬间成了鬼市,吵得人脑仁发胀。
宫本僵在原地,刀还插在草堆里,脸上全是灰。他想抽刀,可手刚碰到刀柄,一只夜枭正好从他头顶掠过,翅膀差点扫到他鼻子。他本能地往后一仰,脚下一滑,屁股直接坐进泥里。
后面的忍者也炸了锅。一个反应快的立刻蹲下举刀护头,另一个吓得往后退,踩到同伴脚背,两人一起摔了个狗啃泥。第三个想点火把,可火折子刚冒火星,就被扑过来的鸟翅膀扇灭了。
“闭眼!别动!”有人低声吼。
可没人听得清。
鸟叫、扑腾、碎石滚落、忍者之间的低骂,混成一片乱糟糟的噪音风暴。
就在这一片混乱中,暗道后段的泥地上,几个人影悄悄抬起了头。
他们原本趴得死紧,脸几乎贴着地面,连呼吸都压成一丝细气。刚才那阵石头滚落和佐藤咆哮的时候,他们连眼皮都不敢眨。可现在不一样了——鸟叫起来了,翅膀拍起来了,追兵乱起来了。
机会来了。
最前面那人——穿着短打,腰束布带——慢慢把手撑在地上,膝盖一弯,整个人悄无声息地站了起来。他没说话,只是朝身后比了个手势:三根手指张开,往下一压,再往前推。
后面几人立刻会意,一个接一个从地上爬起。有人动作重了些,鞋底在泥里“咕叽”响了一声,可马上就被夜枭的叫声盖了过去。
他们开始走。
一开始是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往前挪。可走着走着发现,根本不用那么小心——鸟叫太响了,翅膀拍得太密了,连他们自己踩在泥水里的“啪嗒”声都听不清。于是脚步渐渐加快,从慢走变成快步,又从快步变成小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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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水溅在裤腿上,冷得刺骨。有人撞到了岩壁,肩膀一痛,可没停下。有人被垂下的藤蔓勾住头发,扯得头皮生疼,也只是抬手一拨,继续往前冲。
他们贴着左墙跑,尽量避开中央区域。那里光线最差,地上坑洼多,稍不注意就会踩空。可现在顾不上了。前面夜枭还在飞,叫声没停,这是最好的掩护。只要鸟还在叫,追兵就分不清哪些是自然声响,哪些是他们逃走的动静。
跑。
拼命跑。
二十步、三十步、四十步……他们已经脱离了最初藏身的位置,深入暗道腹地。头顶的横梁越来越矮,空气越来越浑浊,可没人敢停。他们知道,一旦停下来,前面所有的侥幸都会变成笑话。
前面那人突然抬手,队伍立刻减速。他侧耳听了听,前方鸟叫依旧密集,可追兵的方向——也就是他们刚才藏身的岔口附近——声音却低了下来。
不对劲。
他皱眉,轻轻挥手,示意大家靠墙停下。所有人屏住呼吸,耳朵全竖起来。
前面,宫本终于从泥里爬起来,抽出插在草堆里的刀。他满脸是灰,右眼角被一根草刺划了道小口,血顺着脸颊往下流。他抹了一把,喘着粗气,抬头看那群夜枭。
大部分已经飞回横梁或断木上,缩着脖子,瞪着黄眼睛,偶尔“呱”一嗓子。还有几只在空中盘旋,没找到落脚点,显得焦躁不安。
他松了口气。
还好不是敌人搞鬼。
就是一群鸟。
可这口气还没完全松完,旁边一个忍者突然低声说:“队长,咱们……是不是该往前查?”
宫本一愣,转头看他。
那人又说:“刚才那动静,未必是巧合。万一他们是借鸟鸣掩护,已经跑了呢?”
宫本心里咯噔一下。
对啊。
他光顾着清障,光顾着证明自己,可忘了最要紧的事——目标在哪?
