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碎星湖那片是非之地已有五日。
楚云依照着丹田内那枚混沌新芽越来越清晰的悸动指引,像一尾游入深海的鱼,朝着万界秘境更为荒僻、混乱的腹地潜行。
这片被老练探索者们私下称为“古战场外围缓冲区”的地域,果然对得起它的名字——这里的一切都透着股被狠狠揍过一顿然后随意丢弃的破败与狂乱。
空间在这里仿佛患上了重度皮肤病,时不时就裂开一道淌着虚空乱流的“口子”,呲牙咧嘴地提醒闯入者此地的危险性。
重力也变得任性妄为,上一刻还如常,下一步可能就感觉身体轻得能飘起来,或者重得像背了座山,得时刻运转法力调整,走得那叫一个“深一脚浅一脚”,堪比凡人在沼泽地里跳芭蕾。
更别提那些光怪陆离的“景观”了。楚云曾路过一片区域,耳边骤然响起金铁交鸣与震天喊杀,眼前光影扭曲,竟浮现出无数模糊的持戟身影与狰狞魔物虚影惨烈搏杀的景象,煞气扑面而来。
可等他凝神戒备,那景象又如泡影般消散,只余下空荡荡的荒原和空气中残留的、令人心神不宁的肃杀余韵——那是时光长河偶然在此打了个盹,遗落下的破碎记忆。
还有一些地方,元素能量彻底疯了,雷蛇乱窜,火雨倾盆,冰刃与风刃交织成致命的罗网,狂野得如同法则本身在发酒疯。寻常圆满境修士至此,怕是撑不过半盏茶就得狼狈逃窜或化作飞灰。
但楚云走得很稳。
新成的混沌万劫体此刻展现出惊人的适应性。空间裂缝溢出的撕扯之力,撞在他身上只发出“嗤”的轻响,留下道迅速淡去的白痕,连表皮都未必能破开,痛感更是微弱。
那些混乱狂暴的能量乱流席卷而来,触及他体表那层若隐若现的混沌光泽时,竟如同溪流汇入大海,被悄然吸收、分解,非但没能伤他,反而成了淬炼肉身的些许“零嘴”。
“不错不错,这‘混沌万劫体’不愧是吃‘百家饭’长大的,胃口好,不挑食。”楚云内视着体内那缓缓流转、将外来能量有序转化的奇异循环,心中颇为自得。他感觉自己就像个移动的“能量净化转换器”,走到哪,“吃”到哪,还不用担心消化不良。
这一日,他闯入了一片被淡灰色雾霭彻底笼罩的山谷。
谷口的雾来得突兀,与外界泾渭分明,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帷幕垂下。雾气并不浓稠到伸手不见五指,却异常粘滞,视线探入不过十余丈便模糊不清。
更麻烦的是神识,平日里能轻松覆盖数里的神念,在此地如同陷入泥沼,被那灰色的雾霭层层削弱、阻滞,探查范围被压缩到可怜的百丈之内,而且感知也变得晦涩不明。
“这雾……有古怪。”楚云眉头微蹙,混沌道瞳悄然开启,银灰色的光芒在眼底深处流转,试图看透雾霭的本质。
然而,即便是混沌道瞳,在此地也受到了明显压制,看到的景象像是隔了好几层毛玻璃,朦胧而扭曲。
更让他心头微沉的是空气中弥漫的那股无形“重量”。那不是物理上的压迫,而是一种直抵灵魂深处的、沉甸甸的悲怆与死寂。
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冤魂在耳边幽幽叹息,让人的心情不由自主地低落下去,连周身的灵力运转都似乎滞涩了几分。
脚下的土地也变了颜色,不再是灰褐的岩土,而是一种暗沉沉的、仿佛被无数鲜血反复浸染、又历经千万年风干凝固后的暗红色砂土,踩上去绵软无声,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粘腻感。
“好一处凶煞之地。”楚云暗自警惕,但丹田内混沌新芽传来的悸动却在此刻达到了顶峰,那种灼热与召唤感如此强烈,让他无法就此止步。
他深吸一口气,体表混沌光泽微亮,将那无形的悲怆意念稍稍隔绝,迈步踏入雾中。
雾谷深处,暗红色的砂土上,开始出现零星的、与砂土几乎融为一体的黑色金属碎片。越往里走,碎片越多,渐渐能看到一些倾颓的矮墙、折断的巨柱基座。
这些建筑的材质,楚云并不陌生——与他在“诸天陨落之地”所见的那座炎煌军高台,以及更早前深渊遗迹中的某些部分,极为相似,只是更加残破,风蚀严重,大半都已埋入红砂之中,只露出些许狰狞的断口,诉说着曾经的惨烈。
混沌道瞳艰难地穿透雾霭,落在一段相对完好的矮墙上。墙壁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砂土与岁月痕迹,但仍能辨认出上面蚀刻的、早已斑驳模糊的壁画与铭文。
楚云走上前,伸出手指,轻轻拂去一片墙壁上的浮尘。
壁画的一角显露出来。那似乎是一座巍峨的城墙,墙上站满了身披制式铠甲、手持长矛战戈的战士。他们的甲胄样式古朴,胸口与旗帜上,隐约可见烈焰升腾的纹章,与炎煌令上那模糊的图腾遥相呼应。
而城墙之下,是如同黑色潮水般汹涌而来的怪物——多首多臂,骨刺狰狞,周身缠绕着粘稠的黑暗气息,正是典型的深渊魔物!
