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内比想象中深,约有十余丈。井壁光滑,同样是那种黑色金属,刻满了早已黯淡的符文。井底堆积着厚厚的暗红色砂土。
而在砂土中央,静静插着一柄断矛。
矛身的大部分早已锈蚀不堪,与红砂几无二致。唯有靠近矛尖处,还残留着约莫巴掌长短的一截,呈现出一种历经万劫而不灭的暗金色泽。
这一截矛身上,镌刻着细微却无比清晰的火焰纹路,此刻正散发着微弱却异常顽强、纯净的炽热光明气息,如同一盏风中的残灯,艰难却坚定地驱散着周围试图侵入的灰雾与怨念,在井底撑开了一片小小的、温暖的“净土”。
那气息,与楚云眉心识海中沉寂的炎煌令残片,产生了清晰而强烈的共鸣!仿佛失散已久的同胞,终于在无尽岁月后相遇。
就是它!
楚云毫不犹豫,伸手一把抓住了冰凉粗糙的断矛矛杆。
就在他五指合拢,触及矛杆的刹那——
“嗡!!!”
那截暗金色的矛尖,骤然爆发出太阳般灼目的金红色光芒!一股浩瀚、精纯、炽烈如岩浆、却又带着无尽岁月沧桑与悲怆荣耀的庞大意志,如同决堤的星河,顺着楚云的手臂经脉,逆冲而上,悍然闯入了他的识海!
这股意志与井外那混乱疯狂、充满毁灭欲望的怨念截然不同。它同样饱含着战死的不甘、对袍泽逝去的悲痛、对家园沦陷的愤怒,但其核心,却是一股清晰、坚定、至死不渝的守护信念,以及一种历经万古磨蚀而未曾熄灭的、名为“炎煌”的荣耀火焰!
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情感,如同潮水般涌入楚云的意识:
烽火连天,魔影蔽日。残缺的城墙上,无数身披烈焰纹章铠甲的战士浴血奋战,高喊着“炎煌不灭”、“为了身后苍生”,一个接一个倒在魔潮之中。
一位手持燃烧长矛、气息凛然的将领(比离烬稍弱,但同样令人心折)死守在这口井边,身边战友尽数战死。
数名气息恐怖的深渊魔将狞笑着围拢上来,其中一位周身缠绕着令人心悸的蚀心黑芒……长矛在激烈的交锋中折断,将领浑身浴血,最后一刻,他怒吼着将毕生修为与一缕不灭战魂,强行封入了断裂的矛尖之中,随即被黑暗吞没……
漫长的、孤独的岁月。同伴们的残魂在深渊气息的日夜侵蚀下,逐渐扭曲、疯狂,化为只知道杀戮与痛苦的怨念。唯有这缕依托断矛材质与铭文守护,凭借心中最后信念坚守的战魂,保持着残存的清明。
他如同一个孤独的哨兵,在这口井底,默默对抗着外界的侵蚀,也阻止着袍泽们彻底堕入深渊,同时……也在等待着那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一线希望与传承……
“后来者……”
一个疲惫、沙哑,却如同经过千锤百炼的钢铁般坚实的声音,直接在楚云心神深处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与……难以置信的期盼。
“你身上……有离烬大人的气息……还有……炎煌令的波动……微弱,但……是真的……”
“前辈!”楚云不敢怠慢,立刻以神念回应,将自己在“诸天陨落之地”如何遭遇离烬统领遗泽、如何立下誓言、以及此行的目的,尽可能简洁清晰地传达过去。
那缕战魂意志沉默了。
这沉默并非死寂,而是如同风暴来临前海面的短暂平静,其中涌动着惊涛骇浪般的情感——震惊、缅怀、欣慰、感伤……种种情绪交织,最终化为一声悠长到仿佛穿越了万古的叹息。
“离烬大人……第七统领……他……果然还留下了火种……苍天有眼,炎煌……不绝……”战魂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了如释重负的欣慰,但随即,便被更深沉的凝重与一种近乎恳求的急迫所取代:
“年轻的继承者……你既已立誓,便是吾辈中人。你看到了,也感受到了……外面那些……是我的兄弟,我的袍泽……”
他的声音痛苦地颤抖了一下。
“他们……生前皆是悍勇无畏的战士,为守护身后之物,流尽最后一滴血。可恨那深渊之力歹毒……侵蚀了他们的残魂,扭曲了他们的意志……让他们死后不得安宁,化为只知憎恨与杀戮的怨灵……我力有未逮,只能凭这断矛残魂,在此地勉强维持一丝清明,阻挡他们彻底沉沦,也防止外人误入遭劫……”
“我感到了你的誓言,也感应到了你体内那股……包容一切、衍化万千的奇特力量。或许……你是万载以来,唯一有可能……解救他们的人。”
楚云心神一震:“前辈需要我做什么?”
