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破晓,天罗山脉千峰沐金。
云雾如纱,缠绕山腰,偶有仙鹤掠影,啼鸣清越,荡开层层云霭。
第六十四峰后山,赤焰洞府前古松如盖。
柳城负手立于松下,青衫被晨露浸湿半幅也浑然不觉。
他双目紧锁东方天际,直到一道青色流光破云而至,方才神色一松。
“师弟!”
楚云御风落地,衣袂翩然如鹤展翼。
三月未见,他眉目间多了几分秘境磨砺出的锋锐,但此刻尽数敛于温润之下,气息沉静如古井无波,又如渊海暗涌。
“伤势可痊愈了?”柳城上前两步,目光如炬,上下打量。
“无碍。”楚云唇角微扬,眼底却有星芒流转,“倒是师兄,枯荣剑冢一行,剑气凝实如铁,怕是已将‘枯荣剑意’修至小成了罢?”
两人并肩步入洞府。
石壁三千剑痕交错,深浅不一,最深处那道竟泛着淡淡金芒——那是楚云离去前试剑所留,三月过去,剑意未散,反与山势地脉隐隐共鸣。
柳城沏上一壶“清心云芽”,茶汤碧绿,雾气袅袅凝成小鹤形状,在二人之间盘旋不散。
“你不在这些时日,皇城已非昔日皇城。”他声音压低,如金石相击,沉而脆,“三日前,墨家城南三处工坊被祭天府以‘通魔’之名查封,三百匠人下狱。诸葛家主三度称病拒朝,武家三万‘铁血卫’被调往北境寒渊关——明为戍边,实为流放。”
楚云指腹摩挲杯壁,目光穿过洞府石门,望向云海深处。
那里,皇城方向隐约有黑气升腾,如巨蟒缠柱,隐现不祥。
“吴天成在清扫棋盘。”他轻声道,“为深渊降临,腾出空地。”
“不止。”柳城将茶杯重重一放,茶汤荡起涟漪,“噬魂教七日入宫九次,新皇姬无殇已称病罢朝整旬。御史台三位老臣联名求见,被祭天卫挡在宫门外,其中李御史……当夜暴毙家中,尸身无伤,唯眉心一点黑斑,正是噬魂咒的印记。”
话音未落,洞外忽然传来银铃般笑声,如春泉破冰。
“我说哪来这般精纯剑意,原是楚师兄回来了!”
南宫灵儿一袭红衣似火,手提朱漆食盒,步履轻盈如踏莲而来。
她眉眼弯成月牙,将食盒往石桌上一搁,揭开盖,清香顿时盈满洞府——是一盅“九窍灵莲羹”,莲瓣晶莹如玉,汤色乳白,隐约有灵气化蝶飞舞。
“秘境凶险,师兄定是辛苦了。”她舀起一碗递来,指尖不经意触到楚云手背,微微一顿。
楚云接过,抬眼看她。
三月不见,少女身量似又长开几分,红衣衬得肤光胜雪,修为已至圆满三重天,气息却有些不稳,如风中烛火明灭。
“师妹修为精进神速,只是……”他眸光一凝,“神魂有旧伤未愈?”
南宫灵儿笑意微僵,随即摆摆手:“前些日练剑急了,岔了气,不碍事。”
她岔开话头,正色道:“师尊让我传话,三日后宗门开长老会,第一峰主将力荐恢复你‘首席’之位。如今祭天府势大,宗门需要一杆能镇住场面的旗。”
三人围坐叙话,从秘境奇遇说到皇城诡谲,直至暮色西沉,云海染金。
南宫灵儿起身告辞时,忽回头望向楚云,唇动了动,终究只轻声道:“师兄……万事小心。”
楚云颔首,目送那抹红衣消失在云雾深处,心头莫名一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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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后的子夜,月隐星沉。
楚云于静室盘坐,周身混沌气缭绕如龙。
丹田内,混沌道树已高逾两千三百丈,三千道叶轻摇,道韵化作实质的波纹荡开。
那枚“生死光阴符文”悬于树根处,灰绿交织,其内隐约有长河虚影奔流——那是光阴的一缕印记。
忽然,心口如遭重击!
“咔嚓——”
清脆碎裂声并非耳闻,而是直接响在神魂深处。
楚云猛然睁眼,掌心虚握,一枚虚影浮现——正是当年赠予南宫灵儿的“同心护命佩”。此刻玉佩虚影裂纹蔓延,如蛛网密布,最后“砰”地炸散成光点。
几乎同时,洞府石门被巨力轰开!
