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光门带来的并非通常空间转移的眩晕与失重感,而是一种仿佛被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冰川意志包裹、牵引,穿过一层层粘稠冰寒能量帷幕的过程。当脚踏实地的感觉重新传来,眼前景象由模糊转为清晰时,他们已经站在了一片完全陌生的冰原之上。
身后的传送光门在完成使命后,如同涟漪般悄然消散于空气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仿佛从未存在过。远古圣所那恢弘、庄严又带着庇护意味的气息彻底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北疆冰川旷野特有的、凛冽而空旷的寒意。
这里显然是一片人迹罕至的冰川腹地。脚下是厚实却布满风蚀痕迹的白色冰原,延伸向视野尽头与铅灰色的天空相接。四周散落着无数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冰丘与冰塔,在常年不息的风雪雕琢下,呈现出千奇百怪的姿态,如同沉默的卫士或扭曲的巨兽。狂风呼啸着卷起地面的雪粉,形成一片片迷蒙的雪雾,能见度极低。
空气中弥漫着纯粹的、原始的冰寒,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霜语者圣地方向的、微弱而熟悉的能量残留气息。圣所传送将他们送到了圣地附近,但并非直接抵达,而是落在了一片相对隐蔽的偏僻区域。
脱离险境的第一时间,三人不约而同地瘫软在地,剧烈地喘息起来。极致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上,淹没了刚刚立誓时的激昂。身体与精神的双重透支,在暂时安全的环境下,终于彻底爆发。
陈七童背靠着一座冰丘,脸色灰败,嘴唇干裂发紫,握着“平衡基核”碎片的手微微颤抖。圣所能量池的滋养和冰河考验的领悟,只是暂时压住了最严重的伤势,连续的高强度战斗、寂灭本源的反噬、以及最后立誓时承受的法则共鸣,早已将他这具身体推到了崩溃的边缘。他感觉丹田空乏刺痛,经脉如同被砂纸打磨过,神魂更是昏沉欲睡,唯有心口魂灯碎钻和掌心碎片传来一丝丝温热,勉强维系着意识的清明。
冰璇的状态稍好,但也绝不轻松。她盘膝坐在冰冷的雪地上,试图调息,但胸腹间的气血依旧翻腾不定,强行催动冰鉴之力对抗暴雪、稳定法阵、最后参与誓约的反噬,让她内腑受创不轻。她雪白的劲装破损处,露出的皮肤上隐隐有冰蓝色的细小裂纹——那是力量透支、本源不稳的迹象。她冰晶眼眸中的星河漩涡转动得异常缓慢,眼神虽然依旧锐利,却也难以掩饰深处的疲惫。她手中的冰鉴令,虽然因誓约而裂痕弥合了一丝,光芒却依旧黯淡,需要时间温养。
霜痕是三人中看起来伤势最轻的,但精神消耗却可能最大。她直接瘫倒在雪地里,大口呼吸着冰冷的空气,眼泪无声地流淌,与脸上的冰屑混在一起。血脉的深度共鸣、迷宫考验的智慧压榨、以及最后承载部分誓约印记,让她这个修为最低的遗民少女,无论是身体还是灵魂,都已接近极限。她手中的那枚深蓝色“冰灵印记”冰晶,此刻也只是静静地散发着微光,无法提供更多帮助。
