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埋骨地的死寂与压抑中,缓慢而沉重地流逝了半日。
坑洞边缘,璃月如同一尊失去灵魂的玉雕,怔怔地望着下方那扇恢复了平静、却冷酷地隔断了所有希望的青铜大门。她试图通过那缕微弱的神识印记感应顾星辰,却只能捕捉到一片虚无,仿佛对方已从这个世界彻底消失。只有印记本身尚未消散,证明着生命或许仍在延续,但这份微弱的联系也无法传递任何信息。
“还是打不开!”雷枭喘着粗气,收回又一次轰击在青铜门上的雷霆拳头,拳峰处一片焦黑,反震之力让他手臂发麻。那扇门看似古朴,却坚固得超乎想象,更隐隐有种吞噬、化解攻击力量的诡异特性。
石蛮试过纯粹的力量冲击,青叶祭司尝试了数种破禁符文,阿骨打和墨羽甚至试图从坑壁寻找其他入口或机关,皆一无所获。这扇门,以及门后那吞噬了顾星辰的混沌漩涡,仿佛一个独立于世的谜题,拒绝着外界的一切干涉。
“顾大哥会不会有危险?”璃月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不会!”雷枭斩钉截铁,更像是在说服自己,“顾兄弟命硬得很!多少次绝境都闯过来了!这扇破门肯定是某种考验或者传送!他一定在里面发现了什么!”
青叶祭司面色凝重,仔细观察着青铜门上那些彻底黯淡的符文,以及周围残留的、微弱到几乎不可查的空间波动痕迹。“这禁制古老得难以想象,其核心似乎并非单纯的防御或封禁,更接近于一种‘认证’与‘接引’。顾小友身上的古玉碎片,是钥匙。他既被接引入内,短时间内,恐怕我们无能为力。”
“难道我们就在这里干等?”石蛮焦躁地挥舞着骨棒。
“等,但也不能只是等。”青叶祭司看向璃月,“璃月姑娘,你与顾小友心神相连最为紧密,务必保持那缕神识印记的稳定,这是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联系’。同时,大家抓紧时间恢复,此地死气沉沉,并非善地,我们需保持警惕,应对可能来自外部或这坑洞本身的其他威胁。”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顾小友离开前,嘱托我们稳固后方,防止更多骨兽被惊动。我们现在首要任务,是确保自身安全,守住这个洞口,为他可能的回归创造一个安全的环境。同时距离天罚神殿巡查使抵达百川城,只剩下不足十六日。我们在此地,每多耽搁一刻,外界的风险便增大一分。”
这番话如同冷水浇头,让沉浸在焦虑中的众人清醒了几分。是啊,外面还有更迫在眉睫的危机。顾星辰若在,定会希望他们能稳住局面,而不是在这里无谓地消耗和慌乱。
璃月用力擦了擦眼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盘膝坐下,将全部心神沉入那缕微弱的神识印记,小心翼翼地滋养、维持,如同守护着风中的一点烛火。同时,她再次催动青帝叶子,释放出柔和的生机绿光,不仅为自己和伙伴们抵御死气侵蚀,也尝试着向脚下的大地渗透,试图与那团高悬的、昏黄的“薪火”建立一丝更深的联系。她有种直觉,这薪火,或许是理解此地、乃至联系顾星辰的另一个关键。
雷枭、石蛮等人也依言坐下,吞服丹药,运转功法,抓紧恢复。他们环绕坑洞边缘,形成一个简易的防御圈,警惕地注视着周围骨海与那深不见底的坑洞。气氛沉重而肃穆,每个人都明白,此刻的等待与坚守,同样是一场战斗。
与此同时,百川城,城主府。
赤阳真人听完弟子传回的、关于黑煞谷异动及顾星辰小队入谷后暂时失联(隐瞒了被门吸入的细节)的简略报告,眉头紧锁。他面前,一枚离火神宫特制的传讯玉符正闪烁着微光,里面是神宫高层刚刚传来的、语气更加严厉的质询,并隐晦提及,若百川城方面继续“暧昧不明”,神宫或将重新评估对“叛逆者庇护”的态度。
“黑煞谷上古战场遗迹这小子,还真是会挑地方。”赤阳真人揉了揉眉心,眼神复杂。他欣赏顾星辰的胆魄与潜力,也深知其身上的“钥匙”可能牵扯的重大干系,但来自天罚神殿和神宫内部的双重压力,正在不断压缩他的操作空间。
“二十日不,现在只剩不到十六日了。”他望着窗外阴沉的天色,“紫电巡查使那可是个狠角色。顾星辰,希望你在黑煞谷有所收获,更要活着回来。否则,老夫也未必能顶得住压力了。”
他沉吟片刻,唤来心腹弟子,低声吩咐:“暗中加派一队‘赤炎卫’,秘密前往黑煞谷外围接应,但不要轻易入谷。同时,继续散布顾星辰重伤沉眠、万灵阁残部龟缩不出的消息。另外给四海商会钱如海递个话,就说老夫近日闭关,无暇会客,他若有‘急事’,可留言。”