柳城撞入室内,面色惨白如纸,唇颤难言,手中死死攥着一物。
那是块黑玉令牌,入手冰寒刺骨,似握九幽玄冰。令牌正面雕狰狞鬼面,双目空洞,却如有生命般缓缓转动;背面血字淋漓,每一笔都似用怨魂书写,阴毒魂力几乎要透玉而出:
楚云亲启:
欲救此女,独赴城东三百里“葬魂谷”。
多一人,撕票。
“昨夜……昨夜灵儿师妹说心神不宁,要闭关静修。”柳城声音发颤,眼眶通红,“今晨侍女叩门不应,破禁而入,只见静室空荡,梁上悬着这令牌……人,人已不知所踪!”
楚云接过令牌,指腹摩过血字。
混沌道瞳无声运转,眸光化作实质的金芒,刺入字迹深处——
他看到了一片血海,无数怨魂挣扎嘶吼;看到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执笔蘸魂而书;更看到最后一笔落下时,那双眼睛抬起,隔着时空与他对视,冰冷如万载寒渊。
“涅盘境……大圆满。”楚云缓缓闭目,再睁开时,眸中已无波澜,唯余深邃杀意,“至少是涅盘八重天,魂道修为已触及‘言出法随’的边缘。”
柳城急道:“葬魂谷乃上古战场遗骸,阴煞积郁千年,对魂修而言简直是洞天福地!对方指名要你独往,分明是布下了十死无生之局!师弟,不可——”
“师兄。”楚云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可还记得,入门第一日,师尊在山巅所说的话?”
柳城一怔。
楚云望向窗外。
夜色如墨,远山轮廓似巨兽匍匐。
他轻声道:“师尊说,剑修一生,有所为,有所不为。有些路明知是死路,但路尽头站着你要护的人……那这路,便非走不可。”
恍惚间,他仿佛又看见那袭红衣。
看见她捧着灵莲羹时眉眼弯弯的笑;看见听澜桥血战后,她不顾宗门压力,当众献出紫金天罗令的决绝;看见无数次自己重伤闭关时,石门缝隙下总会悄悄塞进的丹药瓶。
那些细微的温暖,如星火点点,在他漫长而孤寂的修行路上,照出了一条人间烟火的路。
“替我传讯洪老。”楚云转身走向内室,“一个时辰后,我出发。”
柳城望着他决绝背影,拳头攥得骨节发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鲜血顺腕而下。
他猛地转身冲出门外,化作剑光直扑第一峰——他要动用一切能动用的力量,哪怕触犯宗规,哪怕与整个祭天府为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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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室无灯,唯有窗外残月投下一片冷光。
楚云盘膝坐于光暗交界处,半面明,半面暗。
他心神沉入丹田,混沌道树三千叶片同时轻颤,发出大道伦音。
生死道叶上,灰绿符文流转加速,其内光阴长河虚影竟分出一缕细流,萦绕楚云神魂——这是秘境归来后新悟的“光阴护魂术”,虽只能维持片刻,却可在绝境中抵挡一次致命魂攻。
“此去葬魂谷,敌暗我明,地势凶险,敌手至少是涅盘大圆满……”
楚云心念电转,“须做万全之备,但不可露痕迹。”
他心念一动,青木灵戒光华微闪。
戒内三百里小世界,如今已气象万千:万物母气泉眼每日喷吐三缕玄黄气,悟道树苗长至五尺,三色光华凝成实质的霞帔;药园中,石玑灵族布下的“蕴灵催生阵”让时间流速倍于外界,灵药吞吐霞光如呼吸。
“公子!”石珏率二十六名族人拜倒。
三月间,这些灵族遗孤在充沛资源与母气温养下,已有七人突破至圆满初期,余者皆在问道巅峰,更将傀儡炼器之术推至全新境界。
楚云颔首,眸光扫过工坊区。
三百具“赤霄神将”巍然屹立,战甲重新铸炼,表面铭刻星辰符文与空间阵纹——那是熔炼了秘境所得“虚空晶核”与“不朽神铁”的成果。每一具神将核心皆替换为“涅盘晶核”,可短暂爆发涅盘初期战力,战甲更铭刻“虚空迁跃”阵纹,百丈内瞬移无碍。
三千“赤霄剑卫”亦焕然一新,剑刃寒光流转,合击阵图暗合周天星辰,一旦结阵,可困杀涅盘中期。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工坊中央那尊赤红身影——
形似凤凰却生龙首,翎羽如南明离火凝结,双翼展开足有十二丈,周身涅盘真火缭绕不散。此乃楚云以凤凰不死术残韵,融合秘境中所得“南明离火精魄”所铸坐骑,赐名“赤霄”。
赤霄感应到主人气息,金瞳睁开,亲昵地垂首蹭了蹭楚云掌心,气息赫然已达涅盘中期,尤擅极速与破禁。
“对方要我‘独往’……”楚云抚过赤霄翎羽,眼神冰冷,“可没说,不能带‘死物’。”