一时间,冰丘背风处,只有狂风掠过冰隙的呜咽,和三人沉重而艰难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片刻,陈七童率先挣扎着动了动。他从怀中摸索出顾青囊准备的丹药,可惜玉瓶早已在之前的激战中碎裂,仅存的几枚丹药也混杂着血污冰碴。他勉强辨认出两颗药性相对温和的“护脉丹”,自己服下一颗,又将另一颗递给冰璇。
冰璇没有推辞,接过服下,闭目炼化药力。陈七童又看向霜痕,她只是无力地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更需要休息。
丹药入腹,化作丝丝暖流,勉强滋润着干涸的经脉。陈七童这才有精力仔细感知周围环境,并内视自身与誓约带来的变化。
灵魂深处,那道“冰穹誓约”留下的印记清晰而坚韧,如同冰晶烙印。通过它,他能隐约感觉到冰璇所在方向的、一种冰冷而稳定的“秩序锚点”感,以及霜痕方向的、一种温暖而悲伤的“血脉共鸣”感。这种感应很微弱,距离稍远或许就会中断,但在一定范围内,能让他大致知晓同伴的方位与生死状态。这无疑在危机四伏的冰川中增加了一份保障。
同时,誓约似乎也带来了一些潜移默化的改变。他对冰璇那纯粹的秩序之力,少了几分最初的戒备与疏离,多了几分因共同目标而生的、难以言喻的信任感。对霜痕,则有种仿佛看待晚辈或战友般的责任感。他知道,冰璇和霜痕对他,恐怕也有类似的感觉。这不是情感上的突然亲近,而是基于共同誓言和命运捆绑后,产生的灵魂层面的“认同”与“协同”基础。
“这里……距离圣地应该不远。”冰璇缓缓睁开眼,声音依旧清冷,但少了几分以往的绝对距离感,“我能感觉到圣地方向残留的混乱能量波动,比我们离开时……更加剧烈了。阴影主宰的反扑,恐怕已经开始。”
霜痕也支撑着坐起,擦去脸上的冰泪,望向圣地所在的大致方向,眼中充满担忧:“不知道长老们……还有云崖子前辈他们怎么样了……”
陈七童强打精神,试图运转《幽魂养灯篇》,但刚一提气,就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只得放弃。“我们必须尽快与云崖子、顾青囊他们汇合。以我们现在的状态,任何一股阴影爪牙都足以构成致命威胁。而且,‘平衡基核’碎片和‘冰魄棱晶’需要尽快发挥作用。”他取出那枚温润搏动的碎片,又看了看另外两枚分别由冰璇和霜痕保管的棱晶,“圣所信息提到,以基核为桥,引活性灵光,镇死寂偏执……我们得先找到相对安全的地方,尝试理解并激活这些‘钥匙’。”
“此地不宜久留。”冰璇站起身,虽然身形微晃,但站得笔直。她取出那幅从圣所神殿获得的古老星图卷轴,仔细感应对比着周围的环境与能量流向。“星图显示,此地名为‘千丘冰原’,位于霜语者圣地西北方约三百里。有一条相对隐蔽的、远古冰裔用于迁徙的‘寒流暗道’,可以通往圣地外围的‘垂泪冰谷’。那里地形复杂,便于隐藏,或许可以暂时栖身,并尝试与圣地内部取得联系。”
三百里……对于全盛时期的他们或许不算什么,但对于此刻伤疲交加的三人来说,无异于一段漫长而危险的旅程。更别提还要穿越可能被阴影力量渗透的区域。
“没有更好的选择了。”陈七童也咬牙站起,将冰牙之契当作拐杖拄着,“待在原地,只会被冻僵或被发现。走!”