画面的一角,城墙已然崩塌,战士与魔物混杂在一起厮杀,残肢断臂横飞,天空中似有燃烧的身影如流星般坠落……
悲壮、惨烈、绝望中带着不屈的意志,即便隔着无尽岁月与模糊的画面,依然扑面而来。
旁边的铭文磨损更甚,楚云将混沌道瞳催动到目前环境下的极限,银灰光芒在眼中凝成细微的符文流转,才勉强辨认出几个断断续续的词组:
“……第七哨堡……血战……不退……援军未至……深渊第三军团……蚀心……魔将亲临……”
“第七哨堡!蚀心魔将!”楚云瞳孔骤然收缩。又是这个名号!在黑色石板的记录里,在离烬统领的绝笔旁,都曾出现过!深渊第三军团,蚀心魔将亲至……这座山谷,竟是当年炎煌军设立的一处前沿哨堡,而它的陷落,很可能就与这位恐怖的蚀心魔将直接相关!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上。楚云仿佛能听到,无数岁月之前,此地曾响起的震天杀声、绝望怒吼、以及魔物兴奋的嘶嚎。他定了定神,继续向遗迹中心,也是混沌新芽感应最强烈的地方走去。
雾气越来越浓,颜色也似乎更深了些,带着透骨的阴寒。暗红砂土上,开始出现一些半掩的骸骨。它们大多残缺不全,身上覆盖着残破的、与壁画中战士制式相似的铠甲碎片。
这些骸骨不知在此沉眠了多少万年,几乎已与红砂、与这片土地的气息融为一体,若非混沌道瞳对能量与道韵的敏感,几乎难以将它们与周围环境区分开来。
终于,在遗迹的中心,楚云看到了一口井。
井沿由那种奇特的黑色金属箍成,但已锈蚀得厉害,布满了坑洼与裂纹。井边,倒伏着几具相对完整的骸骨,它们保持着生前最后的姿态——
有的面向井口,手臂前伸;有的背靠井沿,持着断裂的武器;还有一具骸骨,甚至半截身子探入井中,仿佛在坠落前还想抓住什么。
一种难以言喻的肃穆与悲凉感笼罩了楚云。他放轻脚步,缓缓靠近,心中充满了对这群远古守卫者的敬意。混沌新芽的悸动在此刻沸腾般鼓噪,明确地指向那口幽深的枯井。
就在楚云距离井口还有三丈,准备以神念先行探查时——
异变,毫无征兆地降临!
井口上方,那原本缓缓流动的淡灰色雾霭,猛地剧烈翻滚、沸腾起来!如同煮沸的铅汞,又似有无形的巨兽在雾中苏醒、挣扎!
雾霭深处,一点,两点,十点,百点……无数暗红色的、如同凝结血块般的光点,骤然亮起!密密麻麻,布满了井口上方的每一寸空间,冰冷、怨毒、死死地“盯”住了楚云!
紧接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庞大到令人窒息的恐怖意志,轰然砸落!
这意志混乱、狂暴、充斥着滔天的怨念、刻骨的杀意、以及一种被漫长时光与痛苦折磨后滋生的、对一切生灵魂魄的极端憎恶与吞噬欲望!
它并非针对肉体,而是直接笼罩、碾压向楚云的神魂识海!
“擅闯者……死……”“英灵……沉眠……扰者……诛……”“血……魂魄……吞噬……”
无数道重叠交错、嘶哑尖锐、仿佛来自九幽最底层的呓语、嘶吼、诅咒,如同亿万根冰冷的钢针,狠狠扎进楚云的识海!
这不是声音,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的意念冲击!
楚云浑身剧震,眼前猛地一黑,耳中嗡嗡作响,神魂仿佛被重锤狠狠砸中,几乎要离体而出!他闷哼一声,脚下踉跄后退半步,嘴角已渗出一缕鲜血。
“不好!是战死者残念聚合体!而且被深渊之力严重侵蚀了!”楚云瞬间明悟,心头警铃疯狂大作。这绝非古幽那种精雕细琢的魂攻秘术可以比拟,这是最原始、最蛮横、积累了不知多少万年负面情绪的海洋,其强度,已然隐隐触摸到了规则的门槛!
