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忒修斯之舵”的基因载体如同投入深潭的微小石子,在陈野与老刀濒临崩溃的生理系统内激起的并非立竿见影的惊涛骇浪,而是一连串细微、复杂、充满不确定性的涟漪,最初的四十八小时里,监测数据如同风暴中的扁舟剧烈起伏,高烧与低体温交替,炎症指标骤然攀升又诡异地回落,脏器功能曲线在衰竭的边缘惊险地划动,苏清月和医疗团队几乎寸步不离,依靠着最精密的监护设备和最原始的经验直觉,在阿南提供的、基于体外模拟不断调整的辅助方案支持下,艰难地维持着那脆弱的平衡,如同在刀尖上为两个濒死的生命跳着一场无声而凶险的舞蹈,直到第三天黎明,陈野的体温终于开始稳步下降,紊乱的心律逐渐趋于平稳,最危险的颅内压升高迹象得到了遏制,而老刀那令人揪心的多器官功能指标也停止了恶化,甚至出现了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回升趋势,医疗站里压抑了许久的低气压终于透进了一丝名为“希望”的微光,尽管两位病人依旧深度昏迷,远未脱离危险,但至少,最糟糕的时刻似乎正在缓慢退去。
然而,就在苏清月和阿南等人为了这来之不易的稳定而稍稍松了口气,将一部分注意力转回同样千疮百孔的外部世界时,他们发现,联盟内部原本被领袖重伤和外部高压暂时压制住的矛盾与分歧,如同雨季被暂时堵住的暗渠,一旦压力稍有松懈,便以更汹涌的态势喷涌而出,而这一次分歧的核心,并非具体的物资分配或权力划分,而是关乎联盟未来生存与发展根本路径的战略抉择——是继续维持相对保守的防御与内部建设,等待时机,还是应该抓住敌人同样受损(盐井被毁)的机会,主动出击,以攻代守,彻底铲除周边的威胁根源。
这股激进思潮的代表,并非久经沙场的老将岩恩或山鹰,而是一个名叫“云雀”的年轻军官,他是苏清月在早期防疫和民兵训练中亲手培养出的第一批本土子弟兵中的佼佼者,头脑灵活,学习能力极强,对苏清月传授的医疗知识和组织理念领悟深刻,更在随后的军事训练和边境摩擦中展现出过人的胆识和战术天赋,尤其是在东南边境防疫和应对“白幽灵”小股渗透的战斗中,他率领的机动侦察小队屡建奇功,其灵活机动的作战风格和敢于冒险的作风,深受部分年轻士兵的崇拜,陈野也曾留意到他,有意将其作为新生代军官进行培养,在其因盐道血战重伤昏迷后,云雀更是在苏清月的默许和阿南的部分技术支持下(获得了一些修复和改进的通讯设备),承担了更多东南方向的巡逻和防御指挥任务。
在云雀和他的支持者们看来,联盟目前面临的困境——经济封锁、物资短缺、内部人心浮动、强敌环伺——其根源在于自身的被动与保守,他们认为,陈野指挥官过往“先立规矩、稳扎稳打”的策略在立足阶段是成功的,但面对“白幽灵”、“血狼”这样毫无底线、且可能暗中勾结的凶残敌人,一味防守和内部整顿无异于坐以待毙,“毒菌庄园”毁了,他们还有别的工厂;“血狼”的刺客死了,他们还会派更多;经济封锁线破了一点,他们会勒得更紧,只有主动出击,集中联盟尚且占优的军事力量(尤其是经过实战检验的“铁砧”小队和日益成熟的技术装备),以雷霆之势,逐个剿灭或重创周边那些与联盟为敌的毒枭和军阀势力,拔除他们的据点,缴获他们的物资,才能真正打破封锁,赢得喘息和发展的空间,甚至震慑其他观望者,为此,哪怕需要承担一定的风险、付出一定的伤亡,也是值得的,他们坚信,最好的防御就是进攻,而目前陈野指挥官重伤未醒、外部敌人也因盐井之损而暂时收缩的“窗口期”,正是发动这种攻势的绝佳时机。
