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幕下的百川
夜色如墨，将百川城笼罩在一片沉寂之中。白日里的喧嚣与暗流仿佛都被这厚重的黑暗暂时抚平，唯有零星灯火在街巷深处明明灭灭，如同蛰伏巨兽的呼吸。
城西，一条不起眼的背街小巷深处，一扇毫不起眼的侧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缝隙。几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水痕，迅速闪入门内，门扉随即闭合，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门后是一座看似普通的民居院落，但若以神识细细探查，便会发现此处布置了数层精妙的隐匿与隔绝阵法，虽不及城主府地火秘窟，却也足以瞒过寻常化神修士的感知。
这里正是万灵阁在百川城除总部外，最为隐秘的几处安全屋之一。
堂屋中，灯火被刻意调暗。叶凌云早已在此等候多时，当他看到顾星辰一行人安然返回，尤其是感受到顾星辰身上那渊深如海、与临行前判若两人的气息时，紧绷了多日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复杂神情。
“顾道友，你们……终于回来了！”叶凌云快步上前，目光迅速扫过众人，看到雷枭、石蛮等人虽气息有些虚浮，但精神尚可，璃月虽有疲惫却无大碍，悬着的心才算落下一半，“黑煞谷方向数日前异动连连，更有强大气息爆发，老夫联络不上你们，着实担忧。”
“有劳叶阁主挂心。”顾星辰拱手，示意众人落座，“此行确有些波折，但所幸目标达成，大家虽有损伤，却也得益匪浅。”他言简意赅，将黑煞谷内遭遇骨兽、煞魔、最后万骸骨龙苏醒以及自己进入时渊塔获得传承机缘之事，选择性告知了叶凌云，重点强调了时间流速差异和自己修为突破至化神后期的情况。
饶是叶凌云见多识广，听闻“时渊塔”、“百倍时间差”、“逆命纪元传承”等字眼，也不禁目瞪口呆，良久才消化这惊人的信息，看向顾星辰的目光充满了惊叹与一丝敬畏。
“化神后期……短短十余日……不，对顾道友而言，或许是数年苦修……”叶凌云喃喃道，“此等机缘，闻所未闻！恭喜顾道友，大道可期！”
“机缘虽好，却也带来了更大的麻烦。”顾星辰神色平静，并无太多喜色，“我的修为变化难以隐藏，天罚神殿对此必定更加敏感。洛冰璃的出现，也说明我们离开黑煞谷的行踪可能已经暴露，至少冰雪谷一方有所察觉。”
“洛冰璃？九州冰雪谷那位圣女？”叶凌云皱眉，“她也飞升了？还出现在黑煞谷外伏击你们？”
“正是。她似乎奉师门之命查探黑煞谷异动，认出了我，还提及了‘逆命者’。”顾星辰点头，“虽将她惊走，但此事恐难善了。冰雪谷在灵墟界根基不浅，其背后态度不明，需加留意。”
叶凌云面色凝重，取出一枚玉简：“顾道友闭关期间，外界风云变幻。这是老夫收集整理的最新情报，请过目。”
顾星辰接过玉简，神识沉入。
玉简中信息庞杂，条理却清晰：
其一，关于天罚神殿。巡查使队伍行程确凿，预计十二日后抵达百川城。带队者“紫电巡查使”司徒戮，准炼虚修为，性格冷酷，手段狠辣，执掌神殿“刑罚殿”一部，权柄极重。其麾下随行人员包括四名化神后期“执刑者”，以及一支二十人的元婴精锐“天罚卫”。此次前来，明面理由是“彻查百川城逆乱，追索神殿叛逆”，实则目标直指顾星辰及可能存在的“钥匙”。
其二，关于离火神宫。赤阳真人承受压力巨大，神宫内反对声浪高涨。有三位实权长老联名提议，要求赤阳真人在巡查使抵达前，将顾星辰等人“移交”或至少“驱离”百川城，以免引发神殿与神宫的正面冲突。赤阳真人虽暂时压下提议，但态度已不如最初坚决。他昨日秘密传讯，语气委婉但意思明确：希望顾星辰回来后能尽快与他一会，共商“对策”，言语间暗示神宫可能无法提供无限期庇护。
其三，关于四海商会。钱如海在顾星辰“失踪”期间，动作频频。不仅基本完成了对铁血盟残余产业的吞并，势力大增，更频繁与城主府其他官员、城中几个中等势力首脑会面。他对外依旧维持着“担忧局势”、“支持稳定”的表象，但暗中却收缩了与万灵阁明面上的往来，原先承诺的部分资源援助也以“渠道受阻”为由拖延。有隐秘消息显示，钱如海与天罚神殿在百川城附近的某个暗桩，有过至少一次秘密接触，内容不详。
其四，关于百川城其他势力。屠烈重伤昏迷、铁血盟崩解后，城中势力格局洗牌。除了四海商会一家独大，原先一些二流势力也在蠢蠢欲动，试图填补权力真空。对于顾星辰和万灵阁，多数势力持观望甚至幸灾乐祸态度，认为他们得罪天罚神殿，覆灭在即。仅有个别与叶凌云有旧、或曾受铁血盟打压的小势力，暗中表达了些许同情，但也不敢明面支持。
其五，关于流言。城中关于顾星辰“身负上古秘宝”、“掌握逆天传承”、“乃天罚神殿必杀之叛逆”的流言愈演愈烈，版本繁多。其中甚至夹杂了一些颇为接近真相的猜测，显然有幕后推手在故意煽动，旨在将顾星辰彻底孤立，并加剧离火神宫的压力。