弟子领命而去。赤阳真人独坐静室,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眼中火光隐现:“钱如海你这只老狐狸,又想玩什么花样?借刀杀人?还是待价而沽?哼,在真正的风暴面前,左右逢源,未必是良策。”
四海商会总部,密室。
钱如海把玩着一枚新收到的传讯玉符,脸上惯常的笑容有些发冷。玉符来自他在城主府的“朋友”,告知了赤阳真人闭关、以及黑煞谷疑似有变的消息。
“黑煞谷顾星辰果然去了。”钱如海眯起眼睛,“是福是祸?那地方邪门得很,连老夫安插的探子都不敢深入。不过,以那小子的诡异手段和那群同伴的实力,寻常危险未必能奈何他们除非,触动了什么不该触动的东西。”
他想起自己提供的关于“埋骨荒原”(黑煞谷疑似是其边缘延伸)的线索,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若真能在那里找到‘钥匙’相关的蛛丝马迹那价值可就难以估量了。天罚神殿如此大动干戈,离火神宫态度暧昧,都说明了这一点。”
“会长,我们接下来?”阴影中,杨长老低声询问。
“两条腿走路。”钱如海放下玉符,“一,继续加大对铁血盟残余产业的吞并力度,巩固我们在百川城的实际控制力。二,启动‘暗鸦’,向黑煞谷方向渗透,不要求他们深入冒险,只需在外围严密监视,有任何异常,尤其是顾星辰等人出来的迹象,立刻回报。三”他顿了顿,“给我们在天罚神殿那边的‘老朋友’,递一份模糊的情报,就说疑似发现‘逆命者’相关遗迹活动迹象,地点指向百川城西北区域即可,不必太具体。”
杨长老一惊:“会长,这是要”
“给神殿加把火,也给自己留条后路。”钱如海淡淡道,“若顾星辰真能从黑煞谷带着大机缘活着出来,并且展现出对抗神殿巡查使的潜力,那我们之前的投资就还有价值。若他死在里头,或者出来时已无力回天,那我们及时向神殿‘示好’,也能撇清关系,甚至分一杯羹。记住,商人,永远要把鸡蛋放在不同的篮子里。”
“属下明白。”
“另外,准备好我们秘密控制的那个小型‘远距离传送阵’,随时可以启用。”钱如海补充道,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无论最终是雪中送炭,还是金蝉脱壳,总得留条最快的退路。”
各方势力,如同棋盘上悄然移动的棋子,因顾星辰的失踪和迫近的巡查使,酝酿着新的算计与风暴。而风暴的中心之一,黑煞谷埋骨地,时间仍在压抑中流逝。
(下)门内的独行
冰冷,失重,光怪陆离。
这是顾星辰被混沌漩涡吞噬后的最初感受。仿佛跌入了一条没有尽头的、由扭曲色彩和破碎法则构成的隧道。时间与空间的概念在这里变得模糊,只有古玉在胸口散发出的、越来越炽热的共鸣感,如同唯一的锚点,让他保持着意识的清醒。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漫长岁月。
“咚!”
脚下传来坚实的触感。光芒褪去,混乱的感官逐渐恢复正常。
顾星辰稳住身形,迅速打量四周。
他身处一个奇异的空间。
这里并非想象中的密室或宫殿,而像是一片悬浮在无尽虚空中的、方圆不过百丈的“孤岛”。地面是一种温润的、散发着微光的白玉材质,镌刻着复杂到令人目眩的星辰轨迹与几何图案。空间的“天空”并非实体,而是一片缓缓旋转的、深邃的混沌色漩涡,漩涡中心隐隐有星光闪烁,仿佛倒映着外界的星空,却又截然不同。
最引人注目的,是空间中央,矗立着一座九层高的、完全由半透明水晶般的材质构筑的奇异塔楼。塔楼流光溢彩,每一层都似乎封印着不同的景象:有的是浩瀚星空,有的是蛮荒大地,有的是文明兴衰而在塔楼最顶端,悬浮着一团柔和的光晕,光晕中,隐约可见一块巴掌大小、形状更加完整、裂纹更少的——古玉碎片!其散发出的气息,与顾星辰体内的古玉同源,却更加古老、更加完整!
而在塔楼基座前,静静站立着一个人影。
不,那并非真人,而是一道极其黯淡、仿佛随时会随风消散的虚影。虚影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身着古老的、非现今任何流派风格的服饰。他(或她)静静地“看”着顾星辰,没有散发出任何威压或敌意,只有一种跨越了无尽时光的沧桑与疲惫。
“后来者”一个温和、中性、直接在顾星辰意识中响起的声音,打破了沉寂,“持有‘源钥’碎片,身负混沌气息,意志历经磨难而不屈你,终于来了。”
顾星辰心神剧震,强自镇定,拱手行礼:“晚辈顾星辰,误入此地,不知前辈是?”
