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愁峡最后一股负隅顽抗的孟索残部,在被围困断水断粮四天三夜后,内部终于崩溃,几个心腹亲兵趁着夜色将重伤昏迷、高烧呓语的孟索捆绑起来,连同剩余的四名人质一起,推出了他们藏身的小山洞,向岩恩的部队投降,至此,这场由孟洪残部挑起、波及西部峡谷数个寨子的叛乱,在军事上被彻底平息,联盟部队以阵亡九人、伤二十余人的代价,击毙叛军三十七人(包括被狙杀的“独狼”),俘虏一百八十五人(含主动投降者),另有约百余人逃散入山林,等待后续清剿,缴获各类枪支一百余支,弹药若干,但更重要的是,缴获了孟索与外部势力(虽无直接证据指向“白幽灵”,但通过一些模糊的通讯记录和特殊型号的弹药可以推断)勾结的部分物证,以及被扣押的联盟工作人员全部安全获救。
军事行动结束了,但更复杂的难题摆在了陈野和联盟面前:如何处置这一百多名俘虏,尤其是包括孟索在内的叛乱头目和骨干?按照《雾隐谷约法》的雏形和战时惯例,首领和主要头目通常会被处决以儆效尤,胁从者或罚作苦役,或编入“赎罪营”参加最危险的战斗任务,这是一种简单直接、在金三角这片土地上沿用多年的血腥逻辑,但陈野和核心团队在反复商讨后,都意识到,如果沿用这种旧逻辑,他们与过去那些他们试图推翻的军阀势力,在本质上并无区别,《约法》的权威不仅来自于铁腕的惩罚,更应来自于公正的审判和让人心服的处断,尤其是在内部叛乱刚刚平息的敏感时刻,如何处置俘虏,将成为所有观望者评判联盟是“新秩序建立者”还是“另一伙更强大的军阀”的关键标尺。
同时,老刀的调查也有了初步结果:孟索胸口的那一枪,并非流弹,子弹来自一支苏制托卡列夫手枪,这种手枪在叛军中并不少见,但射击角度非常刁钻,是从侧后方较近的距离射入,当时混乱中,孟索身边围着的都是他的亲兵和几个小头目,黑枪来自内部的可能性极大,动机可能是灭口,也可能是内部权力倾轧,但无论哪种,都说明叛军并非铁板一块,也暗示着可能有外部势力在暗中操纵,试图在孟索被俘前将其除掉,防止泄露更多秘密。
综合这些情况,陈野做出了一个在许多人看来有些“离经叛道”的决定:他要设立一个公开的、由多方参与的“法庭”,来审判这些俘虏,地点就选在鹰愁峡外、木棉坪边缘一片相对开阔的林地,这里靠近事发地,便于各寨派人参加,也具备一定的象征意义——在曾经滋生叛乱的土地上,用新的规矩来裁决罪恶。
这个法庭被陈野命名为“雨林法庭”,其构成经过反复斟酌:首席审判者由陈野亲自担任,但他声明自己只主持程序和最终裁量刑罚,具体审判由“审判团”进行;审判团成员包括西部峡谷各主要村寨推选出的、德高望重的三名长老(包括那位最早支持联盟的拉祜族岩宝头人的弟弟岩坎,他代表受害者一方)、防卫军推选出的两名军官代表(岩恩和另一名中队长)、联盟行政委员会推选出的两名代表(苏清月委派的民政干部和一名文书),以及——这是最具创新性也引发了一些争议的一点——由雾隐谷及附近村寨妇女会推选出的两名妇女代表,陈野的解释是:“这场叛乱,让许多家庭失去了父亲、儿子,让许多妇女承受了痛苦,她们有权知道真相,有权表达意见。”此外,允许各寨派出一到两名“观察员”列席,但不参与投票表决。
审判的依据,是已经颁布的《雾隐谷约法》基本原则,并结合了各部落一些公认的传统习惯法(如赔偿、劳役等),审判程序力求简单明了:由联盟方面(老刀负责)出示证据,包括物证、俘虏口供、受害者及目击者证言;然后由俘虏自行陈述或辩护(允许他们请同寨的老人代为说话);接着由审判团成员提问、核实;最后审判团闭门评议,给出“有罪”或“无罪”的建议及刑罚意见,由陈野参考评议结果,结合整体情势,做出最终判决并当场宣布。
消息传出,在整个控制区引起了巨大轰动,人们议论纷纷,有的说陈野这是“妇人之仁”、“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抓了反叛的头子砍了就是了,搞这么麻烦”;有的则暗暗点头,觉得这才是“讲规矩”的样子,和以往那些胜者为王、败者屠戮的军阀做派不同;更多的普通百姓和中小头人则怀着好奇、疑虑和一丝期待,关注着这场前所未有的审判。