与此针锋相对的,则是以吴梭温、召孟泰等老派头人为代表的“自保派”,他们经历了太多的战乱和势力更迭,深知这片土地上的生存法则远非简单的“进攻”或“防守”所能概括,他们承认联盟带来的秩序和相对公平,也感激陈野为他们争取的利益,但对其激进扩张和持续不断的战争状态早已心生倦意与隐忧,盐道血战惨重的伤亡和随后而来的物资匮乏、内部暗杀,更让他们坚信,联盟的力量有其极限,树敌过多只会加速灭亡,他们认为,当务之急不是去外面招惹新的敌人,而是应该趁着陈野指挥官可能苏醒、外部压力稍减的时机,全力巩固现有控制区,修复战争创伤,解决迫在眉睫的食盐、药品短缺问题,与周边非死敌的势力尝试接触甚至妥协,换取暂时的和平与贸易通道,先让百姓活下去、让寨子恢复生产,至于“白幽灵”、“血狼”这些强敌,可以从长计议,或者期待他们内部生变、彼此消耗,老派头人们更倾向于利用传统的关系网络、利益交换和山地险要来保障自身安全,对依赖新技术和频繁主动出击的军事路线充满疑虑,尤其对云雀这样年轻气盛、缺乏“老人智慧”的军官掌握更多兵权感到不安。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在陈野昏迷、老刀垂危、苏清月和阿南忙于医疗与技术救险、岩恩和山鹰一个镇守西北一个巡查东南的情况下,失去了最高层的有效统合与压制,开始在雾隐谷的军营、议事堂角落、甚至集市上悄然流传、碰撞、发酵,支持云雀的,多是来自底层、渴望改变现状、对新技术和强大武力充满向往的年轻士兵和少数激进派行政人员;而同情或支持老派头人观点的,则多是家中有人参军伤亡、对持续战争感到疲惫恐惧的普通民众,以及那些更看重眼前实际利益、担心自身特权在持续军事动员中被进一步削弱的中小头人。
裂痕,在无声中蔓延。
当陈野在昏迷后的第七天下午,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恢复了模糊的意识,能够微弱地感知周围的光影和声音,并在苏清月狂喜的泪水中勉强做出一点反应时,他首先感受到的,除了身体深处传来的、无处不在的虚弱和钝痛,便是守候在医疗站内外那些核心成员脸上,除了关切与疲惫之外,那一丝难以掩饰的凝重与欲言又止。
他没有力气询问,但苏清月知道瞒不过他,在确认他生命体征相对稳定后,用尽可能简洁平实的语言,向他汇报了这些天发生的主要事情:老刀伤情稳住但未醒,阿南的噬菌体疗法在边境疫情控制上取得进展但未根治,经济封锁持续,西北“血狼”与东南“白幽灵”残部活动迹象增加但无大规模进攻,以及……联盟内部关于下一步战略的争论。
陈野闭着眼睛,听着,只有微微颤动的睫毛显示他在努力吸收和思考,许久,他才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道:“让……能来的……头人……军官……明天……议事堂……”每说一个词都异常艰难。
苏清月明白他的意思,他是要亲自出面,尝试弥合分歧,统一思想,尽管他的身体根本不允许。
第二天上午,雾隐谷中心那座最大的竹木结构议事堂里,气氛前所未有的微妙与紧绷,陈野是被一副简易担架抬进来的,他半靠在垫高的被褥上,脸色苍白如纸,眼窝深陷,但那双刚刚恢复些许神采的眼睛,却依旧带着令人不敢逼视的锐利与沉静,扫过堂下分坐两侧的人们,左侧是以岩恩、山鹰、云雀为首的军官代表,右侧是以吴梭温、召孟泰为首的各寨头人代表,苏清月和阿南坐在靠近陈野的侧方,老刀的位置空着。
会议由苏清月代为主持,她简要说明了当前面临的严峻形势后,便按照陈野事先微弱指示的,让各方陈述意见。
云雀第一个站了起来,他穿着浆洗得笔挺但略显旧的军装,身姿挺拔,年轻的脸庞上带着与其年龄不相称的坚毅与迫切,他先是向担架上的陈野郑重敬礼,然后转向众人,声音清晰而富有感染力:“指挥官,各位长老,同袍们!现在的局势很清楚,敌人想困死我们,饿死我们,从内部瓦解我们!盐井我们炸了,但他们很快会找到新的来源;刺客我们杀了,但‘血狼’和‘白幽灵’还在磨刀!被动防守,只会让我们的血一点点流干,让老百姓对我们失去信心!我认为,我们必须改变策略,主动出击!东南方向,‘白幽灵’刚刚失去重要据点,其残部与周边毒枭联盟并不稳固,我们可以集中‘铁砧’小队和主力一部,利用我们的夜战和通讯优势,进行一场快速的纵深打击,目标直指其几个已知的囤积点和中小头目,不求占领,只求摧毁和震慑,同时,西北方向对‘血狼’保持高压,让其不敢妄动,只要打掉一两处,缴获物资,展示力量,经济封锁不攻自破,周边观望的墙头草也会重新掂量!”他的话语充满了年轻人的激情与不容置疑的自信,仿佛胜利唾手可得。