“我?”虚影似乎轻轻叹息了一声,“不过是‘守塔人’最后的一缕残念,在此等待了太久太久。久到,几乎忘了自己的名字,只记得使命。”
“守塔人?使命?”顾星辰心中一动,看向那座水晶塔楼和顶端的古玉碎片。
“此乃‘时渊塔’,逆命纪元‘薪火议会’所铸,用以封存文明火种、传承知识、以及指引后来者。”虚影缓缓道,“顶端那块,是‘源钥’(鸿蒙之钥)的另一块较大碎片,与你现在拥有的那块同出一体。你能到此,说明外界的‘指引薪火’认可了你,你身上的碎片也与塔内碎片产生了共鸣。”
顾星辰呼吸微促:“逆命纪元?薪火议会?前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天道枷锁,飞升者之‘罪’,还有这‘源钥’”
“天道”虚影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有痛恨,亦有无奈,“非是亘古即有。它诞生于鸿蒙秩序化之后,本为维护万界平衡、梳理法则而生。然,不知何时起,它生出了‘私我’,恐惧混沌,恐惧变数,恐惧众生超越其掌控。于是,它设下枷锁,划定藩篱,收割气运道果以固己身。下界飞升者,因其来自‘秩序’之外的变数源头(混沌未分的下界本质更接近鸿蒙),故被视为‘罪血’,需经‘净化’或奴役。”
“逆命纪元,便是上一个不甘被束缚、欲挣脱枷锁、重开新天的时代。无数先贤前赴后继,汇聚众生之力,铸就‘源钥’,欲沟通鸿蒙本源,重塑天道。那一战打碎了星河,葬送了无数文明。我们失败了。”虚影的声音低落下去,“‘源钥’破碎散落,薪火议会崩解,文明火种熄灭大半,仅存的也被迫隐藏。此地,便是当年一处秘密的传承与避难节点之一。我守在此,等待持有其他碎片、且心怀逆命之志的后来者,将这块碎片与塔中封存的部分真相,交付于他。”
顾星辰听得心潮澎湃,原来古玉(源钥)的来历如此惊人,所谓飞升者之“罪”,竟是天道对“变数”的恐惧与打压!这印证了大纲中的核心设定,也让他的道路更加清晰——逆天,不仅是个人反抗,更是承接了一个湮灭时代的未竟之志!
“前辈,塔中封存的,除了这块碎片,还有什么?”顾星辰问道。
“知识,传承,以及一次‘问道’的机会。”虚影道,“时渊塔内,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越往上,时间差异越大,最高层可达百倍。塔中封存着逆命纪元在炼体、炼气、神魂、阵法、丹道、符文等诸多领域的巅峰智慧碎片,以及我们对天道法则、鸿蒙本源的部分研究心得。更有先贤留下的‘问道阶梯’,登之可直面自身之道,明心见性,锤炼意志。”
虚影看向顾星辰:“后来者,你可愿接受这份馈赠,亦承接这份沉重?踏入时渊塔,意味着你将正式踏上逆天之路,前路艰险,举世皆敌,甚至可能步我们先辈后尘,身死道消,万劫不复。你可想清楚了?”
顾星辰没有任何犹豫,目光坚定如铁:“前辈,晚辈修行之路,始于微末,受尽屈辱,见惯不公。天要压我,我便逆之!此志,早已立下!纵有万劫加身,亦无悔!请前辈赐教!”
“好!”虚影似乎欣慰地点了点头,“既如此,便踏入塔中吧。塔灵自会引导你。记住,时间宝贵,外界的风暴不会等你。你的伙伴在坚守,你的敌人在逼近。能在塔中获得多少,取决于你的悟性、毅力与时间。”
虚影说完,身形变得更加黯淡,仿佛随时会消散。
“前辈,您”顾星辰有些不忍。
“我的使命即将完成,这一缕残念,也到了该消散的时候了。”虚影的声音带着释然,“后来者,愿你能走得更远,点亮新的薪火让自由的星芒,再次照耀这被禁锢的万界”
话音袅袅,虚影如烟尘般散去,彻底消失在这片孤岛空间。
顾星辰对着虚影消散的方向,深深一揖。
然后,他转身,目光灼灼地看向那座流光溢彩的“时渊塔”。
塔楼一层的大门,无声无息地敞开,里面透出柔和的光芒。
他知道,里面等待他的,是机缘,是传承,更是巨大的挑战。百倍时间差,意味着他有可能在短时间内获得惊人的成长,但同时也必须承受时间加速带来的身心压力,以及直面自身道心的考验。
没有回头路。
顾星辰深吸一口气,将状态调整到最佳,迈着坚定的步伐,踏入了时渊塔的大门。
光芒将他吞没。
塔门缓缓关闭。
孤岛空间恢复了寂静,只有中央的混沌漩涡缓缓旋转,塔楼静静矗立。
塔内的时间开始以不同于外界的流速奔流。
塔外,璃月等人仍在焦灼等待。
距离天罚神殿巡查使降临,还有十五日。
顾星辰的归期,连同他在时渊塔内的际遇,都成为了未知的变量,牵动着谷内谷外所有人的心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