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只剩一条边,光压得人眼发沉。擂台西头的影子已经爬到了第四根木桩,竹签还立着,尖儿斜指着茶棚后门的小巷。风又停了,纸灰贴在青石板上不动,连巷口那点黑黢黢的暗处也像是被钉住了。
单廷山没动。
他还在擂台中央站着,脚底下的木板因为长时间站立,边缘微微下陷了一圈。虎口那道裂口已经干了,结成一道暗红的线,可血丝又从缝里渗出来一点,在掌心洇开一小片湿痕。他没擦,也没看,只是把右手缓缓垂到腰侧,五指自然张开,像一截老树根落在土里。
他知道,刚才那一句“今日之辱,必百倍偿之”,不是说说就算了的。
也不是等着明天再算账。
是现在。
就在这儿。
津乃井宁次坐着没动,双手交叠放在膝头,眼镜反着光,照不清眼神。他身后两个随从一人捧刀,一人捧白布,站得笔直,像两根插进地里的桩子。可空气变了——刚才还是人群沸腾、鞭炮炸响、米酒搬上街的热闹劲儿,现在全没了。卖烧饼的老汉手心全是汗,馍掉在地上也没去捡;教书先生把长衫下摆放下来,悄悄往后退了半步;几个孩子原本还在墙头挥草帽喊“再来一个”,这会儿全缩成一团,抱着膝盖蹲着,连大气都不敢出。
狗也不叫了。
连巷子里那只总爱翻垃圾桶的野猫,都悄无声息地溜回了瓦堆底下。
时间像是被谁按住了脖子,喘不过气来。
津乃井宁次终于睁眼。
眼皮抬得很慢,像掀一块铁皮。他先看了眼天,黄灰的光线照在他脸上,鼻梁上那道细疤泛着青。然后他伸手,摘下眼镜,折好,放进内袋。动作一丝不苟,像是在整理寿衣。
接着,他的右手慢慢移向刀柄。
刀是真刀。
不是演武用的木刀,也不是道场里挂墙上当装饰的仿古品。是能砍人的那种。
他手指搭上刀柄的瞬间,单廷山的呼吸就变了。不是急了,也不是乱了,而是更深了。他舌尖轻顶上颚,喉结微动,吞下一口唾沫——这是最后的调节,像老猎人扣扳机前吹掉枪管上的灰。
津乃井的手掌紧了紧。
咔。
一声轻响。
刀鞘裂开一道缝。
刀身出鞘半尺,寒光乍现。
那一寸刃口在昏光里像冰碴子,反射出一点冷色。没人说话,没人动,连呼吸声都听不见。米铺掌柜原本探出半个脑袋张望,这会儿猛地缩回去,门“砰”地关上,只留一条缝透出点光。卖豆腐的老汉胳膊上的绷带还没拆,手一抖,拐杖砸在地上,他赶紧弯腰去捡,却不敢抬头看擂台。
风起了。
不是大风,是一股闷热的气流从巷口卷进来,带着点煤灰和馊饭的味道。它扫过擂台,吹得竹签晃了晃,发出“吱呀”一声,又稳住。
刀,继续出鞘。
一寸,两寸,三寸……
直到整把刀横在身前。
刀身窄而直,刃口泛蓝,护手是铜的,磨得发亮。他左手扶鞘,右手握柄,双臂平伸,刀尖缓缓抬起,指向单廷山的咽喉。
十步远。
这个距离,足够一刀劈到。
也足够躲开。
但没人会躲。
单廷山左脚往前踏出寸许。
不是冲上去,也不是后退,就是往前踩实那么一点点。鞋底与木板摩擦的声音不大,可在这一片死寂里,像敲了一声鼓。
他双足扎马,肩背微沉,双手自然垂落腰侧,摆出八极拳起手势。肩不动,胯不摇,整个人像块石头落进了坑里,纹丝不动。
目光如钉,直视对方双眼。
没有闪避。
没有示弱。
有的只是铁。
津乃井宁次没动。
他只是盯着单廷山的眼睛,像是在等他眨眼,等他露怯,等他哪怕肌肉抽一下也好。可没有。单廷山的眼皮都不眨,汗水顺着鬓角滑下来,滴在肩头,洇开一小片深色。
刀尖稳稳地指着。
单廷山的喉结又动了一下。
他没咽口水,只是调整呼吸。一呼一吸之间,胸口起伏极小,像风箱拉到底的那种匀速。他右脚跟微微发力,地面木板“咯”地一声,裂了条细缝。
津乃井的眉毛动了动。
不是怒,也不是惊,是确认。
他在确认对面这个人——是不是真的敢接这一刀。
答案已经有了。
他左手慢慢松开刀鞘,让它垂在臂后。右手单手持刀,刀身倾斜三十度,刃口朝外,摆出居合斩预备式。脚尖点地,重心前移,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单廷山的右手五指缓缓收拢。
不是握拳,是试探性地收紧,像在试一根绳子的松紧。他肩胛骨微微下沉,背脊挺直,腰马合一,全身的劲力已经沉到脚底,只待爆发。
两人之间十步,却似隔深渊。
谁先动,谁就可能输。
也可能死。
津乃井的刀尖又抬高了半寸,正对单廷山眉心。
单廷山的目光跟着上移,依旧不躲。
他舌尖再次顶上颚,这一次,嘴里泛起一股腥味——是虎口裂口里的血,顺着掌心流到手腕,又被他舔进去的。他没吐,咽了下去。
这味道他熟。
十年前在张家口外,那个俄国拳手也是这么看着他,咬着牙说了串听不懂的话。第二天夜里,那人带着枪来找他,结果死在了马厩门口。那一晚,他也尝到了自己血的味道。
他知道,有些人输了比赛,就不想活了。
他们要的是命。
不是脸。
也不是规矩。
是血债血偿。
津乃井的右脚往前滑了半寸。
