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的光在石门内壁上晃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吸住了,猛地往里一缩。王皓没停,往前跨了半步,脚底踩实了地面——不是土,是青石板,打磨得极平,但年头太久,缝隙里钻满了灰白的霉絮。他把火把举高了些,光晕像只破碗,勉强兜住身前三尺的地界。身后雷淞然“哎哟”一声,差点撞他背上。
“你挤啥?”王皓头也不回。
“我哪敢往后退啊!”雷淞然声音拔高,“李治良那怂包蹲门口念阿弥陀佛呢,我要是一退,他就得扑我怀里!”
李治良果然还在门边,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捏着胸前的破布条,嘴唇哆嗦着,也不知道真念佛还是吓尿了。听见雷淞然告状,他猛抬头:“我没……我没怕!我是……我在看地!这地上有印子!”
王皓低头扫了一眼。确实,青石板上有几道浅痕,像是鞋底蹭的,方向杂乱,但能看出是从右边墙角过来的。他没吭声,往前走了两步,火把往左右一甩。左边墙根堆着些碎陶片,看着像是从案几上摔下来的;右边靠墙倒着个木架子,半边烧焦,横梁上还挂着点黑灰絮。再往里,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清。
“这地方……比我家灶房还脏。”雷淞然嘟囔着,终于敢迈步了。他三步并两步蹿到王皓前头,火把抡得跟风车似的,“哥,你说宝器藏哪儿?不会埋粪坑底下吧?咱山东那头,有钱人就爱这么干。”
“闭嘴。”王皓用火把杆子轻轻顶他后腰,“别乱动,也别乱说话。刚才那石头上刻着‘路对,人错’,咱们是按纹进门的,可不一定就是对的人。”
雷淞然撇嘴,刚要反驳,突然定住了,火把往前一指:“你们看,那是什么!”
王皓和李治良同时转头。火光顺着雷淞然的手势照过去,墓室深处,一团暗色轮廓渐渐浮出来。先是边缘泛出一点金紫,接着是幽蓝,像是铁锈里渗了油,在火苗跳动时一闪一闪,活的一样。
三人不说话了,一步步往前挪。越近,光越亮。地上散落的东西也看得清楚了——一只三足鼎歪在角落,鼎腹刻着蟠螭纹,三条腿一条断了,口沿缺了个豁;旁边是个铜爵,把手弯成蛇形,底下压着半块焦木;再过去还有个方罍,四面雕着兽面,肩部一圈云雷纹,和门外那扇石门上的几乎一模一样。
“楚国的。”王皓低声说,嗓音有点发紧,“这些纹路,是战国晚期楚地官窑的制式。这鼎,少说也有三百斤,能搬动它的,绝不是小毛贼。”
“那……那就是大毛贼?”雷淞然咽了口唾沫,“可他们搬走一个就够了,为啥剩这么多?”
没人答他。李治良已经凑到那只方罍边上,火把贴着器身照。铜绿斑驳,但表面氧化层在火光下泛出虹彩,像蜻蜓翅膀。他伸手想摸,又缩回来,手指抖得厉害。
“别碰。”王皓走过去,蹲下身,火把压低。方罍底部有道细缝,像是拼接的接口,但焊得极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盯着那道缝,忽然觉得不对——反光太匀了,不像自然氧化,倒像是有人定期擦拭。
“这东西……有人来过。”他说。
“废话,脚印都说了。”雷淞然翻白眼,“问题是啥时候来的?马旭东那帮兵痞?还是……别的什么人?”
“不是兵。”王皓摇头,“兵进这种地方,第一件事是砸锁、踹门、打火把照顶棚,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来了。可你看这儿——”他用手比划,“东西是翻过,但没全毁。鼎倒了,爵没丢,连这方罍都原地没动。说明来的人知道轻重,只拿要紧的,不动摆设。”
“那不更吓人?”李治良声音发颤,“知道轻重的,才不是普通人啊!”
雷淞然咧嘴一笑:“哥,你这话说的,怎么听着像咱俩?咱不也捡了金凤钗,没拿去换烧饼吃?”
“你俩是穷疯了不敢拿。”王皓站起身,火把转向墓室中央。那儿空着一块,地面上有圈浅痕,像是原本摆着什么东西,后来被人抬走了。痕迹边缘整齐,移动时没刮地,说明用了滑竿或绳索。
“他们要的不是零碎。”他说,“是整件的,能带走的。而且……得是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啥意思?”雷淞然挠头。
“比如——”王皓正要开口,突然顿住。
李治良已经先一步叫出声:“哥……火苗歪了。”
王皓低头。自己手中的火把火焰原本笔直向上,现在却微微偏向左侧,朝着那只方罍的方向,像被什么吸着。他屏住呼吸,又看了眼雷淞然和李治良的火把——他们的也歪了,角度一致。
“没风。”雷淞然小声说,“这地方连个窗缝都没有。”
王皓慢慢蹲下,把手掌贴在青石板上。起初什么感觉都没有。三秒后,指尖传来一丝极细微的震动,像是有人在地下轻轻敲鼓。频率很稳,一下一下,不快不慢。
“地气。”他说,“不是机关,是结构。这墓修在岩层裂带上,地下有水流,或者风道,常年冲刷,石头会震。”
“那……那咋办?”李治良牙齿打颤,“塌了咋办?”
“塌不了。”王皓摇头,“要是能塌,早塌了。这震动是老的,不是新的。问题是——”他抬头看向那只方罍,“它为什么反光?”
