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修夺魁的狂澜尚未在天罗峰顶完全平息,第四日破晓的晨钟,已裹挟着清冽山风与崭新期待,再度涤荡群山。
演武广场中央,阵法一脉的擂台区域,此刻呈现出一种与其他四脉迥然不同的气象。
那并非简单的石质平台,而是一个直径百丈、由无数块晶莹剔透的“阵灵石”严丝合缝铺就的圆形领域。石面光滑如镜,清晰地倒映着苍穹流云与四周山影,仿佛将一片天穹截取下来,镶嵌于大地。
擂台边缘,三十六根需三人合抱的蟠龙白玉阵柱巍然矗立,柱身之上,密密麻麻、繁复到令人目眩的古老阵纹如同活物般缓缓流转,在熹微晨光中晕染开层层叠叠的淡金色光晕。
这些阵柱共同构成了一个庞大的“万法归一阵”,不仅将擂台内外彻底隔绝,形成绝对的静谧领域,更能微妙增幅阵法师布阵时的灵力共鸣与法则感应。
当楚云踏入这片区域时,立刻感受到一种沉淀的“静”气。空气似乎都比别处更加凝滞、沉厚。随处可见身着素色长袍、气息沉稳的阵法师,他们或三三两两聚于一处,以指代笔,在空中虚划探讨;或独自静立,闭目冥思,周身隐有灵气随呼吸勾勒出简单阵纹;更有人直接席地而坐,面前摊开古朴阵图,神色专注如老僧入定。
这里没有体修区域震耳的呼喝,没有灵修擂台绚烂的光影,也没有魂修之地无形的精神压迫,唯有那种与天地规则、能量脉络长期打交道后,自然养成的内敛、精密、一丝不苟的独特气质。
“楚云师兄。”
一个清朗温润的声音自身侧传来,如玉石轻击,打破了这片静谧。楚云回头,看到一位身着月白儒衫、头戴方巾、手持一卷古朴竹简的俊朗青年含笑走来。
正是诸葛世家当代第一天才,与他于天阙城并肩血战、有过数面之缘诸葛千玺。此刻他代表诸葛世家,在天罗宗进行为期三年的阵法交流修习。
“诸葛兄。”楚云拱手还礼,眼中也泛起笑意。天阙城一别,虽时日不算久远,但各自经历生死,再度于宗门盛会见故人,别有一番感触。
诸葛千玺走近,目光扫过四周,随即以神识传音,声音直接响在楚云识海:“楚云兄连夺体、灵、魂三脉魁首,声威之盛,已如旭日东升,照彻天罗。为兄钦佩之余,亦有一言相告。”他神色微肃,“阵道一脉,与前三者大为不同。它不讲蛮力,不重灵根,不求神魂天赋,而究‘理’、‘法’、‘势’三境。‘理’者,洞悉天地规则运转之根本;‘法’者,精通符文阵纹变化之妙用;‘势’者,掌控能量流转聚散之大势。非经年累月沉浸其中、心志缜密、悟性超绝者,难有大成。”
他微微侧身,视线落向第二峰弟子聚集之处,传音中带上一丝凝重:“此次阵法大比,最具威胁者,当属第二峰那对‘阵道双子’——陈阵与陈法。此二人乃孪生兄弟,自幼同参阵道,心意相通,宛若一人。一人精研阵理推演,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善寻阵法破绽;一人专注阵法实操,手法如春风化雨般细腻,善布精妙杀阵。二人联手,据说曾布下‘阴阳两仪微尘阵’,生生困住一位初入涅盘境的长老半日之久!更需警惕的是,他们与张长清过从甚密,恐已得授意,要在阵道比试中全力阻你。”
楚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第二峰区域前排,果然并肩立着两位容貌有八九分相似的青年。一人身着玄黑劲装,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出鞘寒刃,手中三枚漆黑阵旗无风自动,隐隐散发出切割空间的锋锐之气;
另一人则是一袭云纹白袍,神情温和,嘴角噙着淡淡笑意,掌中托着一面温润白玉阵盘,阵盘表面光华流转,似有周天星辰在其中幻灭生息。虽不言不语,但两人气息隐隐交织,浑然一体,仿佛一座沉默而危险的移动阵盘。
“此外,”诸葛千玺的声音更低了几分,几不可闻,“阵法院首座,玄云道人。”他示意高台上那位手持拂尘、仙风道骨的白发老道,“表面公允超然,实则与第二峰主莫道磐私交匪浅,且其早年曾欠下莫家人情。今日裁判若有‘细微’偏斜,你需心中有数,早做打算。”
楚云眼神微凝,混沌道瞳悄然运转,望向高台。在玄云道人那看似清净无为的身周,确实缭绕着几缕与第二峰核心功法《云渺真诀》同源、却更加晦涩古老的阵道气息,彼此勾连,形成一张无形的网。他微微颔首:“多谢诸葛兄提点。”
恰在此时,高台上钟磬之声悠扬响起,清越空灵,瞬间抚平场中所有细微的嘈杂。
阵法院首座,玄云道人,手持一柄银丝拂尘,缓步走至台前。他须发如雪,面容清癯,眸光温润平和,一身淡青色道袍纤尘不染,确有一派出尘之气。然而楚云却能感知到,那平和目光扫过全场时,在自己身上有过一瞬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
“阵法一脉大比,即刻开始。”玄云道人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令人心神宁静的奇异韵律,“本次大比,分三轮进行:首轮‘阵图推演’,次轮‘布阵实战’,末轮‘破阵对决’。现在,进行第一轮。”
言罢,他手中拂尘对着中央擂台轻轻一挥。
“嗡——!”