霜痕也连忙站起,虽然双腿发软,但眼神坚定。
三人辨认了一下方向,由对能量感知最敏锐的冰璇带路,陈七童居中,霜痕殿后,互相搀扶着,一头扎进了茫茫风雪与嶙峋冰丘构成的迷阵之中。
千丘冰原的风雪比预想的更加狂暴。能见度极低,冰冷的风如同刀子般切割着暴露的皮肤,卷起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脚下的冰面时而坚硬打滑,时而松软陷脚,行进异常艰难。更麻烦的是,冰原上并非死寂一片,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冰层断裂的闷响,或是不知名冰兽的悠长嚎叫,在风雪中显得格外瘆人。
他们尽量选择冰丘背风面行走,避开开阔地带。冰璇不时需要停下,以冰鉴之力或自身感知,修正方向,避开一些能量波动异常的区域——那里可能潜伏着危险的冰系原生生物,或是已经被阴影污染的地带。
陈七童则将大部分心神用于内视疗伤,同时竭力调动“平衡基核”碎片的力量。他发现,当他尝试将碎片的平衡意韵扩散至身周三尺范围时,周围的暴风雪似乎会变得“温和”一些,能量的紊乱感也有所降低,甚至能隐隐驱散一丝侵入骨髓的寒意。这微小的庇护,对此刻的他们来说,已是雪中送炭。他小心地维持着这种消耗,并示意冰璇和霜痕靠近自己一些。
霜痕的血脉在踏入冰原后,似乎恢复了一丝活力。她对冰川环境的天生适应力开始发挥作用,能提前感知到脚下冰层的厚薄虚实,避开潜在的冰裂隙,甚至能通过风的声音和雪的纹理,大致判断前方短距离内的地形变化。这为三人的行进提供了宝贵的预警。
就这样,在风雪、伤痛、疲惫的三重折磨下,三人跋涉了将近两个时辰。丹药的效力早已过去,全凭一股意志力在支撑。陈七童感觉肺叶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冰璇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维持方向感知对她负担极大;霜痕更是摇摇欲坠,全靠咬着牙才能跟上。
就在他们感觉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前方的风雪中,隐约出现了一道深邃的、如同大地伤疤般的黑色裂谷轮廓。裂谷两侧是陡峭的冰崖,谷中涌动着颜色更深、温度更低的寒气,风声在谷中回荡,发出凄厉的呜咽。
“寒流暗道……就在那裂谷之下。”冰璇指着那道裂谷,声音有些发虚,“我们需要下到谷底,沿着暗河冰道前进。暗道内……可能更冷,但也相对隐蔽,避开了地面的大部分风暴和……可能的视线。”
下到裂谷同样是个挑战。冰崖陡峭湿滑,几乎没有落脚点。冰璇尝试以冰系力量凝聚冰阶,但刚凝结出几级,就因为力量不济而崩碎。
“我来试试。”陈七童喘着气,走到崖边。他不再试图凝聚实体,而是将“平衡基核”碎片的意韵,结合自身对能量结构的理解,缓缓“烙印”在崖壁表面。渐渐地,崖壁上浮现出一层极淡的、稳定的玉白色光晕,光晕覆盖处,冰面似乎变得更加“驯服”和“抓附有力”,虽然依旧光滑,却不再那么难以立足。
“可以了……小心点。”陈七童额头渗出冷汗,维持这种精细操作对他负担不小。
三人沿着这被“平衡”意韵暂时稳定的崖壁,小心翼翼地向下攀爬。谷底的寒气如同实质的冰水,瞬间浸透了单薄的衣物,让人牙齿打颤。谷底果然有一条宽阔的、已经完全冰封的河道,冰层呈深蓝色,厚实坚固,河床两侧是犬牙交错的冰壁。
他们踏入冰河,沿着河道向上游(根据星图指引)前进。暗道内的风雪小了许多,但寒意更甚,光线昏暗,只有冰层本身散发的微弱幽光。寂静被放大,只有三人的脚步声和沉重的呼吸声在狭窄的空间内回荡,更添压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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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这份“相对”的平静并未持续太久。
就在他们前行了约莫一刻钟后,前方河道转弯处的阴影里,突然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紧接着,七八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冰壁的缝隙、冰层的阴影中窜了出来!它们身形佝偻,四肢着地,覆盖着灰黑色的、如同冻结污泥般的甲壳,头部只有一张布满细密利齿的圆形口器,没有眼睛,却散发着对“生气”与“能量”极度贪婪的恶意!
是“食冰影虿”!一种被阴影能量污染、发生畸变的低等冰川节肢生物,单体实力不强,大约相当于炼气期,但往往成群出现,行动迅捷,口器带有麻痹毒素和阴影侵蚀,非常难缠!
显然,这条“寒流暗道”也未能完全避开阴影力量的渗透!