三人同时盯着那只青铜方罍。火光映在器身上,那层虹彩般的光泽缓缓流动,像是液体。可火把根本照不到它的背面,按理说反光不该这么均匀。
雷淞然咽了口唾沫:“要不……咱绕一圈看看?”
“别动。”王皓突然抬手,“等等。”
他眯起眼,死死盯着方罍肩部的云雷纹。那纹路七道一组,断口左偏——和门外石门上的完全一样。可就在他注视的瞬间,其中一道纹的边缘,似乎……动了一下?
不是错觉。那道纹的缺口处,有一粒极小的铜屑,正随着震动缓缓滑落,掉进下方的尘土里。
“这纹……是活的。”王皓声音压得极低。
“啥?”雷淞然瞪眼。
“不是刻上去的。”王皓慢慢站起身,“是镶进去的。每一道纹都是一块薄铜片,嵌在槽里。震动一起,它们就会微微移位。你看——”他指着方罍侧面,“现在是七道一缺,可刚才那粒铜屑掉下去后,缺口位置变了,变成六道一缺。”
“那……那有啥用?”李治良哆嗦着问。
“记数。”王皓说,“楚国人用奇数记方位,七进三出,左转十五度。这纹路不是装饰,是路标。可它在动,说明……有人改过。”
“谁改的?”雷淞然声音发虚。
“不知道。”王皓盯着方罍,“但改的人,不想让后来者轻易看懂。他把纹路做成活动的,只有真正走对路的人,才能看出它原本的排列。”
“那……咱算不算走对路的?”李治良小声问。
王皓没答。他慢慢抬起手,火把往前递了半尺。光晕扫过方罍底部,忽然照到一行小字——刻得极浅,藏在泥垢下面,若不是角度刚好,根本看不见。
“癸未年,七月初七,王德昭到此。”
王皓的手猛地一抖,火把差点脱手。
李治良看见了,惊得往后跳一步:“这……这不是你爹的名字?”
王皓没说话。他盯着那行字,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父亲死的时候他才十岁,最后的记忆是暴雨夜,父亲把他推进草垛,怀里塞进一本《楚辞》,然后转身跑进雨里,再也没回来。他只知道父亲是为护一件虎座凤鸟架鼓死的,可从来没想过,父亲竟然来过这里。
“你爹……也是来找宝器的?”雷淞然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不是找。”王皓低声说,“是守。”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总在灯下画些奇怪的图,嘴里念叨“楚人尚巫,器以载道”。他还以为那是疯话。现在才明白,父亲不是在研究文物,是在布置防线。
“这地方……是他来过的。”他说,“他留下这行字,不是为了炫耀,是为了提醒后来人——路对,人错。”
“那……咱是人对,还是人错?”李治良颤声问。
王皓没答。他慢慢蹲下,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刻字。泥垢下还有一道划痕,像是刀尖匆忙补上的——
“勿触罍心”。
他猛地缩手。
雷淞然已经凑了过来,火把照着那行字:“‘勿触罍心’?啥意思?这玩意儿还有心脏?”
“有。”王皓站起身,声音发紧,“罍是礼器,心是枢机。古人造墓,常以主器为眼,牵动全阵。这方罍,可能是整个墓室的机关核心。”
“那……咱还看不看了?”雷淞然往后退了半步,“要不先撤?等天亮再说?”
“不能撤。”王皓摇头,“门开了,外面的人迟早会进来。我们得赶在他们之前,弄明白这地方到底藏着什么。”
他说完,往前走了两步,火把照向墓室更深处。黑暗像墙,推一步,退一步。地面的反光越来越密,像是铺了层水银。隐约能看到更多器物的轮廓——半截编钟架、一只铜鼓、还有个青铜人俑,双手捧着空匣,脸朝下趴着。
“那边……还有东西。”李治良指着右侧,“那光……是不是在闪?”
王皓顺着看去。果然,右侧墙角有团微光,一闪,一灭,像是火把,又不像。那光没有烟,也不摇曳,静得诡异。
“走。”他说。
三人慢慢往前挪。雷淞然走在中间,火把举得高,眼睛瞪得溜圆。李治良落在最后,一只手扶着墙,生怕再踩到什么机关。王皓在前,脚步放得极轻,每一步都先用脚尖试探地面。
离那团光还有七八步时,王皓突然停下。
“怎么了?”雷淞然问。
王皓没答。他盯着地面——就在他脚前三尺,青石板上有道细缝,宽不过两指,横贯而过。缝里填着灰,但边缘有新刮的痕迹,像是最近有人踩过。
他蹲下,火把贴近。缝两侧的石板颜色略有不同,一边深,一边浅。
“这是……活动的。”他说。
“啥意思?”李治良声音发抖。
“踩上去,可能就开。”王皓慢慢站起身,“也可能……就炸。”
三人僵在原地。那团闪烁的光还在墙角,一明,一灭,像是在等他们。
王皓深吸一口气,把火把递给雷淞然:“拿着。”
“你干啥?”雷淞然慌了。
王皓没答。他从腰间布包里摸出一小块硬面饼,掰下一角,轻轻往前一抛。
饼渣落在石板上,滚了两圈,停在那道细缝前一寸,没碰着。
一秒,两秒,三秒……
毫无动静。
王皓又掰下一角,这次扔得更远,直接越过细缝,落在对面。
饼渣落地,弹了两下,滚进阴影里。
还是没反应。
他松了口气,正要迈步,突然——
那团闪烁的光,熄了。
紧接着,右侧墙角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哒”,像是齿轮咬合。
王皓猛地抬头。火把的光照过去,只见那只青铜人俑,不知何时抬起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