他心念微动,三百神将、三千剑卫如潮水般涌入戒内特定区域,气息尽数封存。
这些傀儡经石玑灵族改造,核心刻入楚云分魂印记,虽非活物,却如臂使指,心意相通。
又取出“九幽噬魂阵旗”。
七面黑旗悬浮半空,旗面鬼脸吞吐煞气,经过多次吞噬元神,已至七品巅峰,只差一线便可蜕变为八品魂道至宝。此旗对阴煞魂力有天然克制,正是葬魂谷地势的克星。
最后,他缓缓摊开右手。
掌心肌肤之下,一道灰黑剑影逐渐浮现——寂灭之剑虽因本源受损无法召唤实体,但这缕剑意投影,已比秘境时强横五成不止。剑影纹路如混沌初开时的裂痕,死亡道韵缠绕剑锋,仅仅浮现,静室内温度便骤降如寒冬。
“老伙计,”楚云轻抚剑影,低语如叹,“今日,怕是要饮尽仇寇血了。”
一切准备就绪,他推开石门。
洞外,竟已站着数人。
除柳城外,洪老竟亲至!这位国师白眉紧锁,手中托着的“周天星盘”正疯狂旋转,盘面星辰虚影明灭不定,竟有七颗主星同时黯淡。
“小友,”洪老声音沉重如铁,“老夫连推七卦,卦卦皆显‘大凶’。葬魂谷中,至少有五位圆满巅峰、两位涅盘后期,还有一人……老夫推演不透,但其气息之阴森晦涩,恐怕已触及涅盘大圆满门槛,更修炼了某种屏蔽天机的邪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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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云躬身长揖:“多谢洪老警示。但此局,晚辈非入不可。”
“老夫知你重情,更知你肩扛大任。”洪老从袖中取出一枚紫金玉符,符面空间道纹交织如龙蛇,隐有至尊威压弥漫,“此乃‘破界遁天符’,是老夫师尊重阳至尊当年所炼,可无视寻常空间封锁,瞬移至三千里外。但……只能用一次,且落点随机,或许是生路,或许是另一处绝地。”
楚云郑重接过。玉符入手温润,内蕴的至尊道韵让他神魂都为之一清。
柳城递来一方紫檀剑匣,匣开,九枚龙眼大小的雷丸静静陈列,表面电蛇游走,隐有雷鸣闷响。
“师尊命我送来‘九霄雷殛剑丸’。此丸以九天雷池精粹凝炼,每颗都封印着规则境剑修的全力一击。虽对你如今境界助力有限,但九丸齐爆,可阻涅盘巅峰三息——三息,或可争一线生机。”
楚云一一收下,忽然看向柳城:“师兄可还记得,入门时师尊教的第一句剑诀?”
柳城怔然,随即沉声诵出:“身可死,剑不可屈;魂可灭,道不可违。”
“正是。”楚云望向东方。
那里,夜色最浓处,隐约有鬼哭传来,似万千怨魂齐嚎。
他缓缓握紧腰间铁剑——那只是一柄普通青钢剑,却随他征战多年,剑刃已磨得薄如秋水。
“今日,我便以这凡铁之剑,问道于幽冥。”
言罢,纵身化作青色流光,如流星逆坠,直扑城东葬魂谷!
洪老望着那道决绝背影,长叹一声,声震云雾:“传令暗部,半个时辰后集结葬魂谷外围。若见赤霄焰起,或闻雷殛爆鸣……不惜一切代价,杀入谷中接应楚云。”
他顿了顿,苍老眼中闪过悲凉,“此子若陨,人族抗深渊之大旗……恐将倾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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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里路,在楚云全力飞驰下,不过两刻钟。
越往东行,天地越发晦暗。
三十里外,草木已绝迹,唯余嶙峋怪石如巨兽尸骸,狰狞指向天空。土壤呈暗红色,似被鲜血浸透千年,踩上去绵软如腐肉,渗出腥气。
天空铅云低垂,偶有乌鸦掠空,嘶哑啼鸣如钝刀磨石,一声声,似在为赴死者唱挽歌。
葬魂谷口,形似骷髅巨口。
两侧山崖陡峭如刀削,崖壁隐现白骨嵌痕——那是上古战死者骸骨,经年累月竟与山岩融为一体。谷中黑雾翻腾如潮,雾中隐约有扭曲鬼影穿梭,呜咽声层层叠叠,似万鬼同哭。
楚云悬停谷外百丈高空,混沌道瞳全力运转。
双眸金光如炬,刺破层层黑雾,直透谷底——
百丈空地中央,祭坛高筑。
南宫灵儿被九道碗口粗的黑链锁在祭坛石柱上,红衣破损,沾满尘土,青丝散乱垂落,遮住半张苍白容颜。她双目紧闭,眉心一点朱砂印闪烁不定,如风中残烛——那是神魂被封禁的征兆,若印碎,魂亦散。
祭坛周围,五道黑袍身影如鬼魅伫立,气息连成一片,竟都是圆满境巅峰,且修炼同源魂功,呼吸节奏完全一致,似一人五体。
而真正让楚云凝重的,是祭坛前那两人。
左侧是个枯瘦老妪,鸡皮鹤发,拄着蛇头骨杖,杖首那颗骷髅眼窝中绿火跳动。她周身环绕九颗骷髅虚影,每一颗都吞吐着涅盘级别的魂力波动——赫然是涅盘后期!
