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皓的手指还贴在那颗凸起的钉头上,火折子的光在他指节上跳了一下。他没动,像是怕一用力,这门就不是往里开,而是塌下来。
身后没人说话。雷淞然刚才还在喊饿,现在也闭了嘴,只听见李治良喘气的声音,一下一下,像破风箱。
“你真要推?”雷淞然终于憋不住,声音压得低,却还是在石壁上撞出一点回音。
王皓没回头。他知道这门一开,不管后面是金砖还是陷阱,都收不了手了。可史策说得对——石头不会骗人。她算盘打得准,罗盘也没晃,纹路走向和磁极夹角清清楚楚,连断口倾斜的弧度都像是量过尺子刻的。这不是让人猜的谜,是让人走的路。
他吸了口气,把灰土味吸进肺里,有点呛。
手掌慢慢覆上去,从第一组七道纹的起点开始,指腹一条条划过去。深浅、角度、断口偏左十五度——和算盘推的一样。他闭眼,脑子里又过了一遍:七进,左转十五,再七,左转十,三停。三停是终点,也是开关。
睁开眼,他站直身子,双掌平推石门左侧那片云雷纹区域。不是硬顶,也不是乱按,而是顺着纹路倾斜的方向,像拧一把老锁的钥匙,一圈一圈地旋进去。
起初纹丝不动。
他加了点力,掌心蹭着石头,发出“沙”的一声。尘屑从门缝里簌簌往下掉,落进他袖口,痒得想抖。
“动了!”李治良突然叫。
王皓没应,但心里一紧——是真的动了。石门底部传来沉闷的摩擦声,像是锈死的齿轮被一点点撬开。他继续推,手臂上的筋绷起来,肩胛骨发酸,脚底的碎石也被蹬松了几粒。
“别光你一个人使力,我来!”雷淞然凑上来,把手搭在王皓胳膊肘外侧,没敢直接碰门,生怕按错地方惹出机关。
“你别添乱。”王皓咬牙,“这门得匀着劲儿推,快一下慢一下都可能卡住。”
“那你倒是说怎么推啊!我又不是门神!”雷淞然嘴上不服,手却没撒。
王皓不理他,继续顺着纹路螺旋施压。一圈,两圈,第三圈时,石门“咔”地轻响一声,像是槽轨对上了榫头。他抓住这空当,猛地往前一送,整个人压上去,膝盖微弯,腰背发力。
“轰……”
低沉的声响从墙内传来,像是地底有东西被唤醒。石门缓缓向左滑进墙槽,门缝越扩越大,最后宽得能容一人通过。王皓收力,后退半步,手撑着膝盖喘气,额头上一层细汗,混着灰成了泥道子。
火折子烧得短了,他顺手从腰间摸出火把,用剩下的火种重新点燃。火光一亮,照出门后那一片漆黑。
黑得不正常。
不是纯黑,而是那种被灰蒙住的暗,像是空气里浮着看不见的尘。火把往前一伸,光晕只能撑开前三尺,再远就糊了,只隐约看出地面反着点湿光,不知是水还是别的什么。
“这味儿……”李治良捂住鼻子,话没说完就咳了一声。
王皓也闻到了。一股陈年土腥混着铁锈,底下还压着股腐木味,像是老屋梁子烂到一半又被封死。他举着火把,左右扫了扫,想看看墙上有无铭文或壁画,却发现四面墙都蒙着一层薄灰,像是有人专门撒过,看不清原本刻了什么。
他伸手想去蹭,指尖刚碰到墙面,又缩了回来。
太干净了。灰落得均匀,没有风刮过的痕迹,也不像自然沉积。谁要是想藏东西,这是最省事的办法。
“进来吧。”他侧身让开通道,声音压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李治良第一个迈步,火把举得高,腿却有点抖。雷淞然紧跟其后,一边走一边低头看地:“这地……不对劲。”
“怎么不对?”王皓问。
“你看脚印。”雷淞然指着地面,“不止一批人来过。这边是布鞋底,那边是皮靴印,还有个赤脚的,脚趾头特别长,跟猴子似的。”
王皓蹲下身,火把贴近。果然,地面上交错着好几趟足迹,新旧叠压,有的已经积灰,有的还看得出鞋纹。最明显的是一串军用皮靴印,鞋跟带钉,一直通向墓室深处,中途还拐了个弯。
“马旭东的人?”李治良声音发颤。
“不像。”王皓摇头,“这钉距太密,是北洋新式制靴厂的规格,马旭东的兵穿不起这个。”
“那还能是谁?”雷淞然抬头,“难不成还有别人比咱们先摸到这儿?”
没人接话。王皓盯着那串脚印,心里一阵发沉。史策推演的路线是对的,他们按纹开门,没走岔路,可这些人是怎么进来的?难道也有懂算盘的?还是说……这门根本不止一个开启法?
他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火把照向墓室中央。昏光所及之处,摆着几件器物的轮廓,歪斜着,像是被人翻过。一个三足鼎倒扣在地,一只角断了;旁边是个木案,案面裂成两半,边缘焦黑,像是烧过;再过去还有个铜盆,盆底朝天,里面堆着灰白粉末,分不清是香灰还是骨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这地方……”李治良咽了口唾沫,“咋像遭过贼?”
“不是贼。”王皓低声说,“是抢。动作急,下手狠,东西不要,只要能拿走的都搬了。这盆里的灰,是打碎了才倒的。”
“那咱还进来干啥?”雷淞然嘀咕,“宝贝都被抢光了,剩下一屋子破烂,连个铜钱镚子都没留?”
