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简温润的触感还停留在掌心，林风站在山洞中，维持着深躬不起的姿势，久久不能言语。
脑海中那浩如烟海的信息仍在翻涌，每一缕道韵都在诉说着一个名叫“王一”的圣人的一生。那些画面太过沉重，沉重到一个十五岁的采药少年几乎要承受不住。
守护苍生的誓言。葬龙渊外的血战。混沌中的开天辟地。泪界的创造与守望。还有最后——青莲的燃烧，诸圣的围杀，那道在混沌中消散却永存的身影。
“前辈……”林风喃喃自语，声音在山洞中回荡。
他缓缓直起身，目光落在手中的玉简上。玉简已经黯淡无光，所有的传承都已融入他的识海，但这块玉本身，依旧带着某种无法言说的温暖，仿佛那个人最后的温度，跨越了无尽混沌与漫长时光，传递到了他的手中。
“我不会让您的道断绝。”少年握紧了玉简，指尖因用力而发白，“我发誓。”
话音落下的瞬间，异变突生。
玉简突然剧烈震动，从林风手中挣脱，悬浮在半空中。原本黯淡的表面重新亮起光芒，只是这一次的光芒不再是温润的白光，而是刺眼的血红色！
“什么——”
林风还未来得及反应，玉简已经炸裂！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炸裂，而是化作亿万道血红色的光线，每一道光线都细如发丝，却蕴含着难以想象的恐怖能量。这些光线在洞中狂舞，然后——全部射向林风！
“呃啊——！”
林风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整个人就被血光彻底淹没。
痛。
无法形容的痛。
不是肉体的痛，而是灵魂层面的撕裂、重组、燃烧。那些红光不是光线，而是一滴滴血——王一最后留在世间的混沌圣血！每一滴血中都蕴含着王一毕生的修为、感悟、记忆，还有那不屈不灭的执念！
“传承……不是接受……而是……融合……”
王一的声音在林风脑海中响起，不再是玉简中那种平和的叙述，而是带着某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我的时间不多了……那帮圣人很快就会找到这里……他们不会允许我的道流传下去……”
“孩子……对不起了……这条路……会很痛……”
“但你必须承受……因为你是唯一的选择……”
“融了我的血……承了我的道……从此……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我们……一起……”
“杀回去！”
最后三个字炸响在林风识海，带着滔天的恨意与战意，那是王一十万年被囚禁、被围杀、被迫看着弟子燃烧自己却无能为力的积攒了无尽岁月的愤怒！
血光彻底将林风吞没。
山洞开始震动，岩壁出现裂痕，整座山都在摇晃。山中的鸟兽惊恐逃窜，天空不知何时聚集起了厚厚的乌云，云层中雷光闪烁，仿佛天地都在为某种禁忌之物的诞生而震怒。
玄黄界外，混沌边缘。
十一尊圣人投影并未散去，他们庞大的神识如同天网，一遍遍扫过这片区域的每一个角落。混沌乱流被他们的意志搅动，时空碎片如雪花般纷飞。
“找到了吗？”太上老君投影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但其中蕴含的杀意却让混沌都在颤栗。
“没有。”通天教主投影摇头，诛仙四剑的虚影在他身侧沉浮，“那颗种子……消失了。彻底消失在了混沌乱流中。”
“不可能。”元始天尊投影虽已破碎，但新凝聚的投影更加凝实，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化为实质，“王一最后那一下，分明是将所有道韵都凝聚成了那颗种子。种子必须有一个载体，不可能凭空消失！”
“除非……”如来佛祖投影忽然开口，拈花的手微微一顿，“他用了某种我们不知道的手段。”
“什么手段？”血煞魔圣投影狞笑，“那小子最后连道灵之身都散了，还能有什么手段？”
“别忘了，他修的是混沌创世大道。”女娲投影轻声道，山河社稷图在她身后徐徐展开，“混沌之道，本就包罗万象，有我们不知道的手段，也属正常。”
“那现在怎么办？”东皇太一投影皱眉，混沌钟的虚影在他头顶缓缓旋转，“就这么让他跑了？”
“跑？”元始天尊投影冷笑，“他的种子就算能躲过我们的搜查，也必然需要在一个世界中生根发芽。传令下去——”
他的目光扫过其余十位圣人投影：
“从今日起，诸天万界所有新生世界、所有异常能量波动、所有不明传承出现——全部严查！宁可错杀一万，不可放过一个！”
“凡修混沌之道者，杀！”
“凡传混沌之道者，杀！”
“凡与混沌之道有关者，杀！”
三个“杀”字，字字如刀，斩断了混沌，也斩断了王一最后的那一丝生机——至少，在诸圣看来，是这样。
但他们永远也不会知道，就在他们下令的那一刻——
玄黄界，那座不起眼的小山中。
血光，正在缓缓收敛。
不，不是收敛，而是被吸收——被那个躺在地上的少年，一丝不剩地，全部吸收进了体内。
林风睁开眼睛。
第一感觉是——世界不一样了。
山洞还是那个山洞，岩壁还是那些岩壁，但在他眼中，一切都不同了。他能看到岩石内部的晶体结构，能看到空气中飘荡的灵气流动的轨迹，能看到大地深处地脉的走向，甚至能看到——山洞外百里处，一只蚂蚁正在搬运食物。
这不是视觉，这是感知。
混沌感知。
王一传承给他的第一个能力。
林风缓缓坐起身，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皮肤还是那粗糙、布满老茧的采药人的手，但此刻，这双手的每一个毛孔都在呼吸，呼吸着天地间一切可呼吸的能量——灵气、星辰之力、日月精华、大地脉动……甚至，还有混沌中逸散出的混沌之气。
