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回来的时候,陈平安首先感觉到的是颠簸。
那种颠簸很有规律,象是被什么东西拖着走。
他努力睁开眼睛,视野中一片模糊,只能看到灰蒙蒙的天空。
头顶的太阳被沙尘遮住了大半,变成了一个惨白的光圈。
他想动一下身体,却发现四肢被什么东西绑住了。
粗糙的绳索勒进皮肉,带来一阵阵刺痛。
”醒了?”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陈平安偏过头,看到了说话的人。
那是一个皮肤黝黑、身材矮小的男人,穿着兽皮缝制的衣服,脸上涂着红色的条纹。
沙族人。
那男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
”运气不错,捡到个大块头。族长会很高兴的。”
陈平安没有说话。
他的喉咙干涩得象是吞了一把沙子,根本发不出声音。
”别挣扎了,你身上的伤够你死十次了。”
那沙族人朝他吐了口唾沫,”能活着被带回去,已经是你的福气。”
——
不知过了多久。
颠簸终于停了下来。
陈平安被粗暴地从拖板上拽起来,象一袋米一样扛在肩上。
他的脑袋朝下,晃晃悠悠地看着脚下的沙地。
周围响起嘈杂的声音——喧哗声、欢呼声、还有孩子的嬉笑声。
”捡到外来者了!”
”看起来挺壮的,能撑好几顿!”
”先关起来,等祭日再宰!”
陈平安闭上眼睛。
他明白了自己现在的处境。
——
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
他被扔进了一个笼子里。
笼子不大,只够一个人蜷缩着身体。
铁栏杆锈迹斑斑,散发着一股血腥味。
那种味道很浓,显然之前关在这里的东西……没有好下场。
”砰!”
笼门被重重关上,上了一把粗大的铁锁。
几个沙族人在笼子外面指指点点,用他听不懂的语言交流着什么,然后哈哈大笑着离开了。
周围安静下来。
陈平安睁开眼睛,开始打量自己的处境。
——
笼子被放在一个露天的广场上。
周围是低矮的帐篷和土屋,都是用兽皮和泥巴搭建的。
不远处有一堆篝火,几个沙族女人正围着火堆烤着什么东西。
火光映照在她们脸上,让那些红色的条纹显得更加狰狞。
”部落……”
陈平安的脑海里浮现出之前在古籍中读到的信息。
沙族人是沙海中的土着,不通修仙,但体质异于常人,以捕杀妖兽为生。
他们有一个习俗。
每逢重要的祭日,会用”外来者”的血肉献祭。
而他,显然就是那个倒楣的”外来者”。
”储备粮……”
陈平安嘴角微微抽搐。
堂堂元婴修士,纵横修仙界数百年,如今却沦落到要被一群凡人当成食物。
如果传出去,恐怕会成为整个修仙界的笑柄。
——
他尝试着调动体内的灵力。
丹田一片死寂。
那股熟悉的力量,就象从来不存在一样,无论他怎么催动,都没有丝毫回应。
”灵力……全没了?”
他的心沉了下去。
不是被封印,而是真的”没了”。
他的经脉断了太多,已经无法承载灵力的流转。就算丹田里还有元婴,没有经脉作为信道,他也无法将力量释放出来。
就象一个拥有无尽宝藏的人,却找不到打开宝库的钥匙。
”黑铁镜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空空如也。
那面一直贴在他胸口的镜子,不见了。
”被搜走了……”
陈平安的眼神变得阴沉。
沙族人虽然是凡人,但他们对”宝物”的嗅觉却很伶敏。黑铁镜那种东西,就算他们不知道是什么,也会当成值钱货物收起来。
他现在是真正的——
一无所有。
——
”呵……”
陈平安靠在笼子的铁栏杆上,发出一声苦涩的笑。
他突然想起了很久以前,在燕尾城当铺做朝奉的日子。
那时候他还是个凡人,没有灵根,没有修为,只有一双眼睛和一颗聪明的脑袋。
每天的工作就是鉴定各种典当品,靠着微薄的薪水度日。
那时候的他,远比现在更加弱小。
但他活下来了。
不仅活下来了,还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既然当初能从凡人走到元婴……”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那现在,为什么不能再来一次?”
——
陈平安深吸了一口气。
既然灵力用不了,那就先从最基本的开始——恢复体力。
他闭上眼睛,开始回忆当初在底层摸爬滚打时学过的东西。
那时候为了自保,他曾经跟着一个落魄的老拳师学过几招凡人武学。
那些招式简单粗糙,对修士来说毫无用处。
但对凡人来说,却是实打实的保命手段。
更重要的是,凡人武学有一套独特的吐纳之法,可以锻炼筋骨、强健体魄。
不需要灵力,只需要——呼吸。
——
他调整呼吸,按照记忆中的法门,缓缓吸气。
第一口气吸进去,胸腔里传来剧痛。
那是断裂的肋骨在抗议。
”忍住……”
他咬紧牙关,继续呼吸。
第二口。
第三口。
每一次呼吸都象是在用刀子割他的内脏,但他没有停下。
渐渐地,疼痛开始变得麻木。
他能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热流,开始在四肢百骸中流动。
那不是灵力,而是——气血。
是凡人通过锻炼产生的那种原始的、纯粹的生命力。
”有用……”
陈平安的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只要气血能够流动,他的身体就能开始自我修复。
虽然速度会很慢,慢到可能需要几个月甚至几年……
但总比什么都做不了强。
”先把体力恢复到能行动的程度。”
他在心中盘算着。
”然后再想办法拿回黑铁镜,修复经脉,重新调动灵力。”
”一步一步来……”
”不着急……”
”苟住了,就能赢。”
——
夜幕降临。
篝火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广场。
沙族人们围坐在火堆旁,大口吃着烤肉,大声说着笑着。
没有人注意到笼子里那个”储备粮”正在做什么。
陈平安盘坐在笼中,双手放在膝盖上,缓缓吐纳。
他的姿势很难看,因为笼子太小,根本无法伸展身体。
但他的呼吸却越来越平稳,越来越有节奏。
淡淡的热气从他的头顶升起,在夜风中很快消散。
”还差得远……”
练了大半个时辰,他睁开眼睛。
气血的流动依然微弱得可怜,身体的伤势也几乎没有任何好转。
但他并不灰心。
因为在笼子外面,他看到了一样东西——
一个沙族孩子正好奇地趴在笼子边上,手里拿着一个亮闪闪的东西把玩。
那东西在火光下反射着幽暗的光芒。
是黑铁镜。
陈平安的眼神微微一动。
那个孩子显然不知道自己手里拿的是什么。
他只是把它当成了一个有趣的玩具,正对着镜面做着鬼脸。
”有意思……”
陈平安的嘴角微微上扬。
机会,或许比他想象的来得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