审判日选在一个雨后的清晨,木棉坪边缘的林间空地被清理出来,中央搭起了一个简陋的木台,台上摆着几张桌子,后面坐着陈野和审判团成员,台下左侧是荷枪实弹、维持秩序的防卫军士兵,右侧是被分批押解过来、蹲坐在地上的俘虏们,周围则挤满了从各处赶来的各寨民众,人头攒动,窃窃私语,空气中混合着雨林的湿气、泥土味和一种莫名的紧张。
!首先被带上台的是孟索,他躺在担架上,脸色蜡黄,胸口裹着厚厚的绷带,依旧昏迷不醒,高烧让他不时抽搐,军医向审判团和陈野报告了他的伤情:子弹伤及肺叶,感染严重,虽经抢救暂时保住了性命,但能否醒来、醒来后是否会留下严重后遗症,都是未知数,老刀出示了缴获的、孟索与不明外部势力联系的加密通讯记录残片(内容不全,但足以证明其勾结外部)、以及他下令扣押和殴打联盟工作人员的供词(由被俘的亲兵供述),岩坎长老作为受害者亲属代表,情绪激动地控诉了孟索及其父孟洪昔日对鹿鸣寨的压榨,以及此次叛乱给西部峡谷带来的创伤,要求严惩。
由于孟索无法自辩,审判团经过简短评议后,由陈野宣布:孟索犯武装叛乱、勾结外部势力、非法拘禁、伤害联盟人员等罪,证据确凿,鉴于其目前重伤昏迷、无法接受审判,判决其终身囚禁于西部山区一座废弃的、由各寨共同监督的古老神庙中悔过,由联盟派人看守并提供基本医疗,若其日后苏醒,需在囚禁地继续服刑,未经特赦不得释放,其个人财产(主要是从其寨子中搜出的金银和部分物资)充公,用于赔偿此次叛乱中受害的民众和联盟。
这个判决既体现了对《约法》的维护(终身囚禁实同于死刑,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又保留了一丝传统中“神明裁决”和“囚禁悔过”的色彩,同时避免了当场处决一个昏迷之人可能引发的负面观感,台下众人听了,反应各异,有的觉得太轻,有的觉得这样也好,至少没见血,岩坎长老虽然更希望看到孟索被处决,但在其他长老的劝说和陈野承诺用其财产优先赔偿鹿鸣寨幸存者后,也勉强接受了。
接下来,审判的重点转向了其余俘虏,尤其是那三个跟随叛乱的小部落头人,以及孟索手下的主要骨干,审判过程远比想象中复杂和激烈。
扎龙(那个主动反正的傈僳族头人)被带上台时,态度恭顺,他痛哭流涕地陈述自己是被孟索胁迫,为了保全族人性命才不得已跟随,并强调自己后来主动联系联盟、提供情报、协助瓦解叛军的功劳,请求宽大处理,老刀出示的证据显示,扎龙确实在早期参与了扣押工作队的行动,并且他的手下也参与了抢夺其他寨子粮食的行为,但同时,他后来传递情报、劝说部分叛军投降的行为也属实。
审判团内部出现了分歧,长老代表中,有人觉得扎龙是首鼠两端的小人,不能轻信;有人则认为他后来有功,可以折罪,军官代表岩恩态度强硬,认为既然参与了叛乱,就该受到惩罚,否则军法威严何在?妇女代表则更关注扎龙部落在叛乱期间是否有劫掠、侮辱妇女的行为(经查,未有明确证据),行政代表则从稳定局面出发,倾向于从轻发落,以安抚傈僳族民众。
争论持续了很长时间,台下的民众也开始交头接耳,陈野没有打断,他静静听着,观察着审判团成员和民众的反应,这本身就是一个建立新规则和凝聚共识的过程。
最终,经过闭门激烈讨论,审判团给出了建议:扎龙参与叛乱,确有罪责,但念其后来主动反正、提供关键情报、协助平叛,确有立功表现,且其部落被裹挟成分较大,建议免除其死罪和囚禁,判处其带领本族青壮两百人,参加为期一年的、连接西部峡谷与雾隐谷的主干道路修筑劳役,劳役期间受联盟工程队管辖,无报酬,但提供基本食宿,其本人需在劳役中带头苦干,以观后效,同时,其部落需赔偿被其抢夺粮食的寨子相应损失。
陈野采纳了这个建议,并补充道:“扎龙,你的命是你自己挣回来的,路修得好,一年后你和你的族人可以回家,继续受《约法》保护;若再有三心二意,两罪并罚。”扎龙闻言,连连磕头谢恩,这个结果既给了他惩罚,也给了他和他的部落一条出路。
其他两个小部落头人,一个态度顽抗,拒不认罪,被判处五年劳役(开采石料);另一个认罪态度较好,且确实是被武力胁迫,部落损失也大,被判处一年劳役并赔偿部分损失,其部落由联盟暂时接管,待其劳役期满后视情况恢复其头人资格(但权力将被大幅限制)。
