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黑土无声,魂印初凝
断魂河对岸的土地,是纯粹的黑。
黑得粘稠,黑得死寂,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与声音。踩上去没有松软感,反而有一种诡异的坚实与弹性,如同踩在某种巨大生物的皮革上。空气中弥漫的味道,比河对岸更加古老、更加复杂——是尘埃、是金属锈蚀、是岩石风化、是某种无法言喻的有机质缓慢腐败亿万年后混合而成的气息,厚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天空在这里显得格外低垂,依旧是永恒的灰暗,没有日月星辰的痕迹,只有偶尔流淌过的、扭曲如血管的暗红色极光,为这片黑色大地投下短暂而妖异的光影。
顾星辰五人(包括状态诡异的司徒戮)站立在河岸边,回望那依旧呜咽、却已隔开生死的暗褐河流,一时间无人言语。只有璃月压抑不住的啜泣,石蛮粗重的喘息,以及陆青璇手中星衍盘碎片落地的轻微“咔哒”声。
悲恸如潮,却在触及这片死寂黑土时,被无声地吞噬、稀释。这片土地,埋葬了太多,连悲伤都显得渺小。
顾星辰缓缓蹲下身,五指插入冰凉的黑土之中。土壤入手沉重,带着沁入骨髓的寒意。他试图感应地脉,神识却如同泥牛入海,反馈回的只有一片虚无与更深沉的死寂。这里,仿佛是被世界遗忘的角落,连法则都趋于“死亡”。
但就在这绝对的死寂深处,他怀中的古玉,却传来了比在河对岸更清晰、更持续的温热与脉动。那是一种指向性明确的牵引,并非漫无目的,而是遥遥指向荒原的西北深处,伴随着一种苍凉、悲壮、却又隐含一丝微弱“召唤”的奇异共鸣。
“雷枭兄弟的仇,我们记着。”顾星辰站起身,声音嘶哑却稳定,他看向众人,眼中血丝未退,却已重新凝聚起钢铁般的意志,“但他的牺牲,换来了我们踏足此地的机会。先贤的遗泽指引我们至此,逆命真相、天道枷锁、乃至我们自身的道路,或许都藏在这片‘埋骨之地’深处。沉湎悲痛,非他所愿。带着他的那份,走下去,看到更远的风景,打破该死的天命——这才是对他最好的告慰。”
璃月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顾星辰坚毅的侧脸,用力点了点头,擦去泪水,青帝生机默默流转,开始平复自己激荡的心绪,也试图安抚石蛮那沸腾的悲愤。
石蛮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带着血腥味的吐息。他不再捶打地面,而是默默走到顾星辰身边,如同最忠诚的磐石。
陆青璇默默收起星衍盘的碎片,尽管本命法器受损让他气息更加虚弱,但他眼神中的沉静与睿智未曾减少。“顾道友所言极是。此地不宜久留,天罚神殿的人未必没有其他手段追踪过河。我们需尽快找到相对安全的落脚点,并确定下一步方向。”他看向顾星辰,“古玉的牵引,可还清晰?”
“清晰,指向西北。”顾星辰点头,目光随即落在依旧被混沌锁链束缚、悬浮于侧后方的司徒戮身上。
此刻的司徒戮,状态极为诡异。
他依旧昏迷,但身体表面的灰色裂痕已经停止了蔓延,甚至有些细微处竟在缓慢弥合。取代那灰色死气的,是一层时隐时现、极不稳定的暗紫色雷光。这雷光与他原本精纯霸道的紫电截然不同,更加深沉、暴戾,却又奇异地混杂着一丝……属于雷枭那决绝雷霆的炽烈余韵,以及顾星辰混沌之力侵蚀留下的灰紫色痕迹。
更令人心惊的是他的气息。原本准炼虚的修为似乎跌落了不少,但又多了种难以言喻的混乱与强大。时而虚弱如风中残烛,时而又会不受控制地迸发出一股令周围黑土都微微震颤的毁灭性波动。眉心的那道裂痕中,紫色天罚烙印的光芒变得极其黯淡,仿佛被什么东西污染、覆盖了。
“他体内……正在发生某种剧变。”陆青璇凝神观察,眉头紧锁,“天罚烙印、雷枭兄弟最后引动的审判雷霆余威、顾道友的‘归墟’混沌之力,还有他自身的杀戮道基与意志……数种截然不同甚至互相冲突的力量,在他濒临崩溃的躯壳与神魂中交织、碰撞、融合……结果难以预料。可能彻底湮灭,也可能……孕育出某种极其危险、不受控制的怪物。”
