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窟内的时间流逝变得模糊不清,唯有那永恒不变的幽蓝与暗红交织的光芒,以及从灰雾深处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恶意窥视,提醒着众人,短暂的休整是何等奢侈与紧迫。
洞口营地经过冰狩者的紧急加固,已构筑起数层简易的冰晶屏障与预警符文。伤员被集中安置在最内侧,顾青囊的丹药与冰狩者的疗伤冰晶双管齐下,隼影等人的伤势总算稳定下来,虽离痊愈尚远,但已无性命之虞。牺牲者的遗体被妥善收敛,等待着或许永远无法实现的魂归故里。
陈七童盘坐在营地一角,双目微阖,看似在调息,心神却沉浸在方才与“偏转死寂核心”那短暂而凶险的接触之中。丹田内,混沌玉色的金丹缓缓旋转,核心那点莹白源光如同呼吸般明灭,每一次明灭,都仿佛在与冰室深处那暗灰色光球残留的微弱“共鸣”遥相呼应。
他反复回味着那种感觉——光球深处那被“虚无”与污染重重封锁的、一丝冰凉古老的“静滞”与“归墟”本源。它如此微弱,如此沉寂,却又是如此根本。如何在不进一步刺激其“偏转”与阴影污染的前提下,更有效地“唤醒”或“引导”它?单纯的“共振”似乎效力有限,且容易引发反噬。
他想起霜叶提到,“活性”核心因失去“死寂”制衡而暴露弱点,被阴影趁虚而入。那么,反过来看,这“偏转”的“死寂”核心,是否也因为失去了“活性”的牵制与滋养,才在穿越空间乱流时,更容易被外界的“虚无”法则影响,甚至被阴影力量悄然污染?
冰与寂,本是一体两面,相生相克,循环不息。缺失了任何一半,都可能走向极端与失衡。
或许……问题的关键,不仅在于“死寂”核心本身,更在于重新建立它与“活性”核心之间,哪怕是最微弱的一丝联系?通过这种联系,利用“活性”核心中残存的、未被完全侵蚀的“秩序”与“造化”之力(哪怕已变得偏激),来中和、纠正“死寂”核心的“虚无”偏转?同时,也能反过来,以“死寂”核心被唤醒的“静滞”与“归墟”本源,去稳定“活性”核心,助其抵抗阴影的侵蚀?
这个念头大胆而冒险。且不说两大核心如今状态都极不稳定,单是阴影主宰盘踞在“活性”核心周围,就使得任何尝试连接二者的举动都如同火中取栗。
但……这似乎是目前能想到的,唯一可能治本的方向。
他需要更多信息。关于圣地核心的具体情况,关于“活性”核心被侵蚀的程度与方式,关于阴影主宰在此地的力量投射形式。
另一边,冰璇与霜叶相隔数丈,各自沉默。冰璇背对着霜叶,面朝灰雾方向,冰晶眼眸中的星河缓缓流转,似乎在不断推演、计算着什么。她周身的寒意不再如之前那般充满攻击性,但那种绝对的冰冷与疏离感依旧存在。
霜叶则靠坐在一块冰岩上,冰晶长枪横于膝前,闭目调息。苍白的面容在幽光映照下更显憔悴,但眉宇间那股历经百年孤寂与血战磨砺出的坚韧,却未曾消减。他能感觉到冰璇的目光偶尔如冰锥般扫过自己,带着审视,也带着未消的质疑与怒意。
终于,冰璇打破了沉默,声音依旧冰冷,却不再仅仅是质问:“百年前,你分离核心时,可曾预料到‘活性’一面会因此变得偏激,甚至引来阴影觊觎?”