不是跨步,是贴着地皮蹭出去的,像蛇游草丛。刀身随之微震,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
单廷山的左肩下沉三分。
肌肉绷紧,像老牛拉车前的那一瞬蓄力。
全场静得能听见汗珠落地的声音。
一个小孩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声音不大,可所有人的心都跟着抖了一下。他娘赶紧捂住他的嘴,把他往怀里搂,手抖得厉害。
津乃井的嘴角抽了一下。
不是笑。
是抽搐。
他开口了,声音低,说的是日语:“你本可退。”
单廷山听不懂。
但他知道意思。
他没答话。
只是把右脚跟又往里拧了半寸,踩得更实。
意思是:我退不了。
也不打算退。
津乃井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压抑的怒火,而是彻底的冷。
他不再说话。
刀尖锁定。
单廷山的呼吸越来越缓。
一呼,一吸。
像潮水退去前的最后一波。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对方持刀的手腕——那里有筋脉跳动,有肌肉收缩的预兆。他在等那个瞬间:手腕发力前的微颤,肩头前倾的一丝破绽。
只要一下。
就能近身。
可他不能先动。
这一刀要是劈下来,他必须在刀落之前贴上去,否则就得挨劈。
所以他得等。
等对方出手。
等死神先迈步。
津乃井的刀开始前移。
不是快,是稳。
一步,两步。
鞋底与青石板摩擦,发出沙沙声。
每走一步,单廷山的肌肉就绷紧一分。他能感觉到脚底的木板在震,能听到自己耳膜里的血流声。他没看刀,只看人。
看他的肩。
看他的腰。
看他的脚尖。
津乃井走到擂台边缘,停下。
一步之遥。
刀尖离单廷山咽喉不到三尺。
风吹过来。
不是大风,是一阵闷热的气流,卷着纸灰和草屑,扑在两人之间。
刀尖不动。
单廷山的眼皮也不动。
津乃井的右手缓缓抬高。
刀身竖起,刃口朝天,准备下劈。
单廷山的右手五指完全收拢,成拳。
虎口裂口再次崩开,血顺着手腕流进袖管。
他没感觉。
或者说,他已经不在乎了。
津乃井的刀举到最高点。
手臂绷直,肩背发力,全身的劲力已经聚在刀刃之上。
只要落下,就是生死。
单廷山的左脚微微外撇,为下一步腾出空间。
他舌尖最后一次顶上颚。
吞下最后一口唾沫。
津乃井的刀开始下压。
不是快劈,是缓缓压下,像是在测试对方的反应。
单廷山的肌肉已经绷到极限,像一张拉满的弓,只待弦断。
全场无人呼吸。
米铺掌柜的门缝只剩下一线光。
卖烧饼的老汉蹲在地上,手撑着地,头埋着。
几个孩子抱头缩在墙角,连眼睛都不敢睁。
津乃井的刀停在半空。
离单廷山头顶一尺。
不动了。
不是犹豫。
是在等。
等对方先动。
等他露出破绽。
单廷山没动。
他只是把下巴微微抬起,迎着刀锋,像是在说:来啊。
津乃井的眉毛跳了一下。
他的手腕微微颤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怒。
他没想到这个人——六十岁的人,还能站得这么稳。
还能这么硬。
刀尖又往下压了半寸。
风停了。
竹签的影子横贯整个擂台,尖儿正好落在单廷山脚前,像一把指向未来的剑。
单廷山的拳头攥得更紧。
指节发白。
虎口的血顺着拳缝流出来,滴在木板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他没看。
他只看着津乃井的眼睛。
津乃井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
没有话。
没有吼。
只有杀意在空气中碰撞,像两块铁撞出火星。
津乃井的刀再次抬起。
回到原位。
然后——
他缓缓收回刀,横于胸前,刀鞘接住刀身,发出“咔”一声轻响。
他转身。
走下擂台。
脚步平稳,背影挺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结束。
是暂停。
他走到茶棚门口,停下,没回头。
“明日午时。”他说,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我不带人。你也不带人。真刀,真打。生死不论。”
说完,他抬脚进了茶棚。
帘子落下。
单廷山还站在擂台中央。
他没动。
拳头也没松。
虎口的血还在流。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向茶棚方向。
风吹起来。
竹签晃了晃,没倒。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不是放松。
是准备下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