顾星辰走到司徒戮身前,神识仔细探查。古玉的清辉也悄然覆盖过去,辅助感应。他发现,在司徒戮混乱的意识海深处,那冰冷坚固的“天罚信徒”认知壁垒,出现了无数细密的裂纹。一些陌生的、属于雷枭爆裂瞬间的决绝画面、属于他们几人渡河时汇聚的信念碎片、甚至属于这片黑土地深处某种苍凉悲壮的古老回响……正如同细微的尘埃,透过那些裂缝,悄然飘入他那片原本只有忠诚与杀戮的荒原。
“他不再纯粹了。”顾星辰得出结论,语气复杂,“天罚神殿的烙印并未消失,但被污染、动摇了。雷枭最后的行为,阴差阳错地……在他心里种下了一颗‘变数’的种子。未来如何,看他自己的造化,也看我们如何引导。”他顿了顿,“此刻他意识混沌,力量不稳,是极大的不确定因素。但直接斩杀或抛弃……”他想到了雷枭最后那句“留着他或许有用”,想到了渡魂令烙印中关于“葬古窟”可能需要应对的某些危险,缓缓摇头,“先带着,以混沌锁链和古玉之力双重禁锢,一旦有异动,我会立刻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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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没有异议。在这未知绝地,任何可能的力量或信息,哪怕充满风险,都值得谨慎对待。
稍作休整,处理了各自最显眼的外伤,服下丹药勉强恢复一丝灵力后,这支伤痕累累、减员一人、还带着一个“不定时炸弹”的队伍,再次出发,向着古玉牵引的西北方向,踏入了真正意义上的埋骨荒原腹地。
行走在黑土之上,最初的死寂感逐渐被一些细微的、令人不安的“声音”取代。那不是实际的声音,而是作用于感知层面的“痕迹”。
脚下偶尔会踢到一些坚硬之物,扒开黑土,可能是半截锈蚀的、纹路奇异的金属断刃;可能是某种巨大生物的、早已玉化的骨骼碎片,上面残留着狰狞的啃噬或劈砍痕迹;甚至可能是半掩的、刻着模糊古字的石碑残块,字迹浸透了岁月的风霜与暗沉的血色。
风中,有时会带来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众多生灵同时叹息的幻听;视线边缘,偶尔会闪过一抹残影,仿佛有身着古甲的人影蹒跚走过,但定睛看去,只有亘古不变的黑土与扭曲的阴影。
这里的一草一木(虽然并无草木)、一石一土,仿佛都烙印着万古前那场惨烈撤退与清洗的痕迹,充斥着不甘、执念、绝望,却也顽强地保留着最后一丝抗争的余韵。
“黑煞谷的煞气,百川城地下的薪火秘殿,峡谷的薪火余烬,断魂河的渡魂令……还有这里的遍地遗骸。”陆青璇一边艰难地辨识着偶尔出现的、可能指引方向的上古阵纹残迹,一边低声道,“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牺牲,所有的坚守,最终都指向这片荒原深处。当年逆命先贤们选择的‘最后火种保留地’,其核心究竟在何处?葬古窟……又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或许,那里就是最终的火种埋藏地,或者……是真相的记载之所,甚至是通往下一阶段的关键。”顾星辰感应着古玉越来越清晰的脉动,心中有所猜测。他能感到,古玉对这片土地有一种“回归”般的亲切感,又有一种“探寻”的急切。
行进了约莫两个时辰,地势开始出现起伏。不再是平坦的黑土原野,前方出现了连绵的、低矮的黑色丘陵。丘陵的轮廓在暗红色极光的映照下,如同趴伏在地的巨兽脊背,沉默而压抑。
就在他们即将踏入丘陵区域时,走在最前方探路的顾星辰,忽然停下了脚步。
前方数十丈处,一片相对平坦的黑土地上,景象与别处截然不同。
那里的黑土并非纯粹黑色,而是呈现出一种暗红近褐的色彩,仿佛被鲜血反复浸染、凝固了无数岁月。在这片暗红土地的中央,赫然矗立着……一座“碑林”。
那不是人工雕琢后树立的石碑,而是一根根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巨型骨骼!有些似人形臂骨,大如梁柱;有些是野兽的狰狞脊骨,斜插地面;有些是难以名状生物的奇异骨片,相互依靠。所有这些骨骼,都呈现出一种历经沧桑的灰白色,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却依旧顽强地屹立着,形成了一个直径约三十丈的、带着肃穆与悲怆气息的环形区域。