看完情报，顾星辰沉默片刻。局势之严峻，比他预想的更甚。内外交困，强敌将至，盟友动摇，旁观者冷漠甚至落井下石。
“叶阁主，赤阳真人约定的会面时间在何时？”顾星辰问。
“明日巳时，城主府‘听涛轩’，需隐秘前往。”叶凌云道。
顾星辰点头，又问道：“我们回来的踪迹，可曾泄露？”
“应当没有。”叶凌云肯定道，“这条密道和此处安全屋，仅有老夫和绝对心腹知晓。你们入城时，老夫也启动了预设的‘乱灵阵’干扰了附近区域的气息感知。不过，长久滞留此地亦不安全，四海商会的眼线遍布全城，钱如海那只老狐狸鼻子灵得很。”
“我们不会久留。”顾星辰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在见赤阳真人之前，我需要先弄清楚一件事。”
“何事？”
“钱如海，究竟想干什么。”顾星辰眼中混沌之色微闪，“他左右逢源，待价而沽，但底线在哪里？是彻底倒向神殿，还是仍留有合作余地？或者说，他在等待一个什么样的价码？”
“顾道友是想……”叶凌云隐约猜到。
“去拜访一下这位钱大会长。”顾星辰语气平淡，却透着一丝冷意，“在他认为我们最虚弱、最惶恐的时候。”
（二）四海商会的深夜访客
四海商会总部，地下密室。
这里与钱如海常用的那间奢华书房不同，更加隐蔽，防卫也更为森严。此刻，钱如海并未休息，而是独自坐在一张黑檀木桌前，面前摊开着几卷账册和一枚闪烁不定的传讯玉符。他眉头微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似乎在权衡着什么重大决定。
突然，密室中毫无征兆地响起一个平静的声音：
“钱会长深夜仍在操劳，真是勤勉。”
钱如海浑身一僵，瞳孔骤缩，霍然抬头！
只见密室角落的阴影中，一道青袍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矗立，仿佛他本就一直在那里。没有空间波动，没有阵法被触发的警报，甚至没有一丝气息外泄，就像一抹幽灵。
正是顾星辰！
钱如海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脸上却瞬间堆起了那惯常的和煦笑容，只是这笑容显得有些僵硬：“顾……顾小友？！真是……真是神出鬼没，吓了老夫一跳！小友何时回来的？黑煞谷之行可还顺利？”他一边说着，一边神识疯狂扫视四周，确认密室禁制完好，对方究竟是如何无声无息闯入的？这等手段，简直骇人听闻！
“刚回来不久，想着钱会长或许挂念，特来报个平安。”顾星辰缓步从阴影中走出，在钱如海对面的椅子上自然坐下，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他。
钱如海感觉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抵心底，让他这个久经商场、惯于伪装的老狐狸都感到一阵不适。他强笑道：“平安就好，平安就好！老夫听说黑煞谷近日不太平，甚是担忧小友安危。小友此来……可是有事？”
“确实有事。”顾星辰开门见山，“一来，感谢会长此前提供的黑煞谷线索与暗中援助，虽然有些援助中途‘受阻’。”
钱如海面色微变，干笑两声：“这个……实在是近期风声太紧，商会也有些难处，还望小友体谅。”
“二来，”顾星辰仿佛没听到他的解释，继续道，“想问问会长，对于即将到来的天罚神殿巡查使，以及顾某如今的处境，有何高见？”
钱如海眼珠转动，斟酌着词句：“这个……司徒戮此人，凶名在外，不好相与。以小友如今……呃，想必在黑煞谷有所收获，但直面巡查使，恐怕……仍是凶多吉少。依老夫愚见，或许……暂避锋芒，方为上策。”
“避？往何处避？”顾星辰追问。
“这个嘛……”钱如海压低声音，“老夫倒是知道几条隐秘通道，可通往其他大洲，甚至……某些三不管的混乱之地。以小友之能，改头换面，隐姓埋名，未必不能重头再来。当然，所需资源、新的身份凭证，老夫或可提供一些便利，只是……”
“只是需要代价。”顾星辰替他说完，“会长是商人，讲究公平交易。不知顾某如今，还有什么值得会长投资的？”
钱如海仔细观察着顾星辰的表情，试图判断其虚实。对方气息内敛，他竟有些看不透深浅，但想到对方能从黑煞谷安然返回，或许真有些保命底牌？可面对准炼虚的司徒戮……他心中天平依旧倾向于风险过高。
“投资嘛，自然看重潜力与回报。”钱如海笑容可掬，“小友乃人中之龙，潜力自是无穷。只是眼下这关口……风险实在太大。除非，小友能展现出……足以让老夫觉得值得押上一切的‘实力’或‘筹码’。”这话已经说得很直白了，他要看到顾星辰有对抗巡查使的资本，或者，交出让他足够动心的秘密。
顾星辰静静地看着他，忽然笑了。这笑容很淡，却让钱如海心中莫名一紧。
