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魔谷外围的动静闹得太大了。
数百道遁光像受惊的马蜂群一样,从四面八方往这边扎堆。陈平安不用神识扫都能感到那种乱糟糟的灵压,空气里全是躁动的法力波动。
他在离战场十里远的一处岩壁夹缝里把自己塞得严严实实,敛息术运转到了极致,整个人象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这地方视野不好,但他放出去的”陈影”——那具身外化身,正躲在战场边缘的一棵枯死的雷击木阴影里,替他盯着那边的热闹。
”我是被陷害的!那疯子不是我放出来的!”
苍虚子的嗓门即使隔着老远都能听出几分凄厉。这老头现在惨得很,发髻散乱,身上的道袍被撕成布条,活象个刚被洗劫过的老乞丐。
围着他的是一群自诩正道的元婴修士。领头那个穿着紫金八卦袍,手里托着个明晃晃的照妖镜,一脸的大义凛然。这人陈平安在情报上见过,掩月宗的太上长老,据说跟南宫婉还是师叔侄关系。
”一身魔功,连魔尊残魂都是从你们祭坛底下钻出来的,还要狡辩?”那紫金袍老道冷笑一声,手里的照妖镜直接射出一道金光,”我看你就是那魔头的走狗!”
这简直就是黄泥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
陈平安躲在岩缝里,往嘴里塞了一颗回气丹,象个在戏台下嗑瓜子的闲汉。这苍虚子也是倒楣催的,明明是想搞大事,结果成了那个背黑锅的。
他眯起眼。
那个一直在追杀苍虚子的疯癫老者,此刻却反常地安静下来。老者站在半空,那一双浑浊得象死鱼眼的眼珠子,此时死死盯着坠魔谷深处溢出的黑气,鼻翼抽动,仿佛闻到了什么绝世美味。
”动手!”
紫金袍老道一声令下,正道众人的法宝像下雨一样砸向苍虚子。
五光十色的灵光瞬间淹没了一切。雷火珠的爆鸣声、飞剑的破空声、重物砸碎岩石的闷响震得地皮都在抖。
就在这混乱的当口,一个激进派的元婴初期修士倒了大霉。他本来想趁乱偷袭紫金袍老道,结果被人家反手一记”混元一气大手印”拍在天灵盖上。
护体灵光像纸糊的一样碎了。
那修士连惨叫都没发出来,身子一软,象个破麻袋一样栽了下来。
好巧不巧,落点离”陈影”藏身的那棵雷击木只有不到三十丈。
陈平安心头一跳。
没有任何尤豫,甚至不需要过脑子。躲在阴影里的”陈影”瞬间化作一道贴地游走的黑烟。
战场上几十号元婴打得热火朝天,谁会注意地面上一缕不起眼的黑烟?
黑烟卷过尸体,那修士腰间的储物袋凭空消失。
这一手”顺手牵羊”玩得炉火纯青,前后不到一息。黑烟缩回阴影,仿佛从未出现过。
此时,被围殴的苍虚子终于扛不住了。他本来就被疯癫老者打伤了元气,现在又被一群同阶围攻,护身法宝碎了一地。
”欺人太甚!”
苍虚子嘶吼一声,猛地喷出一口精血。那精血在半空扭曲成一张血红色的符录。
”血魔解体,化影无形!”
轰!
符录炸开,一头足有百丈高的血色魔影凭空浮现。那魔影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占据了半张脸的巨口,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
距离最近的两个正道修士猝不及防,被魔影身上的血气一冲,护体灵光竟然发出了”滋滋”的腐蚀声,吓得赶紧倒退。
陈平安瞳孔猛地一缩。
这股气息……跟他之前从那个倒楣鬼手里得到的”血煞骨”炼化法门,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同源,而且更高级。
这老东西果然还有底牌。
趁着魔影挡住众人的瞬间,苍虚子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他手里的一柄玉尺法宝突然亮起刺目的白光。
”爆!”
毫不尤豫地自爆了本命法宝。
恐怖的冲击波像海啸一样横扫而出。那座本来就摇摇欲坠的小山头直接被削平了一半。
正道修士们不得不暂避锋芒。
”这笔帐,老夫记下了!”