每一根骨骼上,都用某种暗金色的、仿佛永不褪色的物质,铭刻着密密麻麻的古字。那些字迹并非装饰,而是一个个名字,以及简短的、记录其身份或事迹的语句。
“玄黄宗护法,赵破军,力战于断魂河畔,阻敌三日,身陨道消,骨化于此,守望来路。”
“古妖一族,磐山巨猿‘戾’,断后阻追兵,力竭而亡,愿以残躯,镇守此门。”
“星陨阁阵枢长老,墨璇(陆青璇看到此处,身体猛地一颤),布‘瞒天过海’之阵,掩护主力撤退,阵破魂散,留骨为记,以待源钥。”
“散修,李青锋,剑断人亡,无悔。”
“飞升者遗族,火云真人……”
“灵植夫,陈平安……”
……
成千上万个名字,来自不同的宗门、种族、身份,有修为高深的大能,也有名不见经传的底层修士甚至凡人。他们唯一的共同点,便是都倒在了这片土地上,为了掩护“火种”撤退,为了那渺茫的希望。
这不是墓地,因为没有坟墓。这是英灵碑林,是他们以自身残存的、最坚硬的骨骸,为自己树立的丰碑,也是为后来者留下的路标与警示!
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与悲怆,冲击着每一个人的心灵。站在这片由无数先烈骨骸铸就的碑林前,个人的得失、悲伤、乃至对前路的恐惧,都显得微不足道。
顾星辰肃然,整了整因战斗而破损的衣袍,对着碑林,深深三揖。众人跟随,就连被禁锢的司徒戮,其周身不稳定的雷光,在此地苍凉悲壮气息的冲刷下,都似乎安静了片刻。
“薪火相传,意志不灭。”顾星辰轻声道,仿佛在与这万千英灵对话,“前辈们,后来者顾星辰,携源钥至此。你们等待的‘钥匙’,来了。你们未竟的道路,我们会继续走下去。”
话音落下,异象突生!
碑林中央,那几根最为粗大、铭刻着主导者名号的骨骸,其上暗金色的字迹突然同时亮起了微光!光芒并不强烈,却仿佛唤醒了这片土地深处沉睡的某种共鸣。
顾星辰怀中的古玉,自主飞悬而出,悬于碑林上空,散发出温和而浩大的混沌清辉。
清辉与骨骸上的金光交织,于碑林中央的半空中,缓缓勾勒出一幅模糊的、不断变幻的光影地图!地图的核心,正是他们此刻所在的埋骨荒原,其中数个光点格外明亮:他们渡河之处、这片骨骸碑林、还有西北方向极远处一个深邃的、如同漩涡般的标记点——葬古窟!
不仅如此,地图边缘还闪现出一些断续的路径标记与古老的警示符文,其中一个符文闪烁得格外急促,指向葬古窟标记点的某个方向,其含义通过古玉模糊传递过来——“险!法则崩坏区!虚空裂隙滋生!慎入!”
与此同时,一段更加清晰、凝聚了此地所有执念的集体意志碎片,涌入顾星辰识海,也通过古玉清辉,让众人隐约感知:
“后来者……持源钥至碑林,可得荒原残图指引……葬古窟,乃当年最终避难所‘薪火之城’崩塌后,核心残骸沉降所化……内藏部分未被天道彻底抹除的传承、记载,以及……‘源钥’碎片感应……然,当年最终一战,天道降罚,击穿地脉,导致窟内法则紊乱,时空碎片交错,更有‘清道夫’残余意志与变异死魂游荡……九死一生……”
“若决意前行……需先至碑林正西百里处,‘古炼器池’残迹……取‘镇魂钉’……可定神魂,稳时空感知……切记……”
信息到此戛然而止。光影地图也缓缓消散。古玉落回顾星辰手中,温热依旧。
众人从震撼中回过神来,面面相觑,眼中既有沉重,也有豁然开朗的明悟。
“原来如此……地图,指引,还有前置的准备工作。”陆青璇深吸一口气,“‘古炼器池’、‘镇魂钉’……看来当年先贤们撤离时,准备得相当充分,为后来者设想了很多。”
“但危险也超乎想象。法则崩坏区,虚空裂隙,还有所谓的‘清道夫’残余……”璃月担忧地看向顾星辰。
“我们没有退路。”顾星辰收起古玉,目光坚定地望向西北,那葬古窟标记的方向,“雷枭用命为我们换来的路,无数先贤用骨为我们铺就的路,怎能在此畏缩?‘镇魂钉’,我们必须拿到手。”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碑林正西百里……按照古玉地图的模糊显示,那似乎是在一片丘陵环绕的盆地之中。
“出发,目标,古炼器池!”