霜叶睁开眼,目光复杂地看了冰璇的背影一眼,低声道:“我预感到失衡的风险,但没想到‘活性’核心的反应会如此剧烈,更没想到阴影的触角早已暗中窥伺冰核如此之久……是我的失察与冒进。”
“你的老师,寒松长老,当年是否知晓你的发现与计划?”冰璇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霜叶身体微微一僵,沉默片刻,才缓缓道:“老师他……最初是知情的,甚至提供了一些古籍线索。但他后来……迫于其他长老的压力,以及自身对‘大冰眸’决定的遵从……选择保持了沉默。我离去前,他曾试图劝阻,但我心意已决。”他的声音里有一丝难以掩饰的伤感与理解,“我不怪他。在族群存续与圣物威严面前,个人的判断与师徒情分,有时显得微不足道。”
冰璇没有再追问。寒松长老,也是她幼年时的启蒙导师之一,一位严谨而略显古板的老者。霜叶的叛逃,对那位老人的打击,恐怕不比族内任何人小。
“那些‘霜语遗民’,可信吗?”冰璇换了个话题,语气中带着惯常的谨慎。
“他们世代守护于此,与阴影为敌。百年来,若无他们收留与并肩作战,我早已陨落,封印也可能更早松动。”霜叶肯定道,“他们的力量体系虽与我族不同,更偏向自然共鸣与生命循环,但对冰川的了解、对阴影的警惕,毋庸置疑。只是……当年内乱,部分遗民被阴影低语蛊惑堕落,导致他们损失惨重,如今剩余力量有限。”
正说着,营地外围警戒的一名冰狩者引来一位霜语遗民。来人是一位老者,身形佝偻,但眼神清明,脸上布满风霜刻痕,身上穿着由某种厚实苔藓与冰晶编织的简陋衣袍,手中拄着一根扭曲的冰木杖。他走向霜叶,微微躬身,用拗口但能听懂的古老冰裔语说道:“霜叶大人,长老们请您和客人过去一趟。关于圣地核心的观测,有了新的发现。”
霜叶精神一振,看向冰璇和陈七童。
陈七童也从沉思中回过神来,三人对视一眼,同时起身。
“带路。”
老者引领他们,沿着冰窟边缘一条隐蔽的小径,向着与灰雾区域相反的方向行去。绕过一个巨大的冰柱,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低洼的区域,这里搭建着几座更加简陋、几乎与冰壁融为一体的冰屋。一些同样穿着苔藓冰袍的霜语遗民正在忙碌,有的在研磨发光的矿物粉末,有的在冰面上刻画着复杂的图案,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与冰晶混合的气息。
这里就是霜语遗民残存的聚居点。
进入最大的那座冰屋,内部空间比外面看起来宽敞许多。屋顶镶嵌着几颗硕大的、散发柔和白光的冰髓石。几位年长的遗民围坐在中央的冰台旁,冰台上方,悬浮着一面由纯净冰晶打磨而成的、边缘刻满符文的圆镜。镜面之中,并非映照出屋内景象,而是显示出一片模糊扭曲、被灰黑色雾气笼罩的区域,正是圣地核心的实时影像!虽然画面不断波动,细节难辨,但隐约可见雾气中那些坍塌扭曲的建筑轮廓,以及中心处,一团被无数灰黑色触须般能量缠绕、束缚着的、散发出痛苦冰蓝波动的巨大光团——那便是被侵蚀的“活性”冰核碎片!
“这是我们仅存的几面‘冰渊之眼’子镜之一,与圣地深处的母镜残留力量相连,可以勉强观测核心区域。”一位须发皆白、脸上布满奇异蓝色纹路的老遗民(似乎是首席长老)指着冰镜解释道,他的通用语比带路老者流利许多,“但阴影的力量干扰严重,影像很不稳定,且无法窥探雾气最深处,那里阴影的侵蚀最为集中。”
他顿了顿,神色凝重地继续道:“但就在不久前,我们观测到,那束缚‘活性之核’的阴影触须,活动频率明显加快了。而且,在核心外围的几处废墟中,检测到了异常的阴影能量汇聚点,似乎在……构筑某种临时性的‘祭坛’或‘传导节点’。我们怀疑,阴影主宰可能正在准备某种更强烈的侵蚀仪式,或者……在尝试将‘活性之核’的部分力量,强行抽取、转移。”
“抽取转移?”冰璇冰眸一寒,“它想做什么?”
