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像一层薄纱,贴着草尖往上爬。山林静得能听见露水从松针上滴落的声音,啪的一声,砸在枯叶上,碎成几瓣。
王皓靠在石头后,眼睛没闭。他手指头还在兜里,捏着那枚铜贝,冰凉硌手。刚才那一阵湿痕、闷响,人影压出的草皮印子……都不是错觉。敌人退了,但没走远。他们不是被打跑的,是收着劲儿撤的,留着线,等着鱼咬钩。
雷淞然缩在树根凹处,眼皮打架,脑袋一点一点。李治良早就趴地上睡死了,嘴微微张着,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一截。张驰靠着另一块石头,肩上的绷带渗出血丝,颜色发暗。蒋龙坐在一堆枯叶上,手里转着弹壳,转一圈,看一眼远处。
没人说话。连呼吸都压得很低。
可就在这时候,山坡上传来一声喊。
“里面的人!听好了——”
声音劈了,像是嗓子扯破了皮,干巴巴地撞在树干上,反弹回来。
王皓眼皮一跳。
“交出编钟,保你们不死!马师长说了,只想要东西,不想要人命!再顽抗,机枪可不长眼!”
又是刘思维。还是那套老把戏。
王皓没动,耳朵却竖了起来。这声音听着近,其实隔着至少五十步。火把光没照过来,说明人藏在坡上土坎后面,不敢露头。刚才佐藤那一败,兵油子们心里早怵了,哪还敢往前冲?
“你们困在这儿,没吃没喝,能撑几天?趁现在还能谈,赶紧出来!再等下去,连投降的机会都没了!”
王皓冷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只有挨着他最近的蒋龙听见了。
“嗓子都喊劈了,主子都不来,还演给谁看?”他低声说,手指从铜贝上挪开,摸到了腰间的洛阳铲绳子。
蒋龙没应,只把弹壳攥紧了。
刘思维又喊了一遍,这次换了词:“你们也是中国人,何必替外人卖命?那编钟又不是你们家祖传的!交出来,大家各走各路,多好!”
“嘿。”雷淞然突然睁眼,小声嘟囔,“他还真把自己当说客了?以为念两句顺口溜就能把人劝投降?”
“别吵。”王皓说。
他眯眼望向坡上。雾还没散尽,但天光已经亮了不少。他盯着地面,发现斜坡上有几道浅痕,像是鞋底蹭出来的。痕迹断断续续,往左右两边延伸,间距差不多,每隔七八步就有一处踩踏的印子。
火把没来,但有人站着。
再往两侧看,树影比刚才稀了些,有地方明明没风,枝叶却微微晃了一下。
王皓心里有了数。
“不是劝降。”他低声对身边人说,“是布阵。”
“啥?”李治良迷迷糊糊抬头。
“他在等我们动。”王皓说,“左边三处脚印,右边四点踩痕,火把间距宽,说明不是巡逻,是固定哨。他故意喊话,就是想让我们慌,想让我们往外冲。只要一动,两边机枪立马扫过来。”
“那咱们……”张驰刚开口。
“不动。”王皓打断,“他嗓门越大,心里越虚。马旭东都不敢来,他一个连长,拿什么打硬仗?刚才那一阵突袭,把他手下打怕了,现在只想用嘴把我们吓出来。”
话音刚落,刘思维又喊上了,这回声音更哑:“最后一次警告!三分钟内不出来,老子可要下令强攻了!到时候片甲不留,别怪我没提醒你们!”
“三分钟?”雷淞然翻白眼,“他当自己是县太爷升堂啊?还倒数?”