队伍再次启程,绕过肃穆的骨骸碑林,向着正西方向行进。脚步踏在暗红色的土地上,仿佛踏在先辈未冷的血上,沉重,却更加坚定。
(二)盆地遗炉,铸魂之钉
越是向西,地势起伏越大。黑色的丘陵如同凝固的波涛,层层叠叠。空气中开始出现稀薄的、颜色各异的雾气,有的淡黄带有硫磺味,有的灰白冰寒刺骨,都是地脉紊乱泄露出的不同属性灵气与死气混合的产物,需小心避让。
一个多时辰后,众人翻越最后一道低矮的山梁,眼前景象豁然一变。
下方是一个巨大的、近乎圆形的盆地,直径足有数百里。盆地底部并非黑土,而是一种暗沉的、仿佛融化的琉璃与金属矿渣混合凝结而成的质地,呈现出五彩斑斓的驳杂颜色,在昏暗天光下反射着诡异的光泽。
盆地中央,矗立着数十座高大、残破、形态奇异的“炉”状建筑。它们有的形如巨鼎,三足已断其二,倾倒在地;有的如同倒扣的巨碗,碗壁崩裂,露出内部蜂窝般的结构;还有的如同直冲天空的烟囱,却拦腰折断,断面参差不齐。所有炉体都巨大无比,最小的也有数十丈高,材质非金非石,表面铭刻着早已黯淡的、与炼器、聚灵、引火相关的古老符文。
这里,便是“古炼器池”残迹。当年逆命先贤们在此集中炼制法器、战争傀儡、以及诸如“渡魂令”等重要信物的核心区域之一。最终之战时,此地被重点攻击,炉毁池崩,地火宣泄,将这里变成了如今这副熔岩地狱冷却后的模样。
盆地中弥漫着残留的高温与狂暴的火属性灵气,以及浓郁不散的金属腥气与某种焦糊味。一些炉体的裂缝中,甚至还有暗红色的余烬在缓缓流淌,散发出惊人的热量。
“好强的火煞与金锐之气……此地虽残破,但残留的炼器道韵与驳杂能量依旧惊人,对神魂和肉身都有压迫和侵蚀。”陆青璇感受着空气中狂暴的灵气乱流,眉头紧皱,“‘镇魂钉’会藏在哪里?”
顾星辰感应着古玉。进入盆地后,古玉的温热有所变化,不再是单纯的指向,而是传来一种微弱的、需要“辨识”与“共鸣”的引导感。他闭目凝神,将神识缓缓扩散,配合古玉的清辉,仔细感应着这片废墟中无数残留的器物气息。
大多数都是彻底报废、灵性尽失的残片,气息微弱混杂。但在这片混乱的“废墟交响乐”中,有几个极其微弱的、带着一种“稳固”、“镇压”、“宁神”意韵的点,如同定音鼓般,隐约可辨。
“那边,东南角那座半塌的‘百锻炉’下;还有西北方那根折断的‘引星柱’基座附近;正中央那座最大的‘混沌熔炉’残骸内部……似乎都有类似气息。”顾星辰睁开眼,指向几个方位,“但气息很微弱,且被混乱能量干扰,无法确定哪个是‘镇魂钉’,或者……是否都已被损毁。”
“分开探查,效率最高,但风险也大。”陆青璇分析道,“此地能量混乱,可能有残留禁制或异变生灵。我们状态不佳,不宜分散。”
顾星辰点头:“一起行动,逐个排查。璃月,注意为大家抵御火煞金气侵蚀。石蛮,留意脚下和炉体结构,防止塌陷。青璇,监测能量波动与潜在禁制。”
众人依言,小心地踏入盆地。脚下的琉璃矿渣地面坚硬而滚烫,有些地方还有细微的裂缝,渗出灼热的气流。空气中狂暴的灵气乱流不断冲击着护体灵光,发出“滋滋”的声响。
他们首先前往东南角的百锻炉。此炉半倾,炉口朝下,压塌了大片地面。炉体表面布满了击打锤炼的痕迹,此刻却布满裂纹。顾星辰以混沌之力小心地掀开几块巨大的炉壁残片,神识深入探查。炉内堆积着厚厚的、冷却凝固的金属渣滓,以及一些半成品的兵器胚体,早已锈蚀不堪。一番搜索,只找到几块蕴含微弱宁神气息的“安魂玉”碎片,并非镇魂钉。
接着是西北的引星柱基座。这里更像是一个巨大的、刻满接引星辰之力符文的石台,中央的柱子已断,只剩基座。基座中央有一个凹陷的池子,里面凝结着一层暗银色、如同水银般的金属液体,散发着冰冷与宁神的气息。顾星辰尝试摄取,发现这液体极重,且与基座符文紧密相连,强行取走可能会破坏此地脆弱的平衡,引发不可测的能量暴动。仔细感应后,他确定这池“冷魂银髓”虽是宝物,可辅助炼制镇魂类法器,但本身并非成品的镇魂钉。
最后,他们来到了盆地中央,那座最为宏伟也最为残破的“混沌熔炉”前。