“以此矛残存的本源为引,以你眉心的炎煌令残片为呼应,再以你体内那包容之力为桥梁……”战魂的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将我残魂中最后一点‘炎煌净火’的本源之力引导出去,尝试……净化外面那些被侵蚀的英灵残念,助他们摆脱深渊的折磨,得以……真正的安息。”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无比:
“此举,会瞬间抽空我残存的最后力量,这缕意识也将随之消散。而于你,则需消耗海量的灵力与魂力来驾驭净火,更要承受净化过程中深渊之力的疯狂反噬与无数负面情绪的冲击……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是神魂受损、修为倒退的下场……”
“年轻的继承者,你……可愿,承接此因果,行此……或许有死无生之事?”
楚云握紧了手中冰凉却内蕴炽热的断矛。
井外,那疯狂的咆哮与怨毒的嘶吼依旧隐约可闻,那是曾经为守护而战的英魂,在无尽痛苦中的哀嚎。脑海中,浮现出镇魂碑前离烬统领那悲壮决绝的绝笔,浮现出自己立誓时那斩钉截铁的信念。
一股混杂着悲愤、敬意与决然的情绪,如同火山般在他胸中爆发。这些战士,生前马革裹尸,死后魂灵竟还要遭受仇敌之力千年万载的折磨!此等不公,此等惨烈,但凡心中有热血、有担当者,岂能坐视?!
“大道之行,虽千万人吾往矣。”楚云于心中默念,眼神清澈而坚定,他以神念回应,字字如金铁交鸣,掷地有声:
“前辈,楚云……义不容辞!”
“好!好!好一个‘义不容辞’!”战魂连道三声好,那疲惫的声音陡然拔高,迸发出灼目般的光彩,仿佛一瞬间回到了昔年纵横沙场的激昂岁月,“炎煌军中,从无贪生怕死之辈!继承者,准备——接引净火!”
下一刻,无需楚云催动,他眉心处光芒一闪,那枚一直沉寂的炎煌令残片自动浮现,悬浮于他额前三寸之处,散发出柔和却坚定的暗红色光晕,如同黑夜中燃起的篝火。
同时,手中那截暗金色的断矛残尖,光芒骤然大放!无数细密的火焰纹路如同活了过来,金红色的光芒流转,一股精纯至极、蕴含着焚尽世间一切污秽、净化所有邪祟、带来光明与温暖意味的本源火焰之力,如同苏醒的火龙,顺着楚云握矛的手臂经脉,奔腾涌入!
这股力量炽热、纯净、霸道,却又带着一种悲悯的温暖。它一出现,便与炎煌令残片的光晕水乳交融,旋即,在楚云《太初混沌经》的引导下,与他的混沌灵力开始融合。
混沌之力,包容万物,此刻成了最完美的载体与增幅器。灰蒙蒙的混沌灵力包裹着金红色的净火本源,非但没有冲突,反而让那净火的光芒带上了一丝玄奥莫测的灰意,威力似乎更加内敛,却也更显深邃莫测。
然而,驾驭这股力量绝非易事。楚云立刻感到丹田内的灵力如同开闸泄洪般疯狂流逝,神魂之力也在急剧消耗,以维持对这股强大融合力量的精细控制。
与此同时,井外那怨念集合体似乎感应到了致命的威胁,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充满恐惧与暴怒的咆哮!攻击变得更加疯狂猛烈,枯井井壁剧烈震颤,簌簌落下大量砂土碎石,仿佛随时会坍塌。
“就是此刻!冲出去!释放净火!”战魂的声音如同最后的战鼓,敲响在楚云心间。
楚云眼中神光爆射,再无丝毫犹豫。他单手持矛,将那截燃烧着金红与灰蒙光焰的断矛高高举起,脚下在井壁猛地一蹬!
“轰!”
井底砂土炸开,楚云身形如逆射的流星,冲天而起,撞开纷落的碎石与试图合拢的灰雾,悍然冲出了枯井,重新出现在山谷遗迹的上空!