混沌创世大道，包容一切，吞噬一切，炼化一切。
“我这是……”林风喃喃自语，声音在山洞中回荡，带着某种奇异的共鸣。
“炼气九层。”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不是王一的声音，而是……他自己的声音，但又不太一样。那声音中带着王一的沧桑，带着王一的智慧，也带着王一那十万年沉淀下的执念。
“不，准确说，是炼气大圆满，半步筑基。”那个声音继续道，“王一圣血的力量太过庞大，若非你的体质特殊，早就爆体而亡了。现在，这些力量大部分都沉淀在你的血脉深处，等待你一步步发掘。”
林风愣住了。
他……在和自己对话？
“不是对话，是融合。”那个声音似乎能读懂他的想法，“王一圣血中蕴含着他的部分意识碎片，现在这些碎片已经和你的意识融合。你可以理解为——你获得了王一的记忆、经验、感悟，但你还是你，林风。只是多了一些……不属于你这个年纪的东西。”
林风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前辈他……真的死了吗？”
脑海中那个声音也沉默了。
许久，才缓缓道：“道灵之身已散，混沌圣血已传，从某种意义上说，王一已经死了。但——”
声音顿了顿，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混沌创世大道第三重，我道永存。只要道还在，只要传承还在，只要还有人记得他、继承他、走他的路——那他就从未真正死去。”
“他在你的血里，在你的道里，在你每一次呼吸里。”
“他，就是你。”
林风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那属于十五岁少年的稚嫩已经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符合年龄的深邃与沧桑。
“我明白了。”他轻声道，“从今天起，我就是王一，王一就是我。他的仇，我来报。他的道，我来传。他的泪界，我来救。”
话音落下，他体内的血液突然开始沸腾！
不是比喻，是真的沸腾——血液在血管中奔流，发出江河般的轰鸣声。皮肤表面浮现出淡金色的纹路，那些纹路复杂而玄奥，像是某种大道的烙印。
炼气大圆满的瓶颈，破了。
筑基，成。
没有天劫，没有异象，甚至没有任何预兆。就那么水到渠成地，自然而然地，筑基了。
混沌筑基，与天道无关，与法则无关，只与混沌有关。
林风——不，现在或许该叫他王风了——感受着体内那澎湃的力量，忽然咧嘴笑了。
那笑容中，有林风的纯真，也有王一的狂傲。
“第一步，先回家。”他转身走向洞口，“小雨还在等我。”
但就在他踏出山洞的瞬间——
天空，裂开了。
不，不是天空裂开，是天空之上，那道无形的世界壁垒，被一只巨大的手掌，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手掌金黄，遮天蔽日，掌纹如山川河流，每一道纹路中都蕴含着恐怖的力量。手掌还未完全探入，仅仅是那股威压，就让玄黄界的大地开始崩裂，山河开始倒流，无数生灵在威压下匍匐在地，瑟瑟发抖。
圣人投影！
而且，是本体亲临的投影！比之前在混沌中围杀王一的那十一尊投影，强大了何止百倍！
“找到你了。”
一个宏大的声音从天而降，每一个字都如雷霆炸响，震得整个玄黄界都在颤抖。
“混沌余孽，当诛。”
手掌落下，目标直指——王风所在的那座小山！
“跑！”脑海中，王一意识碎片发出尖锐的警告，“这是元始天尊的本体投影！现在的你连他一根手指都接不下！”
但王风没有跑。
他仰头看着那只遮天蔽日的手掌，看着手掌落下时崩碎的天空、湮灭的云层、破碎的空间，忽然笑了。
笑得很平静，甚至有些……怀念。
“元始老儿。”他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那雷霆般的威压，清晰地回荡在天地间，“十万年不见，你还是这么……不要脸啊。”
手掌微微一顿。
显然，元始天尊的投影也没想到，这个刚刚获得传承、修为不过筑基的小子，居然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王一？”元始天尊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惊疑，“你还没死？”
“死了。”王风咧嘴，“但又活了。怎么，怕了？”
“狂妄！”元始天尊怒喝，手掌加速落下，“区区筑基，也敢在本座面前放肆！死！”
手掌落下，方圆百里的大地开始塌陷，空间开始崩碎，一切物质都在那恐怖的威压下化为齑粉。
但王风，依旧站在原地，仰着头，看着那只手掌，眼神平静得可怕。
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
他抬起右手，食指伸出，对着那只遮天蔽日的手掌，轻轻一点。
“混沌。”
他说。
没有光芒，没有爆炸，甚至没有任何能量波动。
但那只手掌，却在距离他头顶还有千丈时——停住了。
不，不是停住，是……分解了。
从指尖开始，那金黄的手掌开始化作最原始的混沌之气，一丝丝，一缕缕，消散在空气中。如同阳光下的冰雪，如同沙漏中的流沙，无声无息，却无可阻挡。
“这不可能！”元始天尊的投影发出难以置信的怒吼，“你明明只是筑基！怎么可能动用混沌本源！”