他话音刚落,吴梭温便冷笑一声,摸着脸颊上的刀疤,慢悠悠地开口:“云雀队长年轻有为,胆子大,想法也好,可是,打仗不是小孩子玩刀,你想打,敌人就站在那里等你打?‘白幽灵’是吃素的?他的地盘经营了多少年?有多少暗桩、陷阱?我们刚在盐井吃了亏(他刻意不提那是佯攻和破坏),情报泄露,内部有鬼都没查清,就敢把精锐拉出去搞什么‘纵深打击’?万一中了埋伏,像指挥官一样……(他瞥了一眼陈野,改口)损失了精锐,到时候谁来守雾隐谷?靠我们这些老头子拿猎枪吗?”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沉重,“现在最要紧的,是指挥官和老刀兄弟快点好起来,是把寨子里的人心稳住,是把盐和药弄进来,让大家有饭吃,有病能治,仗打来打去,死的都是我们各寨的好儿郎,抢到一点东西,够填多少人的命?要我说,不如派几个能说会道的,带上礼物,去跟南边那几个不是死敌的老板(指毒枭)谈谈,哪怕暂时让点利,先把商路打开,换点救命的东西进来,这才是实在的。”
召孟泰捻着佛珠,附和道:“吴头人说得在理,佛说,妄动刀兵,徒增业障,我们现在内不稳,外有强敌,宜静不宜动,先把自己篱笆扎牢,把家里的病人照顾好,才是正道,云雀队长有锐气是好事,但要多听听老人的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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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方立场鲜明,各执一词,军官席上不少年轻人眼神灼灼,显然认同云雀,而头人席上则多是深以为然地点头,岩恩皱着眉头,他经历过盐道血战的惨烈,深知主动进攻的风险,但也对目前困守的憋屈感同身受,山鹰则一如既往地沉默,只是手指轻轻摩挲着枪身。
陈野静静地听着,剧烈的头疼和眩晕一阵阵袭来,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等双方都说完,堂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竹木受力的轻微吱呀声,他才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微弱,却让每个人都屏息凝神:“云雀……敢战之心……可贵,吴老、召老……求稳之意……乃老成谋国。”他先各肯定了一句,让双方紧绷的情绪稍缓。
“然……”他停顿了更长时间,积蓄着力气,“敌欲困我,非……一日之谋,我若……急攻,正中……其下怀,彼以逸待劳……设伏挑隙,我可胜……一仗,难胜……十仗,精锐……折损,人心……即散。”这话是对云雀说的,指出了盲目进攻的战略风险。
接着,他转向头人们:“然……固守待变,若变……不来?盐尽药绝……内乱生,敌合力……来攻,何以……御之?妥协……让利,与虎谋皮……终被噬。”他同样指出了单纯防守和妥协的潜在危机。
堂内鸦雀无声,陈野的分析直指双方策略的核心弱点。
“当下之策……”陈野的呼吸变得更加急促,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苏清月担忧地想上前,被他用眼神制止,“当以……固本为基,清内稳边……为首要,阿南……继续解疫,清月……全力救治,岩恩山鹰……整军备武,各寨……恢复生产,此为……根本。”他肯定了自保派强调的内部建设。
“然……不可……坐等,”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云雀,“云雀……听令。”
云雀立刻挺直身体:“在!”