对于孟索手下的骨干头目,审判则严厉得多,其中五人被证实直接参与杀害联盟工作队员或残酷折磨俘虏,证据确凿,民愤极大,审判团一致建议处以死刑,陈野在详细核对了证据、并给了他们最后陈述的机会(其中两人泣不成声,悔恨不已;三人依旧桀骜)后,最终批准了死刑判决,但执行方式,他再次做出了令人意外的决定:不行公开枪决,而是由防卫军行刑队在林间僻静处执行,尸体交由其家人或同寨人按习俗安葬(若无亲人接收,则由联盟统一掩埋),陈野的解释是:“处决是为了维护法纪,不是为了宣扬暴力,更不是用来恐吓民众的表演。”
其余普通俘虏,经过逐一审核,区分了主动参与、被动跟随、被胁迫等不同情况,大部分被判处三个月到一年不等的劳役(修路、垦荒、修建公共设施),少数情节显着轻微、且有立功表现(如协助指认同伙、提供线索)的,经过担保后当庭释放,但需在所在寨子接受一定时期的监督观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整个审判过程断断续续进行了整整三天,期间有争辩,有哭泣,有沉默,也有愤怒的控诉,当最后一名俘虏的判决被宣布后,木棉坪上出现了短暂的寂静,夕阳透过林梢,洒在众人身上,带着一种疲惫而复杂的光晕。
陈野站起身,走到木台边缘,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声音因连日说话而有些沙哑,却清晰地传遍了全场:“乡亲们,今天的审判,不是为了炫耀胜利,也不是为了报复,我们坐在这里,按着我们自己立的规矩,来判定是非,决定惩罚,这就是《雾隐谷约法》的意义——在这片土地上,不管你是谁,头人也好,平民也好,胜者也好,败者也好,都要守规矩,犯了规矩,就要受审判,没有谁能无法无天!”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些俘虏,也扫过每一个在场的民众:“这些被判劳役的人,他们要去修路,路修好了,大家走起来都方便;要去垦荒,荒地开出来,能种出更多的粮食,他们是在为自己的过错付出代价,也是在为这片土地创造新的价值,我希望,等他们服完役,能够真正明白,靠刀枪和鸦片,带来的只有苦难和死亡;靠双手和规矩,才能有安稳的日子。”
人群中,许多人默默地点头,尤其是那些来自中小部落、常年被大头人压榨的普通山民,他们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一种不同于强权碾压的、有章可循的“公正”可能是什么样子,虽然它还很粗糙,还很生涩,充满了各种妥协和权衡,但至少,它给了他们一个说理的地方,一个不那么容易被随意剥夺生命的保障。
审判结束后,陈野留下了岩恩和山鹰,还有老刀,“孟索的黑枪,还有扎龙提供的那些模糊情报,都指向外面,尤其是‘白幽灵’。”陈野低声说,眉头紧锁,“这次叛乱,很可能只是他的一次试探,一次消耗我们精力的佯攻,他的真正目标,恐怕还是技术和整个控制区的混乱,阿南那边的‘礼物’,送出去了吗?”
老刀点头:“根据‘熔炉’外围监控的零星反馈,最近几天确实有异常的数据试探行为,特征和上次入侵类似,但更谨慎,阿南判断,鱼可能已经闻到了饵的味道,正在小心试探。”
“加快对鹿鸣寨幸存者的安置,特别是那些被‘白幽灵’武装掳走又侥幸逃回或我们救回的人,仔细询问他们看到、听到的一切,任何关于实验室、原料、人员特征的细节都不要放过。”陈野指示,“另外,通知所有边境寨子,尤其是东南方向,‘白幽灵’吃了亏(指边境伏击和我们挫败其入侵),又挑动内乱未成,很可能会有更直接的动作,让大家做好准备。”
岩恩和山鹰领命而去,陈野独自站在渐渐暗下来的林间空地上,看着人们逐渐散去,木台上空荡荡的,只剩下几张桌子和随风轻轻晃动的、写着《约法》四条核心内容的简陋布标,一场雨林中的审判落幕了,它用相对克制的方式,抚平了一场内乱的伤口,也为新规矩的建立涂抹上了一层复杂而现实的底色,但陈野知道,真正的考验远未结束,“白幽灵”的阴影,如同雨季永远散不尽的乌云,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而那场精心布置的技术陷阱,是否能钓到大鱼,又会引发怎样的连锁反应,一切都是未知数。
远处传来修建临时劳役营地的敲打声和俘虏们低沉的号子声,新的道路将从这里开始延伸,而通往真正和平与秩序的道路,注定更加漫长、崎岖,且布满荆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