他不敢有丝毫迟疑,识海深处,那柄介于虚实之间的寂灭魂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灰黑色剑芒,如同定海神针般镇守神魂核心,将疯狂涌入的怨念嘶吼强行斩断、驱散。
同时,丹田内混沌道树疯狂摇曳,精纯的混沌灵力奔涌而出,混沌领域以他为中心猛地扩张开来,形成一个直径三丈的灰蒙蒙光球,竭力隔绝、消弭着那无处不在的恐怖意志压迫。
“前辈息怒!晚辈并非敌人!”楚云强忍着神魂的刺痛与晕眩,凝聚神念,化作一道清晰而急切的意念,向着那翻腾的雾霭与血色光点传递,“我受炎煌军离烬统领遗泽,立誓诛杀深渊蚀心者,修复葬天裂痕!我体内有炎煌令残片为证!”
他试图唤醒这些英灵残念中可能尚存的一丝理智与记忆。
然而,回应他的,是更加疯狂暴戾的意念冲击和实体化的攻击!
“谎言!欺骗!”“吞噬!撕碎!”“杀!杀!杀!”
雾霭剧烈翻滚,凝聚成无数只巨大、扭曲、指甲尖锐的灰色鬼手,从四面八方朝着楚云抓来!每一只鬼手都凝如实质,指尖缠绕着暗红色的怨毒煞气,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发出被腐蚀的“嗤嗤”声。
更可怕的是,那核心的恐怖意志如同惊涛骇浪,一波强过一波地冲击着楚云的混沌领域和寂灭魂剑的守护。
混沌领域光幕剧烈震荡,明灭不定,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边缘处开始出现消融的迹象。
寂灭魂剑虽然锋锐,斩灭一只只鬼手,但鬼手生生不息,灭而复生,无穷无尽。楚云的神魂之力与灵力都在以惊人的速度消耗着。
“这样硬抗不是办法!”楚云眼神锐利如刀,额角青筋隐现。与这集合了不知多少英灵残念、又经深渊侵蚀强化的怪物拼消耗,绝对是找死。必须找到破局的关键!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口枯井。在混沌道瞳的竭力透视下,透过浓郁怨念与灰雾的阻隔,他隐约看到井底深处,似乎有一点极其微弱的、与周遭怨毒暗红截然不同的光芒——那是纯净的、炽热的、带着光明与温暖气息的金红色光点!
“井底……有东西!是炎煌军留下的后手?还是未被侵蚀的核心?”楚云心念电转,瞬间做出了决断。
他猛地一咬舌尖,剧痛让他精神再次一振。识海中,磅礴的魂力不再仅仅用于防御,而是疯狂注入寂灭魂剑。
“寂灭之意,破灭神魂!给我——开!”
一道凝练到极致、细若牛毛、通体灰黑却在尖端闪烁着一点破灭银芒的魂刺,自楚云眉心无声射出!它无视了物理空间,直接穿越混沌领域与重重鬼手,如同黑暗中最犀利的毒针,精准无比地刺向那怨念集合体意志最凝聚、血色光点最密集的核心区域——井口正上方!
“嗷吼——!!!”
一声仿佛来自灵魂层面的痛苦尖啸猛然炸响!整个怨念集合体剧烈地颤抖、翻滚,那无数血色光点明灭不定,抓向楚云的鬼手也出现了瞬间的凝滞与涣散。寂灭魂刺专伤魂体,对这类存在效果拔群!
机不可失!
楚云眼中厉色一闪,将缥缈流云步催动到极致,身形骤然模糊,化作一道贴着地面的灰色疾电,不再绕行,而是笔直地冲向枯井!速度之快,在原地留下道道残影。
“拦住他!”“死!”
怨念集合体被彻底激怒,剩余的鬼手疯狂合拢,灰色的雾霭更是如同活物般蠕动、堆积,在楚云与井口之间形成一堵厚实的、不断扭曲的雾墙!
“给我——破!”
楚云低吼一声,不再有任何保留,混沌万劫体全力运转!肌肤之下,赤金、银白、灰黑、翠绿、星辉……种种光泽以前所未有的亮度迸发出来,交相辉映,将他整个人渲染得如同降临尘世的神只!
他不再闪避,而是将身体当作最狂暴的武器,如同陨星撞地,又如蛮荒凶兽冲锋,狠狠地、义无反顾地撞向了那堵雾墙!
“砰砰砰砰——!”
密集如擂鼓的闷响炸开!一只只鬼手在接触到他身体的刹那便轰然破碎,化为缕缕灰气。那凝实的雾墙被他硬生生撞出一个大洞,边缘的雾气如同受创的活物般剧烈扭曲、溃散!
冰冷的怨毒煞气如同无数细小的刀子切割着他的皮肤,疯狂地试图钻入他的体内,侵蚀他的血肉与神魂。
剧痛传来,但楚云体表流转的混沌光泽与体内蓬勃的生机死死挡住了这些侵蚀。混沌万劫体此刻展现出了惊人的防御与净化能力!
“噗通!”
水花溅起的声音?不,是身体落入厚重沙土的声音。楚云成功了!他如同一颗炮弹般,撞破所有阻碍,跌入了那口枯井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