这座熔炉如其名,形制最为古朴宏大,也最难以辨认原本形态。它像是由数种不同材质、不同形态的炉体强行糅合铸造而成,高达百余丈,如今却从中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如同被天刀劈开。裂缝中漆黑一片,深不见底,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混乱能量波动,以及一种……极其微弱的、仿佛来自炼炉最核心处的、规律的“叮……叮……”声,如同水滴落入深潭,又像是某种金属在被轻轻敲击。
“声音……来自裂缝深处。”璃月侧耳倾听,青帝生机让她对生命与能量的流动感知格外敏锐,“很微弱,但很有规律,不像是自然形成。”
“镇魂钉,很可能就在里面。”顾星辰凝视着那道狰狞的裂缝。裂缝边缘参差不齐,布满了尖锐的金属棱角与冷却后形成的琉璃尖刺,内部能量混乱,神识探入超过十丈就感到强烈的撕扯与灼烧感。
“我下去。”顾星辰做出决定。
“太危险了!裂缝内的能量极不稳定,可能有空间碎片或残留的毁灭性禁制!”陆青璇急道。
“我的混沌之力和古玉,对此地混乱能量有最强的适应与抗性。你们在外面接应,保持警惕。”顾星辰语气不容置疑。他先让璃月以青帝生机为自己加持了一层生机护甲,又让陆青璇在裂缝口布置了一个小型的预警与接引阵法。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周身灰紫色混沌灵力涌动,化作一层凝实的护罩,手持微微发光的古玉,纵身跃入了那道深不见底的黑暗裂缝。
一入裂缝,狂暴的能量乱流便从四面八方涌来,如同置身于无形的绞肉机中。高温、金锐之气、混乱的火煞、还有破碎法则形成的无形刀刃,不断切割、冲击着顾星辰的护体灵光。混沌灵力剧烈消耗,古玉清辉也只能照亮身周数丈范围。
他小心翼翼地控制着下落速度,躲避着那些从裂缝壁延伸出的、闪烁着危险光芒的金属尖刺和不时闪过的、细如发丝却足以切割空间的黑色裂隙。
下落约五十丈后,周围温度陡然升高,下方出现暗红色的光芒。那是尚未完全冷却的、缓慢流动的金属熔浆,散发出毁灭性的热量。而在熔浆池的上方,靠近一侧裂缝壁的地方,顾星辰看到了光源——也是那“叮叮”声的来源。
那是一根长约三尺、通体呈现暗金色、非锥非刺、造型古朴、仿佛一根放大了数倍的“钉子”的法器,正悬浮在半空。钉子表面铭刻着细密的、与“稳固”、“镇压”、“安魂”相关的符文,此刻这些符文正随着那规律的“叮叮”声,闪烁着微弱却稳定的光芒。
钉子的尖端,刺入了一小块悬浮在熔浆池上方、不断翻滚、试图挣脱的“活”的暗红色金属液团中。那金属液团仿佛拥有生命,不断变换形状,散发出暴戾、灼热、混乱的意念,显然是当年炼器失败或受到污染后产生的某种“器灵邪物”。镇魂钉正是钉住了它,将其镇压于此,那规律的“叮叮”声,正是邪物挣扎与钉子镇压力量碰撞产生的余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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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镇魂钉的尾端,钉着一枚黯淡的、刻着古字的玉简。
顾星辰稳住身形,避开下方熔浆池散发的热浪。他尝试靠近,立刻感受到一股强大的镇压力场,以及那器灵邪物散发出的疯狂恶意。
“取钉,必先解决或安抚这邪物……”顾星辰观察着局面。直接拔钉,邪物脱困,立刻就是一场恶战,在这狭窄裂缝内极其不利。以强力摧毁邪物?其本质是高度凝聚的混乱金火能量与残念,在此地熔浆池环境中几乎不死不灭。
他目光落在那枚玉简上。神识小心探去,玉简中记载的,正是如何安全收取“镇魂钉”的方法,以及此钉的用法。
“原来如此……此钉名为‘定神镇魂钉’,需以精血与特定法诀激发其‘汲灵镇邪’之能,反向吸收被镇压邪物的部分精华与混乱意念,转化为纯粹的稳固神魂之力,方可无损取下,且威力更增。但过程需持钉者心神极度稳固,否则易受邪念反噬……”
方法清晰,风险也明确。
顾星辰没有犹豫。他划破指尖,逼出三滴蕴含自身混沌意志的精血,以玉简中所载法诀,凌空画出三道血色符文,打向镇魂钉。
“嗡!”