三十六根白玉阵柱齐齐一震,柱身阵纹光华大放!无数道淡金色的光线自阵柱顶端射出,于擂台中央上空交织、汇聚,最终凝成了九十九幅悬浮半空、缓缓旋转的复杂阵图虚影!
这些阵图大小不一,形态各异。有的如周天星斗,点点光芒按照玄奥轨迹运行,暗合星辰运转之理;有的如江河奔涌,道道纹路似水银泻地,蕴含着流水不息的灵动;有的如群山叠嶂,厚重凝实,仿佛能镇压一方天地;有的如繁花绽放,层层叠叠,美丽中暗藏杀机;更有一些结构极其古怪,仿佛将数种不同属性的符文强行糅合,却又在矛盾中达成一种诡异的平衡
每一幅阵图,都像是一本无言的道书,阐述着不同的阵法原理、能量规则与构建智慧。
“第一轮,‘阵图推演’。”玄云道人的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限时一炷香。尔等需参悟这九十九幅阵图,推演出每一幅阵图最关键的‘阵眼’所在。阵眼,乃一阵之枢机,能量汇聚流转之核心,亦是破阵之关键。推演正确一幅,得一分。现在——开始!”
“嗤!”
擂台边缘,一座青铜香炉中,一根三尺长的特制“静心檀香”被点燃,一缕笔直的青烟袅袅升起,散发出清心宁神的淡淡香气。
几乎在青烟升起的刹那,擂台上所有参赛的阵法师同时动了!
有人立刻盘膝坐下,闭目凝神,眉心隐隐有光晕流转,显然在全力以神识解析阵图结构;有人取出特制的“推演阵盘”,将灵力注入,阵盘上立刻浮现出与空中阵图相似的光影,供其反复演算;更有人直接以指为笔,引动灵力在身前虚空快速勾画,模拟阵图变化,试图从中寻找规律
陈阵、陈法兄弟对视一眼,默契顿生。黑衣陈阵目光如电,锁定奇数序号的阵图,瞳孔深处仿佛有无数细小符文闪过,进行着高速的心算推演;白衣陈法则神态宁静,托着白玉阵盘,灵力注入,阵盘光华笼罩住偶数序号的阵图,辅助其进行更精细的结构分析与能量模拟。
两人一静一动,一锐一稳,配合无间,推演速度远超旁人。
诸葛千玺亦不怠慢,他展开手中那卷看似普通的竹简,竹简之上竟有点点星光亮起,与空中部分阵图隐隐共鸣。他一手持简,一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推演之中竟带有一丝上古易理推演的玄奥气息。
而楚云,在香点燃后,却并未像其他人那般立刻投入推演。他依旧站在原地,微微仰首,望向空中那九十九幅缓缓旋转、光华流转的阵图虚影。双眸之中,混沌初开,万道轮转的景象一闪而逝。
刹那间,在他视野中,那九十九幅阵图不再是模糊的整体光影,其内部结构被层层剥离、解析!每一道符文线条的粗细、深浅、转折角度;每一处灵力节点的位置、强度、连接方式;能量在其中流转的路径、速度、乃至细微的湍流与滞涩无数细节,如同掌上观纹,清晰无比地呈现出来。繁复的表象之下,是冰冷而精确的规则构架。
基于洞虚瞳捕捉到的海量细节信息,衍天瞳开始了疯狂的计算与推演。无数种可能性如泡沫般生灭,一幅幅阵图的能量运转模型在识海中快速构建、模拟、碰撞、修正
阵图与阵图之间隐含的共性规律,不同属性符文组合产生的微妙效应,乃至布阵者可能留下的、极其隐蔽的“逻辑后门”或“思维惯性”痕迹,都在被高速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