身处半空,狂风卷动他染尘的衣袍。他周身被灰红交织的光芒笼罩,那光芒以他为中心,形成了一个直径数丈的光球,光球中混沌气息流转,净火灼灼,将他衬托得如同执掌净化与混沌的神明。
他高举断矛,将其对准了下方那翻腾不休、伸出无数鬼手、闪烁着密密麻麻血色光点的庞大怨念集合体核心。体内所有的力量,毫无保留地倾注而入!
“炎煌净世,混沌为桥!尘归尘,土归土,英灵安息,魂归——故里!”
伴随着一声清越的长吟,楚云将断矛,狠狠向下一挥!
“嗡——!”
一道凝练无比的灰红色火环,以楚云手中的断矛为圆心,猛地向四周扩散开来!火环起初只有丈许,但在扩散过程中急剧膨胀,瞬间便化为笼罩整个山谷遗迹的滔天火浪!
这火焰并非寻常之火,它带着净化的圣洁,又蕴含着混沌的同化与承载。火浪所过之处,景象诡异而震撼。
“嗤嗤嗤——!”
那些狰狞的灰色鬼手、粘稠的怨念雾霭,如同骄阳下的冰雪,发出刺耳的消融声,迅速汽化、消散!暗红色的血光在火焰中明灭挣扎,发出凄厉无比的尖啸。
“吼!不!”“杀!痛苦!”“恨啊……深渊……”
无数混乱、疯狂、痛苦的意念如同海啸般反冲向楚云,冲击着他的识海,试图将他拖入同样的疯狂深渊。更有丝丝缕缕漆黑的深渊侵蚀之力,如同附骨之蛆,顺着净火与怨念的交锋处,试图逆袭楚云。
楚云面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身躯在空中微微摇晃,嘴角不断溢出鲜血,那是神魂与灵力双重透支的征兆。他握矛的手臂青筋暴起,颤抖不止,却依旧死死高举,疯狂压榨着体内每一分力量,维持着净火的释放。
渐渐地,在灰红色净火的持续焚烧与安抚下,情况开始发生变化。
一些英灵残念中那疯狂的血色开始褪去,扭曲的面容幻影浮现出茫然,继而是一丝丝解脱般的宁静……
“是……炎煌的光……”“统领……是您吗……”“好温暖……我们……可以休息了吗……”“回家……我想回家……”
无数细微的、仿佛梦呓般的低语,断断续续地在火焰中响起,虽然依旧带着悲伤,却已没有了怨毒与疯狂。
那庞大的、令人窒息的怨念集合体,开始如同沙塔般崩解、消散。无数带着微光的、纯净了许多的魂芒点点升起,如同逆流的星河,缓缓升腾,融入山谷上方那淡灰色的雾霭之中。雾霭的颜色,似乎也随之变得清透、稀薄了些许。
当最后一缕顽固的怨念在净火中化为青烟,最后一点血色光点黯淡熄灭,楚云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体内力量瞬间被抽空,从半空中直直坠落下来。
“嘭!”