“不清楚。”长老摇头,“但阴影的最终目的,必然是彻底掌控或吞噬‘活性之核’。任何异常举动,都意味着它加快了进程。我们的时间,恐怕比预想的更少。”
霜叶紧握拳头:“必须尽快行动,破坏那些节点,至少干扰它的仪式!”
陈七童凝视着冰镜中那痛苦挣扎的冰蓝光团,沉声问道:“长老,以你们的了解,圣地核心区域,除了阴影爪牙和被蛊惑的堕落者,还有哪些具体的危险?地形如何?‘活性之核’被束缚的具体位置,可有更精确的定位?”
长老示意旁边一位较为年轻的遗民展开一幅手绘的、斑驳不全的皮质地图。地图中心标注着圣地核心区域,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矿物颜料画出了大致的建筑废墟分布、几条主要的通道(许多已经坍塌或被冰封),以及几处用深红色标记的“极度危险区”。
“圣地曾是‘霜语者’举行大型仪式、沟通冰川意志的圣所,结构复杂,分多层。核心祭坛位于最深处的地下冰宫,也就是‘活性之核’被供奉之处,如今被阴影重重封锁。”长老指着地图中心一个被灰黑色覆盖的区域,“通往祭坛的主通道基本都已断绝或被阴影盘踞。但据古老记载和这些年的探查,可能还有一两条极为隐秘的、用于紧急疏散或维护的备用通道存在,只是地图上并未详细标出,需要现场搜寻。”
他指向地图上几处红色标记:“这些地方,或是残留着强大的远古守护禁制(可能已破损或变异),或是空间结构极其脆弱容易崩塌,或是栖息着被阴影污染变异的强大冰川古兽,都是死亡陷阱。此外,整个核心区域都弥漫着阴影低语,无时无刻不在试图侵蚀心智,放大恐惧与绝望。没有坚定的意志或特殊的防护,极易迷失甚至堕落。”
陈七童将地图细节牢牢记住,又问:“关于‘冰渊之眼’这件神器,它具体有何威能?如今状况如何?”
长老脸上露出追忆与痛惜之色:“‘冰渊之眼’,乃我先祖采冰川本源与星核寒铁,融合古老冰裔英魂铸造而成。它不仅能观测冰川各处,更能一定程度上调动冰川本源寒气,形成强大的领域压制与净化之力,对阴影等污秽存在克制极强。它也是稳定‘活性之核’,辅助其与冰川共鸣的关键枢纽。可惜……三十年前那场内乱,堕落者里应外合,破坏了神器外围防护,阴影力量趁机污染了其部分核心符文。如今神器虽未完全被掌控,但已无法正常运转,其本体也深陷于祭坛附近,被阴影力量裹挟。若能将其夺回并部分修复,对我们对抗阴影将有巨大助益。”
信息逐渐清晰,但也让前路显得更加荆棘密布。深入被阴影重兵把守、危机四伏的圣地核心,寻找可能存在的密道,接近被侵蚀的“活性之核”和受污的“冰渊之眼”,同时还要破坏阴影的仪式节点……任何一项都难如登天。
“我们需要一个详细的计划,以及……一支精锐的小队。”陈七童看向冰璇和霜叶。
冰璇颔首:“人数不宜多,贵精。我,你,霜叶,必须前往。寒澈可带三名最精锐的冰狩者随行,负责应对杂兵、布置临时结界与支援。你的手下……”她看向陈七童。
“隼影伤势过重,不宜再战。我会选两名状态最好的冰寂卫随行。”陈七童道,隼影独眼中的不甘他看到了,但此时不是逞强的时候。
霜叶补充:“我可以再带上两名最熟悉圣地外围地形的霜语遗民战士,他们或许能帮助我们辨认那些隐秘通道的痕迹。”
“那么,便是十人小队。”冰璇总结,“目标:潜入圣地核心,首要破坏阴影仪式节点,次要尝试接触‘活性之核’与‘冰渊之眼’,获取更准确信息,并视情况尝试建立‘死寂’与‘活性’核心的微弱联系。若事不可为,以破坏、干扰为主,搜集情报后撤离。”
“何时动身?”霜叶问。