镇魂钉接收到精血符文,光芒大盛!尾端的玉简“啪”地碎裂。钉身符文流转加速,一股强大的吸力产生,作用在那团暗红金属邪物之上!
“吼——!”邪物发出无声的、直刺神魂的尖啸,挣扎更加剧烈!无数暴戾、灼热、疯狂的意念顺着镇魂钉与顾星辰精血的链接,反向冲击而来!
顾星辰早有准备,混沌元丹与古玉同时震颤,稳固道心,同时运转法诀,引导着那股被镇魂钉转化、剥离了大部分恶念的、精纯而厚重的“金火镇魂之力”,缓缓汇入自身识海,滋养神魂,稳固灵台。
过程缓慢而凶险。邪物的反抗越来越弱,其体积也在缩小,颜色从暗红变为暗金,最后化为一小团纯净的、温和的金红色液体,融入镇魂钉尖端。而镇魂钉本身,暗金色光泽变得内敛深邃,符文彻底稳固,散发出的镇魂宁神之意增强了数倍不止。
“叮!”
最后一声轻响,不再是碰撞余波,而是镇魂钉彻底降服邪物、圆满功成的清鸣。
顾星辰伸手,稳稳握住钉身。一股温润厚重、直透神魂的安宁力量传来,让他连日激战、心神损耗的疲惫都消散了不少。钉长约三尺三寸,入手沉重,尖端锋锐隐有寒光,尾端平滑便于持握。
他不再停留,身形向上飞掠,很快冲出裂缝,回到了众人面前。
“拿到了。”顾星辰将定神镇魂钉示于众人。无需多言,其上散发出的强大而纯粹的镇魂之力,让所有人都精神一振,连司徒戮周身那不稳定的雷光都似乎被安抚了一丝。
“有此钉在手,应对葬古窟内的神魂攻击与时空混乱,把握便大了几分。”陆青璇松了口气。
就在众人准备离开古炼器池,继续向葬古窟进发时,盆地边缘的山梁之上,突然传来了数道凌厉的破空之声,以及毫不掩饰的、充满杀意与审判意味的强大气息!
“罪血余孽!窃取先贤遗物,亵渎英灵之地,尔等——罪该万死!”
冰冷的声音如同雷霆,滚滚而来,震动整个盆地!
顾星辰等人脸色骤变,猛地抬头望去。
只见山梁之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七道身影。为首者,一身暗紫雷纹长袍,面容笼罩在雷霆面具之后,手持一柄缠绕着黑色电光的狰狞雷戟,气息赫然达到了炼虚初期!其身后六人,皆身着银色雷甲,气息也都在化神后期乃至巅峰,结成战阵,封死了盆地出口。
天罚神殿的追兵,竟然这么快,就追过了断魂河,找到了这里!
为首的审判长,冰冷的目光扫过顾星辰手中的镇魂钉,又掠过状态诡异的司徒戮,最终锁定在顾星辰身上,雷戟遥指:
“交出‘源钥’与叛逆司徒戮,自封修为,随我回神殿受审,或可留尔等全尸。否则——此地,便是尔等埋骨之所!”
绝境,再次降临。前有葬古窟未知凶险,后有强敌堵截。刚刚获得一丝希望的小队,瞬间陷入了更加凶险的围杀危机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