“予你……侦查游击之权,精选……小队,配属……新式通讯,活动于……东南外围,任务……非攻坚,乃……刺探虚实,袭扰补给,捕捉……战机,若遇……小股孤立之敌,可……果断击之,缴获……物资为上,切忌……贪功冒进,孤军……深入,一切行动……需报……山鹰核准。”这是给了云雀一定限度的主动行动权,但将其严格限定在侦察袭扰范畴,并置于山鹰的监督之下。
“吴老,召老,”陈野又看向头人,“联络……周边之事,可……谨慎为之,以……试探为主,暂勿……承诺,所得信息……皆报老刀……(他顿了一下,意识到老刀未醒)报……苏清月处,统一……研判。”这是给了头人们一定的外交试探空间,但收归了最终决策权。
“各方……协同,信息……共享,若有重大分歧……仍待……我与老刀……决断。”他最终将协调和仲裁的权力,留给了自己和尚未苏醒的老刀。
这番安排,可谓煞费苦心,既没有完全否定年轻军官的进取心,给了他们一定施展空间,又用严格的权限和监督加以约束;既承认了老派头人经验的价值,允许他们尝试传统的外交手段,又避免了可能的擅自妥协;同时强调了内部整顿和协同的重要性,试图将可能的分裂力量重新拧合到以他和老刀为核心的决策框架内。
命令下达,众人肃然应诺,表面上,分歧似乎被陈野的权威和折中方案暂时压了下去,裂痕仿佛得到了修补。
然而,会议结束后,当人们陆续散去,陈野被抬回医疗站的路上,他从云雀那依旧灼热却暗藏不甘的眼神中,从吴梭温与召孟泰交换的那个意味深长、略带敷衍的眼色中,从一些军官和头人低声交谈时那隐约的隔阂语气中,清晰地感觉到,那名为“分裂”的种子,已然深埋,只是被他的苏醒和强硬命令暂时覆盖上了一层薄土,一旦外部压力骤增,或者内部再有变故,这颗种子便会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破土而出,而届时,重伤未愈的他,是否还有足够的力量和威望,将其扼杀在萌芽之中?
就在他沉浸于这份深沉的忧虑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声由远及近,一名浑身浴血、通讯器损坏的民兵连滚爬爬地冲进雾隐谷,带来了一个噩耗:一支由联盟组织、试图从东北方向绕路运回食盐和药品的小型车队,在距离雾隐谷约四十里的“野人沟”遭到不明武装的伏击,护送民兵伤亡过半,物资被劫掠一空,幸存者描述,伏击者装备精良,战术狠辣,且似乎对车队的路线和护送力量了如指掌。
消息传来,刚刚平静些许的议事堂外瞬间炸开了锅,云雀和他的支持者们怒不可遏,认为这恰恰证明了保守和妥协的软弱,敌人已经欺负到了家门口;而吴梭温等人则脸色铁青,强调这正说明外部环境的凶险和主动出击的鲁莽,内部排查奸细才是第一要务。
陈野躺在担架上,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激烈争吵声,望着医疗站天花板那熟悉而冰冷的光影,缓缓闭上了眼睛,野人沟的伏击,是“白幽灵”的报复?是“血狼”的挑衅?还是内部那只尚未揪出的“鬼”的又一次配合?无论答案是什么,它都像一记精准的重锤,砸在了本已脆弱的联盟共识之上,让那刚刚被勉强掩盖的裂痕,骤然变得清晰而刺目,分裂的种子,正在现实的血雨浇灌下,悄然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