“明日此刻。”陈七童道,“我们需要一天时间,让伤员进一步稳定,让队员调整到最佳状态,并准备好所有可能用到的特殊物资。同时,”他看向冰璇,“我需要再次接触‘死寂’核心,尝试一种新的‘共鸣’方式,或许需要你的‘冰鉴’之力协助稳定。”
冰璇没有犹豫:“可。”
计划初定,众人不再耽搁,立刻分头准备。
陈七童与冰璇再次来到封印冰室。这一次,陈七童没有急于将丹元探入,而是盘坐在冰台前,将自身状态调整到最平和。他不再仅仅调动冰寂之力,而是尝试去“模拟”和“回忆”与“活性”核心(通过冰镜观测和其散发的波动)那种偏激但浩瀚的“秩序”与“造化”意韵——不是去模仿其偏激,而是去理解其作为冰之“生机”与“形态”的一面。
同时,他也将自身对“轮回”的理解,对新生的期盼,融入到这种模拟之中。
然后,他将这种混合了“冰之生机印象”与“轮回背景”的意念,以一种极其温和、近乎“思念”或“呼唤”的方式,包裹着自己最精纯的一缕冰寂丹元(蕴含莹白源光),再次尝试与那暗灰色光球建立联系。
这一次,他避开了直接刺激光球本身,而是将这股意念,如同轻柔的水流,缓缓“浸润”向冰台周围的封印符文,尤其是那些与光球本源连接最紧密的节点。他想通过这种间接的方式,让光球“感受”到一种更加完整、更加“平衡”的冰之气息,或许能对其深处残存的本源产生更微妙的触动。
冰璇在一旁,全神贯注,冰鉴之力蓄势待发,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反噬。
起初,暗灰色光球依旧沉寂。但随着陈七童那独特意念的持续浸润,那微弱的“共鸣”似乎……比之前稍微清晰了一丝?光球核心那深邃的黑暗,仿佛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如同沉睡者不安的梦呓。
没有狂暴的反噬,没有剧烈的冲突。只有一种极其细微、难以言喻的“松动”感,仿佛覆盖在古井上的厚重冰层,被一丝暖意拂过,裂开了一道发丝般的细缝。
陈七童没有贪功,在感觉到那一丝变化后,便缓缓收回了意念。他脸色依旧平静,但心中稍定。这个方法似乎更稳妥,虽然见效慢,但胜在安全,且似乎真的能“安抚”而非“刺激”那偏转的核心。
“有进展?”冰璇察觉到他气息的变化。
“很微弱,但方向或许是对的。”陈七童起身,“需要更多时间,也需要……‘活性’核心那边的‘回应’。”
冰璇默然。她知道,真正的考验在圣地深处。
两人离开冰室,回到营地。其余人也在紧张准备。寒澈正带着三名冰狩者反复检查装备,演练配合。两名状态稍好的冰寂卫在同伴帮助下调整着附魔皮甲和武器。霜叶则在与两名挑选出的霜语遗民战士低声交谈,在地图上比划着。
隼影靠坐在角落,独眼望着忙碌的众人,拳头握紧又松开,最终化为一声低叹,开始闭目全力运功疗伤。
时间在压抑而专注的氛围中一点点流逝。冰窟之外,那灰雾区域似乎也暂时陷入了某种诡异的平静,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从未消失,反而如同不断收紧的绞索,勒在每个人的心头。
陈七童走到营地边缘,望着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灰暗,手中的冰牙之契传来温凉的触感。明日,他们将踏入那片真正的死亡之地。能否寻得一线生机,能否夺回一丝希望,皆在此行。
他回首,看了一眼身后正在为生存、为守护而忙碌准备的同伴,眼神逐渐变得无比坚定。
无论前方是深渊还是炼狱,这冰寂轮回之道,都将一往无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