他猛地回头看向来路。
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知道,那群人一定动了。
他咬牙,正要下令追击,前面传来一声低喝:“宫本!”
是佐藤。
声音不大,可在这一片嘈杂里格外清晰。
宫本浑身一僵。
佐藤站在岔口中央,一手扶着岩壁,另一只手握着折扇。他没戴眼镜,大概是刚才慌乱中掉了,这会儿眯着眼往前看,脸色阴得能拧出水来。
“你干什么?”他压着嗓子问,“谁让你擅离职守,往这边乱闯的?”
宫本低头:“属下怀疑草堆藏人,故而……”
“怀疑?”佐藤冷笑,“你怀疑的东西多了去了!昨晚怕打雷躲在马厩里,也是怀疑有刺客?现在连一堆草都镇不住,还要拿刀去砍?你是嫌动静不够大,怕他们听不见是不是?”
宫本捏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可一句话不敢回。
“现在好了。”佐藤盯着他,声音更低,“鸟也惊了,灰也扬了,路也被你堵了。你说,他们要是真跑了,现在往哪追?往哪追?!”
他越说越气,最后干脆把折扇往地上一摔,“啪”地一声脆响。
后面的忍者全都低下头,没人敢吭声。
宫本站在原地,像根木头桩子。他知道佐藤说得对。他不该冲动。他太想证明自己了,结果反而把局面搞得更糟。现在前方一片混乱,敌我难辨,连下一步怎么走都成了问题。
“缓进。”佐藤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列队,戒备,一步一步往前压。谁也不准擅自行动。要是再出乱子,军法处置。”
几个忍者立刻点头,重新整队。有人检查刀鞘,有人摸暗器袋,动作整齐,可眼神都带着犹豫。刚才那一阵鸟飞,把他们的节奏彻底打乱了。现在再往前走,谁也不知道脚下会不会突然塌了,头顶会不会掉下什么东西。
队伍缓缓向前移动,步伐沉重,每一步都试探着落地。
可就在他们迈出第一步时——
前面暗道深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啪嗒、啪嗒、啪嗒……”
很轻,但在夜枭偶尔停歇的间隙里,格外清晰。
所有忍者瞬间停步,刀全部出鞘一半。
佐藤眯眼往前看,嘴唇抿成一条线。
那声音……是从他们左边绕过去的?还是正对着来的?
是谁的脚步?
有多少人?
是陷阱,还是真的逃了?
没人回答。
只有夜枭又开始叫了。
“呱——!”
“吱嘎——!”
羽翼拍打声再次响起,几只鸟从横梁上飞起,在低矮的顶棚下盘旋,粪便“啪”地落在一个忍者的肩上,他都没敢动。
佐藤站在原地,没下令,也没动。
他听着那阵脚步声渐渐远去,混入鸟鸣和滴水声中,最终消失不见。
他不知道那是真是假。
不知道该不该追。
不知道前面等他们的是埋伏,还是一条死路。
他只知道——
他已经失去了先机。
而在更远的前方,那支小队仍在奔跑。
他们听见了佐藤的怒斥,听见了队伍重整的动静,也听见了那一声短暂的脚步暴露。可他们没停,也没回头看。他们只知道一件事:
鸟还在叫,路还在前,脚还能动。
那就跑。
泥水飞溅,呼吸粗重,胸口像被铁箍勒着。
可他们跑得比刚才更快了。
因为谁都明白——
刚才那一阵鸟飞,是老天爷赏的命。
能不能活出去,就看接下来这几十步了。
前面那人抬起手,又比了个手势:
五指张开,往下一压,然后向前猛挥。
意思是:
全速前进。
所有人咬牙,拼尽全力往前冲。
暗道在他们脚下延伸,黑暗在他们眼前裂开一道缝。
而身后,追兵仍在原地迟疑。
风从裂缝里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一只夜枭落在断梁上,歪头看了看前方,忽然张嘴——
“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