右侧则是个中年文士,白面无须,容貌儒雅,手持一本漆黑书卷,正垂目轻诵。他气息深不可测,如渊海无底,正是洪老推演不透的涅盘大圆满!更可怕的是,他诵经时,谷中万鬼呜咽竟渐渐整齐,似在应和。
楚云道瞳再转,看向地势。
谷底之下,三千六百具上古尸骸埋骨,阴煞经千年积累,已天然形成“万鬼噬灵大阵”。那祭坛正是阵眼所在,此刻幽绿光芒如呼吸般明灭,每一次亮起,南宫灵儿眉心的朱砂印便黯淡一分。
“以灵儿为饵,借千年阴煞地势布杀局……”楚云心中寒意如冰蔓延,“吴天成,为了杀我,你真是算尽天时地利。”
但他没有退路。
深吸一口气,楚云一步踏入葬魂谷!
“轰——!!!”
天地骤变!
黑雾化作万千鬼手,遮天蔽日抓来;地面尸骸同时震动,泥土翻涌,白骨破土而出,凄厉尖啸汇聚成音浪狂潮,震得山崖碎石簌簌滚落。
祭坛幽绿光芒大盛,楚云只觉体内灵力运转陡然凝滞四成!更有阴寒魂力如毒蛇般钻入经脉,直扑识海,欲冻结神魂。
“来了。”
中年文士合上书卷,声音温润如春风拂柳,眼神却冷如万载寒渊。
他抬眼看向楚云,唇角勾起一抹儒雅笑意:“老夫噬魂教副教主,幽冥书生。楚云,你果然重情重义——这份愚蠢,今日便送你入黄泉,永为万鬼食粮。”
枯瘦老妪桀桀怪笑,笑声如夜枭啼血:“老身鬼母,专食天骄神魂。小子,你的混沌之魂纯净如琉璃,够老身炼三具‘鬼王分身’了!待抽你魂、炼你魄,再将这小女娃炼成‘阴姹傀儡’,让你们做一对鬼鸳鸯,岂不美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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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云无视二人污言秽语。
他的目光穿透黑雾与鬼影,落在南宫灵儿苍白的脸上。
恍惚间,似又看见她捧着灵莲羹时的明媚笑靥;看见她为自己挡下暗箭时倔强咬唇的模样;看见无数次修行间隙,她悄悄放在洞府门口的还温热的食盒。
那些细碎温暖,如星火点点,在他漫长孤寂的修行路上,照出了一条通往人间的路。
而如今,有人要掐灭这缕光。
于是楚云缓缓拔剑——不是寂灭之剑,而是腰间那柄普通青钢剑。
剑出鞘,龙吟清越,竟一时压过万鬼哭嚎。
他剑指祭坛,声音平静,却如惊雷炸响在谷中每一个角落:
“放了她。”
“我让你们……死得痛快些。”
幽冥书生笑了,笑得温文尔雅,眼底却尽是残忍戏谑:“好胆色,好气魄。可惜——”
他手中漆黑书卷一展!
“此地,便是你葬身之处!”
书页翻飞,千百怨魂呼啸而出,化作一道漆黑洪流,直扑楚云!
与此同时,鬼母蛇头骨杖重顿地面,九颗骷髅虚影尖啸升空,结成“九幽锁魂阵”,封死楚云所有退路。
五大圆满巅峰黑袍人同时结印,地面尸骸齐齐站起,白骨大军如潮涌来!
绝杀之局,顷刻发动!
楚云孤身立于万鬼包围之中,青衫猎猎,剑锋寒光流转,如一叶孤舟,直面怒海狂涛。
他缓缓抬剑,剑尖遥指幽冥书生,唇间轻吐八字,声如金铁交鸣:
“今日,我便以剑问幽冥——”
“汝等,谁先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