他重重摔在暗红色的砂土地上,激起一片尘土。手中的断矛,那截暗金色的矛尖,在完成最后使命的瞬间,光芒彻底黯淡,随即“咔嚓”一声轻响,寸寸龟裂,化为了一小撮细腻的暗金色金属粉末,从他指缝间滑落,无声无息地融入了身下的红砂之中。
那缕守护了万古、孤独了万古、期盼了万古的战魂意志,在解脱了袍泽的同时,也终于得到了自己的安息,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
楚云以肘撑地,剧烈地咳嗽着,每一声咳嗽都牵动着五脏六腑,带来针扎般的疼痛。他浑身虚脱,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觉得费力,神魂更是疲惫欲死,仿佛刚刚进行了一场持续数日的大战。
但他还是挣扎着,对着断矛消失的那片砂土,用尽力气,端正地、缓缓地,躬身行了一礼。
“前辈……走好。”
山谷中,重归寂静。
但那弥漫了不知多少万年的、令人灵魂窒息的悲怆与死寂,已然消散了大半。空气中虽然依旧空旷苍凉,却多了一份尘埃落定后的宁静,以及淡淡的、如同夕阳余晖般的忧伤。
随着怨念集合体的消散,山谷中心区域的景象也变得清晰起来。那口枯井旁,一片砂土似乎有微弱的、不同于怨念的空间波动传来。
楚云喘息了半晌,恢复了一丝力气,才蹒跚着走过去,跪坐在井边,用手慢慢扒开那片砂土。
砂土下,埋着一个巴掌大小、样式极其古朴的黑色金属盒子。盒子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中央蚀刻着一个清晰的、烈焰升腾的徽记——正是炎煌军的标志。
盒子没有锁,楚云轻轻一掰,便打开了。
里面没有想象中光华夺目的宝物。只有两样东西:一枚色泽温润、却带着岁月痕迹的淡青色玉简,以及一张绘制在某种不知名兽皮上、边角已经磨损起毛的简易星图。
楚云首先拿起玉简,将一丝微弱的神念沉入其中。
玉简内,是那位战死于井边的炎煌军将领,在最后时刻留下的讯息。内容比之前黑色石板上的更加详细具体,记述了这座“第七哨堡”从建立、坚守到最终陷落的整个过程,提到了他们曾拼死侦察到的、关于附近一处“深渊临时前进据点”的模糊坐标(这个坐标,与楚云之前在黑色石板上看到的、被抹去部分有相当程度的重叠)。
讯息末尾特别强调,据俘虏的深渊魔物(低阶)供述,那个据点似乎在秘密进行着某种“召唤”或“接引”的仪式准备,极为重要,可惜他们已无力探查或破坏。
“深渊据点……召唤仪式……”楚云眼神凝重。这无疑是一个极其重要且危险的情报。
他又拿起那张兽皮星图。星图绘制得十分粗糙,很多地方只有简单的线条和标注,但大致标示出了从这片“古战场外围缓冲区”,前往秘境内部几处已知的、相对稳定安全的区域(可能存在空间节点或遗迹)的路线。
其中一条用稍粗线条标记的路线,终点指向一片被标注为“永恒迷雾林”的区域。
在旁边,有一行用细针刻出的小字注解,字迹略显凌乱,似乎是在紧急情况下仓促留下的:
“疑有上古生灵蛰伏,气息晦涩难明,似善似恶,波动奇异。曾见有深渊探哨于此林外逡巡,未敢深入。慎入。”
“永恒迷雾林……上古生灵……深渊探哨……”楚云低声重复,心脏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丹田内,那枚混沌新芽,此刻正传来一阵阵清晰而遥远的、带着渴望与呼唤的悸动,其指向……似乎正与星图上“永恒迷雾林”的方位,隐隐重合!
他将玉简与星图郑重收起,放入青木灵戒最安全的位置。然后盘膝坐下,取出丹药服下,开始全力运转《太初混沌经》,吸收天地间稀薄且狂暴的灵气,配合药力,恢复几乎干涸的丹田与疲惫欲死的神魂。
这一次调息,足足用了大半日。
当楚云再次睁开双眼时,虽然面色依旧有些苍白,气息也未尽复,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清澈与锐利,更深处,似乎多了一分历经沧桑后的沉淀与坚定。
他站起身,最后环顾了一眼这片寂静的山谷,目光扫过那些半掩于红砂中的断壁残垣,扫过那口已然平静的枯井。
这里,曾有一群人为信念而战死。
这里,曾有忠魂孤独守望万古。
这里,曾有火焰于绝望中传承。
如今,恩怨暂了,英灵安息。而他,接过了那缕微弱的薪火,前方的路,还需他自己去走。
经此幽谷一战,楚云对“逆乱深渊”的残酷、对炎煌军牺牲的沉重、对自己所立誓言的份量,有了刻骨铭心、远超文字描述的认知。
那不再仅仅是玉简上的记录或石碑上的铭文,而是真真切切、用鲜血与魂灵书写的史诗与责任。
前路,迷雾或许更浓,杀机必定更盛。
但他心中的道,那始于微末、历经劫难、承继先志的混沌之道,却如同被淬炼过的精钢,愈发坚韧、愈发清晰。
“永恒迷雾林……”楚云望向山谷出口的方向,那里雾气已淡,依稀可见外界昏黄的天光。
他不再停留,转身,迈步,身影很快便融入了逐渐稀薄的雾霭之中,向着那未知的、传来召唤的森林,坚定行去。
山谷的风,轻轻拂过红砂,卷起那已然黯淡的炎煌徽记上最后一丝尘埃,仿佛一声悠长的叹息,又似一句无言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