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冰冷的“杀无赦”三字落下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连呼吸都觉得肺叶生疼。
原本静立不动的九具干枯尸骸,此刻眼框中骤然亮起猩红的光芒。没有任何动作,仅仅是九道视线汇聚而来,陈平安就感觉神魂一阵剧烈的刺痛。
“不好!”
身旁的韩立低喝一声,反应极快。他袖袍猛地一拂,背后的剑匣嗡鸣大作,七十二口青竹蜂云剑化作漫天青丝激射而出,瞬间在身前交织成一座密不透风的青色剑莲。
剑气森森,辟邪神雷在剑锋上噼啪作响,金色的电弧狂乱跳动,试图驱散那股无形的恐怖压力。
然而,这足以让元婴后期修士都退避三舍的剑阵,在那九具尸傀的威压面前,竟显得有些苍白无力。
那威压并非单纯的灵力冲击,而是一种近乎“规则”的碾压。它无视了青竹蜂云剑的实体防御,也无视了辟邪神雷的克制之效,如入无人之境般穿透了剑莲,直接降临在韩立的神魂之上。
韩立脸色骤白,身形微晃,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他那一向沉稳的眼中,此刻也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骇。
这种感觉,就象是凡人面对天威,根本不是法力深厚所能抵挡的。
“规则之力……这就是上古符师家族的底蕴吗?”陈平安瞳孔收缩成针芒,他在第一时间就祭出了护身法盾,同时扣住了几张保命符录。但他很快发现,自己并没有受到太大的冲击。
那股毁天灭地的杀机,似乎刻意避开了他,或者说,避开了他怀中的某样东西。
陈平安神色一动,探手入怀,摸到了那块温热的圆盘——星辰阵盘。
此刻,这块他在遗迹外围“捡漏”得来的古朴阵盘,正微微发烫,表面浮现出繁复至极的星图纹路,散发出一圈柔和的幽蓝星光,将他整个人笼罩在内。
在这星光笼罩的一尺之地,外界那滔天的杀意如春雪消融,荡然无存。
陈平安低头看了一眼还在苦苦支撑、眼看就要神魂受损的韩立,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救,还是不救?
若是不救,借这守门尸傀之手除掉韩立,自己独吞里面的机缘,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
但这念头只在陈平安脑海中转了一瞬,便被他毫不尤豫地掐灭了。
“不能杀。这第零号祭坛内部凶险未知,那韩跑跑一身是宝,手段层出不穷,留着他,关键时刻能当半个肉盾,也能分担火力。”
陈平安这人,向来把帐算得很清。现在的韩立,活着的价值远大于死人。
“韩前辈!”陈平安一步跨出,不再尤豫,将法力注入手中的星辰阵盘。
嗡——
一声清越的震鸣响起,阵盘之上的星光骤然大盛,如同水波般向外扩散开来,瞬间将摇摇欲坠的韩立也卷了进来。
“若不嫌弃,可与晚辈同行!这星光范围尚可容纳两人!”陈平安语速极快,声音沉稳。
随着星光复盖,韩立身上的压力陡然一轻。那种神魂即将崩溃的窒息感瞬间消失。
九具尸傀眼中的红光闪铄了几下,似乎确认了星辰阵盘的气息,缓缓闭上了眼睛,重新恢复了死寂沉沉的模样。
与此同时,那扇紧闭的黑色石门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机括声。
轰隆隆……
两扇刻满了星辰轨迹的巨门,缓缓向内打开,露出了后面漆黑深邃的甬道。
韩立长出了一口气,抹去嘴角的血迹,目光深深地看了陈平安一眼,又扫过他手中那块神异的阵盘。
刚才那一瞬,他确确实实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如果陈平安不出手,他唯一的生路就是燃烧精血动用秘术逃遁,即便能逃出去,也必将元气大伤,甚至断绝大道。
这小子,倒是有些手段,也有些魄力。
“陈道友深藏不露,韩某承情了。”韩立微微点头,没有多馀的废话,但语气中却多了一份郑重。
这“陈道友”三个字,比之前的“陈小友”分量重了太多。意味着此刻在他眼中,陈平安已经有了与他平等对话的资格。
陈平安微微一笑,谦逊地拱手:“前辈言重了,此地凶险,多个人多份力,晚辈也只是为了自保。”
两人对视一眼,皆看懂了对方眼中的含义:合作归合作,防备归防备。
“请。”
“请。”
两人并肩而行,踏入了那条漆黑的甬道。星辰阵盘散发的幽蓝光芒,成了这黑暗中唯一的光源,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随着步伐在墙壁上摇曳,如鬼魅起舞。
甬道内静得可怕,只能听见两人极力压抑的脚步声和心跳声。
借着微弱的星光,陈平安注意到,甬道两侧的墙壁上,刻满了古老的壁画。
这壁画并非凡俗雕刻,每一道线条都蕴含着微弱的灵力波动,虽然历经万年岁月,依然没有完全消散。
陈平安神识看似警剔地扫视四周,实则已经分出一缕极细微的念头,飞快地扫过这些壁画,将上面的内容一股脑地烙印在识海深处。
“捡漏”,不仅仅是捡宝物,更是捡信息。
壁画的第一幅,画的是一群身穿星袍的修士,正对着一座通天巨塔顶礼膜拜。那巨塔顶端悬浮着一颗眼球状的晶体,散发着连接天地的光束。
这是……上古符师家族?
第二幅,画风突变。天裂开了。无数奇形怪状的域外天魔从裂缝中涌入,修仙界生灵涂炭。那群星袍修士似乎产生了分歧,一部分人主张用巨塔封印天魔,另一部分人则主张……
陈平安目光微凝,他在那主张“另一条路”的修士手中,看到了一面鲜红的旗帜,旗帜上的图案,竟与之前他在外界遇到的那些“盟”的激进派修士衣服上的纹路,有七八分相似。
“原来如此……”陈平安内心微震。所谓的“盟”,根源竟然在这里!
激进派和革新派的分歧,从万年前就已经注定了。
韩立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些壁画,但他只是扫了几眼,便将注意力重新放回了对周围禁制的警戒上。对他来说,历史只是过眼云烟,当下的安全才是第一位的。
这就是两人的不同。韩立是纯粹的苦修之士,而陈平安,更象是一个在历史迷雾中查找利益支点的商人。
走出甬道,眼前壑然开朗。但看到的景象却让两人都停下了脚步。那不仅仅是一座祭坛,更象是一个……巨大的星图投影仪。九具白发老者的遗骸,正围坐在投影仪四周,仿佛在进行某种永恒的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