“谁告诉你，我在动用自己的力量了？”
王风笑了，笑得很冷。
他指着脚下的大地，指着周围的山川，指着这片天空：
“我在动用——这个世界的力量。”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玄黄界，震动了。
不是地震，而是整个世界都在共鸣！山川在共鸣，河流在共鸣，草木在共鸣，飞鸟走兽在共鸣，甚至——那天空中的云，那大地深处的岩浆，那虚空中无形的法则，全都在共鸣！
玄黄界，在回应他。
因为他是王一圣血的传承者，因为混沌创世大道，本就是创世之道！
而玄黄界——这个世界，本就是王一当年一滴泪所化！
“你……”元始天尊的投影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声音中第一次出现了惊惧，“你是王一的血裔！这个世界……是泪界的碎片！”
“猜对了。”王风咧嘴，“可惜，没有奖励。”
他再次抬起手，这一次，不是一根手指，而是整个手掌，对着天空中那道裂缝，狠狠一握！
“以我之血，唤此界之魂。”
“以我之道，召此界之力。”
“玄黄界灵——听我号令！”
“镇！”
轰——！！！
整个玄黄界的力量，在这一刻被调动了起来。
那不是个人的力量，不是修士的力量，而是一个世界——一个完整的世界，积累了十万年的世界本源之力！
那道被元始天尊撕开的裂缝，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那只已经消散大半的手掌，彻底化为混沌之气，被玄黄界吸收、炼化。元始天尊投影的怒吼声从裂缝外传来，充满了不甘与愤怒，却无可奈何。
裂缝，彻底合拢。
天空恢复平静，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的一幕从未发生过。
但大地上那百里方圆的深坑，那崩碎的山川，那倒流的河流，还有那无数在威压下死去的生灵——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刚才发生了什么。
王风站在原地，保持着那个握拳的姿势，久久未动。
许久，他缓缓松开手掌，低头看去。
掌心，一道深深的血痕，正在缓缓愈合。
以筑基之身，强行调动一界之力，对抗圣人投影——哪怕只是投影，哪怕这个世界本就与他同源，这也是近乎自杀的行为。
他的经脉断了七成，五脏六腑全部移位，骨骼碎了三分之一，血液流失了过半。
换做任何一个正常人，哪怕是大乘期的修士，受了这么重的伤，也早就死透了。
但王风还活着。
不仅活着，他体内的伤势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断裂的经脉自动接续，移位的脏器回归原位，破碎的骨骼重新生长，流失的血液从虚空中重新凝聚。
混沌创世大道第二项能力——不灭体。
只要道不灭，身不灭。
“咳咳……”王风咳出一口带着内脏碎片的黑血，却咧嘴笑了。
笑得癫狂，笑得肆意，笑得——痛快！
“元始老儿！”他仰天大吼，声音中带着少年人的稚嫩，也带着圣人的狂傲，“你看到了吗！我还活着！你的投影杀不了我！你的本体也杀不了我！”
“因为我是王一！我是林风！我是混沌创世大道的传人！”
“我会活下去！我会变强！我会杀回泪界！我会把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圣人——一个一个，全部拉下神坛！”
“等着我！”
“你们都给我——等着我！！！”
吼声在空旷的天地间回荡，带着血，带着泪，带着十万年的恨，带着不屈的魂。
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玄黄界的深处，世界本源之中——
一滴泪，缓缓浮现。
那是王一当年创造这个世界时流下的泪。
此刻，这滴泪在发光，在共鸣，在回应着那个少年的誓言。
仿佛在说：
“我等着。”
“我们都等着。”
“等你——王者归来。”
千里之外，林家村。
林小雨跪在破旧的院子里，对着天空不住磕头，哭得撕心裂肺。
“哥——哥你在哪——你不要死——哥——”
刚才那毁天灭地的威压，那崩碎的天空，那百里深坑——她都看到了。
她以为哥哥死了。
死在那个可怕的手掌下。
但就在她哭得几乎要昏过去时，一个声音，忽然在她脑海中响起：
“小雨，别哭。”
“哥没事。”
“哥很快就回来。”
“等哥回来——带你去看，这个世界上最壮丽的风景。”
林小雨愣住了。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中，仿佛看到了哥哥的身影，站在远方那座崩碎的山巅，对着她，微微一笑。
那笑容，温暖如初。
而此时，混沌深处。
元始天尊的本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中，有怒火在燃烧。
“玄黄界……泪界碎片……王一血裔……”
他缓缓起身，一步踏出，已来到三十三天外，紫霄宫前。
“道祖。”他躬身，“王一传承已现，就在玄黄界。请道祖降旨——灭界。”
宫门缓缓打开。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宫中传出：
“准。”
一字落下，诸天震动。
圣战，将起。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第七百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