“他就是要倒数。”王皓说,“让声音传得远,让底下兵听着,显得他有底气。其实他自己都在抖。”
果然,过了一会儿,刘思维开始数:“三!二!——”
没喊“一”。
因为没人动。
坡上静了一瞬。
接着,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在调整位置。火把光还是没出现,但树影晃得更明显了。
王皓盯着左侧一处灌木丛,那里刚才有个黑影一闪而过。他慢慢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块麻布,是之前裹编钟用的。又捡了两根枯枝,长短差不多。
“蒋龙。”他低声叫。
“在。”
“你和雷淞然,把这块麻布绑在两根棍子上,做成个架子,拖着往左坡走。动作要慢,别太快,也别太假。走到那棵歪脖子松那儿停下。”
“假装撤退?”蒋龙明白过来。
“对。让他们以为我们要跑了,而且是从左边走。”
“那右边呢?”
“右边是他们埋伏的地方。”王皓冷笑,“我赌他们机枪架在右坡,居高临下,扫射最方便。只要我们一动,他们肯定先打左边诱饵,等发现不对,再调转枪口,就得耽误几秒。”
“几秒够干啥?”雷淞然问。
“够我们冲到他们跟前。”王皓说,“几秒,就够一条命换一条命。”
众人沉默了一瞬。
张驰活动了下手肘,疼得咧嘴,但还是点头:“行,听你的。”
蒋龙和雷淞然立刻动手,把麻布绑在枯枝上,做成个简陋的担架模样。雷淞然还特意在麻布角上沾了点血——是他胳膊上擦伤的,已经结痂了,抠下来一点,抹上去,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走。”王皓说。
两人猫着腰,拖着麻布架子,慢慢往左坡移动。动作很慢,一步一停,像是背着什么重物,走得吃力。
王皓趴在原地,眼睛盯着右坡。
雾气缓缓流动。树影静止了几秒。
突然——
“哒哒哒!”
右边山坡上,一串机枪响了。
子弹扫过左边空地,打得枯叶飞溅,泥土翻起一排小坑。那麻布架子被扫中一角,哗啦一下掀翻在地,滚了几圈,不动了。
“打中了!”坡上传来一声吼,是刘思维的声音,带着点兴奋,“继续扫!别让他们爬起来!”
机枪又响了一轮,持续五六秒,才停下来。
王皓嘴角一扯:“蠢货。”
他猛地站起身,左手举起洛阳铲,在空中划了个弧,大喊一声:“右冲!贴崖走!”
话音未落,他已经冲了出去。
张驰、李治良、剩下的搬运工全都从藏身处跃起,低着身子,往右坡猛冲。那边地势陡,岩石多,树木密集,正好掩护。
刘思维在坡上土坎后,正举着望远镜看左边,见麻布翻倒,还以为得手了,刚要下令追击,忽然听见右边动静,猛地回头。
“糟了!”他骂了一句,转身就喊:“右翼!右翼!快调枪口!有人冲上来了!”
可晚了。
右边机枪手正在换弹匣,刚才一轮扫射打得太急,枪管都红了。等他们手忙脚乱把枪口转向,王皓已经冲到半山腰,距离只剩二十多步。
“打!打!给我打!”刘思维跳脚大喊。
机枪重新咆哮,子弹贴着王皓头顶飞过,打得前方石壁火星四溅。他没停,反而加快脚步,左手握紧洛阳铲,右手举臂一挥,再次大喊:“散开!别聚堆!”
众人立刻分散,有的贴着岩壁,有的钻进石缝,有的直接滚进洼地。子弹追着人打,可地形太杂,很难瞄准。
张驰冲在第二梯队,肩伤让他跑得有点瘸,但他咬着牙,一手捂着伤口,一手抓着刺刀,死死跟着王皓。李治良本来跑得慢,眼看子弹打在脚边,吓得一哆嗦,反而爆发出一股劲,连滚带爬蹿上一块大石头,躲进后面。
刘思维在掩体后气得直跺脚:“废物!一群废物!机枪手是摆设吗?给我压住他们!压住!”