“不一定。”王皓眯眼,“真要全搬空了,门就不会关这么严。这些人走得急,说明没找完,或者……没找到想要的。”
他话音未落,李治良突然“哎”了一声,指着右边角落:“那……那是不是个人?”
火把一转,光晕扫过去——角落里确实蜷着个影子,靠墙坐着,头垂着,身上裹着件褪色的蓝布衫,像具干尸。
“别过去!”王皓一把拽住李治良的胳膊。
三人僵在原地。那影子一动不动,连灰尘都不落。
雷淞然壮着胆子往前挪了半步,抄起地上一根断木棍,远远戳了一下。
“咚”一声,影子晃了晃,没倒。
“是假的。”他说,“草扎的,外面糊了层布,做得还挺像。”
“吓我一跳……”李治良拍胸口,“我还以为真有人坐这儿等我们。”
“等你个头。”雷淞然翻白眼,“真有人,早动手了,还能让你站这儿念经?”
王皓没笑。他盯着那草人,总觉得不对。草人身子歪斜的角度,和周围器物的倾倒方向一致,像是被同一股力道掀翻的。而且它的左手垂在地上,手指微微张开,掌心朝上,像是在接什么东西。
他走近几步,火把压低。草人掌心里,有一小撮黑色粉末,已经干结。
“这不是随便扎的。”他说,“是祭品。”
“祭品?”李治良瞪眼,“谁在这儿搞迷信?”
“守门人。”王皓声音低下去,“这门不是防外人,是防内鬼。你想想,纹路刻在外面,谁能看得懂?只有真正走对路的人才能进来。可这些人——”他指了指地上的脚印,“他们没按纹推门,是硬闯进来的。所以守门人设了这草人,替死,挡灾。”
“那你意思是……”雷淞然吞了口口水,“咱们是‘正道’进来的,反而安全?”
“不一定。”王皓摇头,“安全的是门,不是里面。这草人接了灾,可灾到底有多大,谁也不知道。”
他说完,转身往里走了几步,火把照向更深处。黑暗像墙,推一步,退一步,始终看不透。地面的反光越来越明显,像是铺了层薄水,可走近了才发现是青石板被打磨得太光,映着火光而已。
“等等。”雷淞然突然拉住他,“你听。”
王皓停步。
起初什么都没有。然后,一丝极低的震动从脚底传来,像是地下有根弦被人轻轻拨了一下。不是脚步,不是风,也不是机关运转的动静,而是一种持续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嗡鸣,像是某种东西在呼吸。
“地龙?”李治良牙齿打颤。
“不像。”王皓蹲下,把手贴在地上。震动很稳,频率一致,像是机器,又像是……钟摆。
“这地方……”雷淞然声音发虚,“该不会真有鬼吹灯吧?”
“哪来的鬼。”王皓站起身,但没往前走,“是有东西在转。可能是机关,也可能是……结构松了。”
他话没说完,李治良突然“啊”了一声,火把差点脱手。
“怎么了?”王皓回头。
“那鼎……”李治良指着三足鼎,“刚才……是不是动了一下?”
火把照过去。鼎还倒扣着,位置没变。
“你眼花了吧?”雷淞然说,“那玩意儿少说五十斤,能自己翻身?”
“我没眼花!”李治良急了,“它刚才晃了,左边那条腿离地一寸,又落回去!”
王皓走过去,蹲在鼎边,火把贴近地面。鼎底和石板之间有道细缝,里面塞着点灰白絮状物,像是棉絮烧剩下的。
他伸手去抠,指尖刚碰到,突然——
“嗡……”
地下的震动猛地一强,鼎身“咯”地轻响,左边那条腿真的离地抬起了寸许,随即落下,震出一圈细灰。
三人全僵住了。
“不是鬼。”王皓声音干涩,“是气压变了。”
“啥?”雷淞然傻眼。
“门开了,内外气流对冲,带动了里面的机关。”王皓盯着鼎底,“这鼎是活的,底下有簧,一有风就动。刚才我们进门,带进来了空气,所以它反应了。”
“那……别的东西呢?”李治良哆嗦着指了指木案和铜盆。
王皓没答。他慢慢站起身,火把一圈圈扫过墓室。每一件器物都静止着,可谁知道下一秒会不会动?
“别碰任何东西。”他低声说,“咱们只是进来,还没开始找。”
“可咱连找啥都不知道。”雷淞然泄气,“金凤钗地图说是藏宝图,结果门开了,宝呢?总不能藏在那盆灰里吧?”
王皓没理他。他走到墓室中央,环视四周。墙上灰厚,看不清内容;地面有脚印,说明不止他们来过;器物翻倒,像是被搜过;地下有震动,机关未死。一切都在说一件事——这里不是终点,是中转站。
可通往哪儿?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脚印,又对比那些皮靴印。他们的脚印是从门口一路进来,而皮靴印……是从右侧拐角出现的,像是从另一条道过来。
“那边有路。”他指向右前方,“墙角有缝,灰被蹭掉了。”
“你是说……还有暗门?”李治良瞪大眼。
“不是暗门。”王皓摇头,“是洞。很小,刚够人钻。他们是从那儿进来的。”
“那咱要不要……”雷淞然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
因为火把的光,照到了铜盆旁边的一块石头。
石头不大,灰扑扑的,半埋在地里。可它的表面,刻着一道纹路——七道一组,断口左偏。
和门外的一模一样。
王皓走过去,蹲下,用手扒开周围的灰。石头露出来更多,背面还刻着几个字,笔画歪斜,像是匆忙所书:
“路对,人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