“钱会长可知，那黑煞谷深处的万骸骨龙，实力如何？”顾星辰忽然问道。
钱如海一愣，不明所以：“据古籍零星记载和偶尔泄露的气息判断，至少是化神巅峰，甚至触摸炼虚边缘的恐怖存在，乃那处上古战场死气怨念凝聚的霸主，堪称大凶。”
“它死了。”顾星辰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杀的。”
“什么？！”钱如海腾地站起，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震惊与骇然！他死死盯着顾星辰，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出一丝说谎的痕迹，但看到的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不……不可能！那可是……”钱如海声音发干。
顾星辰没有辩解，只是轻轻抬了抬手。一缕微不可察的混沌幽芒在他指尖一闪而逝。
刹那间，钱如海仿佛看到了一片万物归墟、法则崩解的恐怖景象！灵魂深处传来本能的战栗！虽然只是一瞬，却让他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那是一种远超他理解范畴的力量层次！
“现在，会长觉得，顾某的‘实力’，够不够作为筹码？”顾星辰收回手指，语气依旧平淡。
钱如海缓缓坐下，脸色变幻不定，胸膛起伏。他信了！至少信了七八分！对方能无声无息潜入这间密室，能展现出如此诡异恐怖的一丝气息，灭杀万骸骨龙……未必是虚言！若真是如此，那此子的真实战力，恐怕已经达到了一个极其可怕的地步，足以威胁到准炼虚！至少，有了周旋甚至两败俱伤的资本！
他的心思立刻活络起来。如果顾星辰真有如此实力，那局面就完全不同了！对抗巡查使，并非毫无胜算！而一旦赌赢，收益将是空前的——一个潜力无限、实力强悍、可能掌握逆天传承的盟友！甚至，有机会借其手，进一步打击天罚神殿，让四海商会的触角伸得更远！
风险依然巨大，但收益率也飙升了！
看着钱如海眼中闪烁的精光，顾星辰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起身，掸了掸衣袖。
“顾某此来，并非乞求。只是告知会长一个事实。如何选择，会长自便。明日顾某会去见赤阳真人，之后，是战是走，自有决断。会长若还想做之前的生意，明日午时之前，让人将先前拖延的物资，送到老地方。若另有他想……也请自便。”
说完，不等钱如海回应，顾星辰的身影如同水中的倒影，微微荡漾，便彻底消失在密室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钱如海独自坐在桌前，久久无言。密室内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和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许久，他猛地一拳砸在桌面上，眼中射出决断的光芒。
“富贵险中求！妈的，赌了！”
他迅速取出一枚特制传讯符，快速烙印信息：“计划变更，启动‘甲字三号’支援方案，物资加倍，明日辰时前务必送达指定地点。另，动用‘暗线’，全力散播‘顾星辰重伤未愈、仍在闭关’的假消息，务必扰乱神殿和各方视线！”
做完这些，他仍觉不安，又在密室内踱步数圈，最终咬了咬牙，从怀中取出一枚非金非玉、刻画着奇异商贾符号的令牌。
“看来，不得不动用一次总会那边的‘人情’了……希望能来得及在司徒戮到来前，再多打探些关于这位‘紫电巡查使’的弱点偏好……”
夜色更深，四海商会的地下密室灯火长明。而顾星辰，已如暗夜中的一缕风，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城西的安全屋。
璃月还未休息，一直在等他。见他安然返回，才松了口气。
“怎么样？”她轻声问。
“该说的说了，该吓的吓了。”顾星辰微微一笑，握住她的手，“钱如海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至少，在我们与巡查使分出胜负前，他不会也不敢再背后捅刀，反而会尽力提供助力。”
璃月依偎在他身边，感受着那份令人安心的沉稳，多日来的担忧与疲惫似乎都缓解了许多。
“明天要去见赤阳真人了。”她低语。
“嗯。”顾星辰望向窗外，天际已隐隐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是时候，和这位离火神宫的长老，好好谈谈‘合作’的条件了。”
距离天罚神殿巡查使降临，还有十二日。
百川城的暗夜即将过去，而真正的博弈与风暴，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