借着这股爆炸的反推力,苍虚子化作一道血光,不要命地往坠魔谷,那一团混乱的魔气里扎了进去。
”追!绝不能让他跑了!”紫金袍老道气急败坏,带着人就要追。
就在这时。
一直没动静的疯癫老者突然动了。
那个疯子象是发现了什么更有趣的猎物,身形诡异地一扭,径直冲向了魔气最浓郁的风暴中心——那里,正是那个千丈魔尊残魂即将成型的地方。
这就很耐人寻味了。
陈平安直到确认所有元婴老怪的气息都远去,连那些看热闹的散修都因为害怕魔气扩散而退到了五十里外。
他先放出了三只二阶傀儡鼠,老鼠在乱石堆里钻了一圈,确认没有埋伏的禁制,陈平安这才象个幽灵一样从岩缝里飘出来。
刚才那座被苍虚子法宝自爆削平的山头废墟里,露出了半截黑黝黝的东西。
那是一把断剑。
剑身只有半尺长,看起来跟凡间铁匠铺废弃的烂铁没两样。但在陈平安的神识感应中,这东西周围的一寸空间竟然是扭曲的。
所有的灰尘飘到它附近,都会诡异地滑开。
好东西!
陈平安袖袍一挥,法力化作一只无形大手,抓起断剑瞬间收入储物戒,又顺手捞走了地上几块还没完全损毁的法宝残片。
做完这一切,他头也不回,立刻施展土遁术,钻入地下百米,一口气遁出了三十里,找了个前辈修士留下的废弃洞府,随手布下三层遮掩阵法。
这才松了一口气。
陈平安盘腿坐下,拿出刚才陈影顺来的那个储物袋。
这激进派修士的身家还算丰厚,中品灵石两千多块,法宝两件,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丹药。
但陈平安的目光直接锁定在了一枚黑色的玉简上。
这玉简被一道特殊的禁制封印着,上面刻着一个仿佛山峰般的简笔符号。
昆吾山?
陈平安眉心一跳。他对这个符号太敏感了。上古传闻,昆吾山乃是人界通往灵界的节点之一,封印着无数上古隐秘。
他小心翼翼地破解禁制。这禁制虽然精妙,但在精通阵法的他面前,也就是多花一盏茶的功夫。
”咔嚓。”
禁制解开,神识探入。
几息之后,陈平安缓缓睁开眼,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这竟然是一封密信。是写给苍虚子的。
”计划有变。坠魔谷魔尊只是幌子,用以吸引那帮卫道士的目光。遗蜕,已确认为在昆吾山封印之地。来汇合。”
没有落款,只有一个血红色的印章。
陈平安倒吸一口凉气。
这一手”声东击西”玩得溜啊!
合著这帮人在坠魔谷搞出这么大动静,甚至不惜放出魔尊残魂,把整个修仙界的目光都吸引过来,就是为了方便他们在昆吾山偷偷摸摸搞事情?
苍虚子这个倒楣蛋,大概率也是个弃子,或者是为了完成任务不得不背锅的死士。
陈平安摸着下巴,眼中精光闪铄。
难怪他总觉得这坠魔谷的事情透着一股子邪性。按理说,收集天机九鉴的碎片,怎么会跟魔尊扯上关系?
激进派的目标是昆吾山。
那天机九鉴剩下的两块碎片,十有八九也在昆吾山!
毕竟,那里可是上古封印之地,藏着什么宝贝都不稀奇。
看来,这趟浑水还得接着蹚。
陈平安叹了口气。他还想着捡完漏就跑路,找个地方闭关修炼个几十年。现在看来,树欲静而风不止。
就在这时,他手腕上突然传来一阵灼热感。
他低头一看。
上一章结尾那颗吸了他血的神秘种子,这时候早就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绿色的藤蔓状纹身,环绕在他的手腕上,象个精美的手镯。
这玩意儿刚才吸饱了血,这会儿安静得象个死物。
但陈平安能感觉到,这东西是活的。它似乎在用一种很微弱的波动,向四周散发着某种……渴望?
就象是一个孩子在找吃的。
真是请神容易送神难。
陈平安苦笑。这东西既甩不掉,又不知道有什么用,还是个吸血大户。也就是他现在体魄强悍,换个普通修士,早就被吸成人干了。
”得赶紧离开这儿。”
虽然知道了昆吾山的情报,但眼下坠魔谷的魔气已经开始失控了。那魔尊残魂马上就要完全破封,再不走,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反正真正的机缘在昆吾山,这里就留给韩立那个天命之子去折腾吧。
他站起身,刚要收起阵盘撤离。
突然。
怀里的黑铁镜猛地一震,紧接着,手腕上那个一直装死的绿色纹身也跟着亮了起来。
一黑一绿,两道光芒在昏暗的洞府里交相辉映,频率竟然诡异地同步了!
陈平安心中那种不祥的预感瞬间爆表。
这两个大爷平时一个比一个高冷,怎么这会儿凑在一起产生了反应?
还没等他想明白,一个稚嫩却带着几分贪婪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深处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