可机枪手也急。右边坡陡,架枪的位置不好,射击角度受限。等他们把枪架调低,王皓已经冲到离阵地不到十五步的地方。
“扔手榴弹!”刘思维吼。
可没人有手榴弹。这帮兵油子,平时抽大烟、嫖窑子样样在行,真打起仗来,连弹药都备不齐。
“抄家伙!上刺刀!”刘思维没办法,只能下令肉搏。
几个兵从掩体后跳出,端着步枪就往下冲。可王皓根本不给他们机会。
他冲到一块巨石后,猛地停下,从怀里掏出一小包东西——是哈德门香烟,受潮了,抽不了,但纸还能用。他撕下烟盒纸,掏出火柴,嚓地点着,扔向地上一堆枯草。
火苗腾地一下窜起来,浓烟滚滚,顺着风往坡上扑。
“放烟!遮视线!”王皓喊。
张驰立刻会意,从腰间解下酒葫芦,拔掉塞子,把剩下的烧刀子全泼在另一堆草上,再点火。火势更大,黑烟翻滚,瞬间遮住了右坡视野。
刘思维在上面什么都看不见了,只听见下面脚步声越来越近,夹杂着咳嗽和低吼。
“别乱!别乱!”他大喊,“守住阵地!谁敢后退,军法处置!”
可兵油子们早慌了。刚才那一阵突袭已经把胆吓破了,现在又看不见人,只听见动静逼近,有几个腿软的,转身就想跑。
“站住!”刘思维拔出手枪,对着天就是一枪,“谁跑我毙了谁!”
枪声一响,反倒把剩下的人吓得更慌。有人蹲下抱头,有人往后缩,阵型彻底乱了。
就在这时,王皓带着人已经冲到阵地边缘。
他一脚踹翻一个挡路的兵,左手洛阳铲横扫,打中另一个的膝盖,那人惨叫一声跪倒。张驰紧跟而上,刺刀往前一送,逼得第三个兵连连后退。
“跟我上!”王皓大喊,一脚踏上土坎,整个人跃入敌阵。
李治良这时也冲了上来,手里不知从哪捡了根木棍,见人就抡,嘴里还喊着:“别碰编钟!别碰编钟!”
搬运工们也杀红了眼,有的抢步枪,有的直接扑上去抱腿摔人。短短十几秒,右翼阵地已经失守大半。
刘思维站在高处,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人被冲散,气得脸都紫了。他举枪想打,可下面人挤人,分不清敌我,根本不敢开枪。
“撤!撤到后坡集合!”他终于喊出这句话,转身就往坡下跑。
可王皓没给他机会。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洛阳铲柄狠狠砸在刘思维持枪的手腕上。枪“当啷”落地,刘思维痛得大叫,转身想逃,被张驰从侧面撞倒,结结实实摔在地上。
“你……你们……”刘思维趴在地上,满脸灰土,还想挣扎。
王皓站他面前,低头看着他,喘着粗气,脸上全是烟灰和汗,一只眼睛因为镜片裂了,看得见重影。
“你嗓子喊得挺响。”他说,“可惜,没人听你的。”
刘思维咬牙,还想骂,王皓抬起脚,靴底重重踩在他胸口。
“别动。”他说,“动一下,肋骨就断。”
后面的战斗还在继续。左边机枪手发现上当,想调头支援,可被烟雾挡住,只能胡乱扫射。搬运工们趁机从侧翼包抄,有人抢到了步枪,开始反击。
枪声、喊声、骂声混成一片。
王皓站在阵地上,左手握铲,右手举臂一挥:“继续冲!别让他们喘气!”
众人应声而动,继续往坡上推进。
刘思维躺在地上,胸口被踩着,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队伍被一点点撕开。
他张了张嘴,想喊什么,可嗓子已经哑得发不出声。
王皓低头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转身冲向下一个火力点。
山风刮过,吹散了部分烟雾。阳光斜照在山坡上,照在王皓肩头渗血的衣料上,照在洛阳铲的铁刃上,照在那些仍在冲锋的身影上。
枪声还在响。
战斗没有结束。
王皓一脚踢开挡路的弹药箱,举起铲子,指向山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