“小心!”冰璇厉喝一声,强提一口气,冰晶短刃已然出鞘,化作一道寒光,斩向冲在最前的两头影虿!剑光精准,直接将它们劈成两半,污秽的体液溅在冰面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但更多的影虿从四面八方扑来!它们似乎看出三人状态极差,攻击更加疯狂!
陈七童勉强挥动冰牙之契,玉白色的矛光黯淡,只能将靠近的影虿扫开,难以一击毙命。霜痕更是手忙脚乱,只能挥舞着那截断矛杆,勉强格挡,险象环生。
这些影虿实力不强,但数量多,攻击刁钻,且带着阴影污染,对此刻的三人而言,却是巨大的威胁。战斗拖得越久,他们的消耗就越大,伤势也可能加重。
冰璇剑光如雪,不断斩杀影虿,但她的脸色也越来越白,动作开始出现微不可察的凝滞。陈七童更是感觉丹元运转滞涩,每次挥矛都牵扯着内伤剧痛。
就在这时,霜痕在格挡一只影虿扑击时,脚下冰面一滑,惊呼一声向后倒去!侧面,两只影虿趁机张开布满利齿的口器,猛地噬向她的脖颈和腰腹!
“霜痕!”陈七童目眦欲裂,想救援却已来不及。
千钧一发之际——
冰璇眼中寒芒爆闪,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她没有去救霜痕,反而将手中冰晶短刃往空中一抛,双手急速结出一个古老而复杂的手印,同时,她灵魂深处那“冰穹誓约”的印记,骤然亮起!
一道冰冷而坚韧的意念,顺着誓约联系,瞬间传递到陈七童和霜痕的灵魂深处!并非强制,而是一种清晰的“引导”与“请求”!
陈七童福至心灵,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将体内残存的一丝丹元与“平衡基核”碎片的力量,按照那股意念引导的方式,毫无保留地释放出去!霜痕也在生死关头爆发出全部的血脉力量,同样循着那意念引导输出!
三股截然不同——冰璇的秩序冰封、陈七童的平衡稳定、霜痕的血脉共鸣——的力量,在“冰穹誓约”的框架下,竟奇迹般地产生了瞬间的协同与共振!
以冰璇为中心,一层淡蓝色的、蕴含着微弱誓约符文虚影的冰封光环,猛然扩散开来!光环扫过,那几只扑向霜痕的影虿动作瞬间僵直,体表迅速覆盖上一层晶莹的冰壳,然后“咔嚓”碎裂!周围其他影虿也被光环波及,动作大幅迟缓,体表凝结冰霜!
虽然这协同冰封只持续了短短一息,范围也仅有三丈,威力也远不如冰璇全盛时期,但对于这群低等影虿来说,已是致命打击!
陈七童和缓过神来的霜痕立刻抓住机会,冰牙之契与断矛杆奋力击出,将剩余行动迟缓的影虿迅速清理干净。
战斗结束,冰河暗道重归死寂,只留下几滩迅速冻结的污秽残骸。
冰璇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以剑拄地才勉强站稳,嘴角溢出一缕鲜血。强行引导协同攻击,对她本就受伤的心神造成了二次冲击。
陈七童和霜痕也大口喘息着,刚才那一下协同,几乎抽干了他们最后的力量。
三人相顾无言,但眼中都闪过一抹异彩。
“冰穹誓约”……不仅仅是一个誓言,它真的能在关键时刻,让他们力量相通,协同作战!尽管这第一次尝试粗糙、消耗巨大且反噬不轻,但它展现出的可能性,令人振奋。
“走……此地不宜久留。”冰璇抹去血迹,声音虚弱却坚定。
没有时间休整,三人互相搀扶着,继续沿着冰河暗道,向着未知的前路,艰难前行。身后,风雪呼啸的裂谷口渐渐远去,前方,是更深的黑暗与寒冷,但灵魂深处那枚冰晶誓约的印记,却仿佛散发着微弱却真实的暖意。
他们知道,这条路注定不会平坦,但至少,他们不再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