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人沟车队被劫的阴云尚未从雾隐谷上空散去,血腥的细节与幸存者惊魂未定的描述如同细密的冰雨,持续浇淋在因战略分歧而绷紧的神经之上,云雀及其支持者愤懑于护卫力量的“疏忽”与反应的“迟缓”,叫嚣着必须立刻以牙还牙,哪怕只是对怀疑对象进行一次惩罚性的越境打击也好,而吴梭温等老派头人则揪住“内部情报可能泄露”这一点不放,要求优先彻查所有接触过车队路线规划的人员,包括云雀麾下那些参与侦察和路线勘定的年轻军官,双方在议事堂外的争吵几乎要演变成肢体冲突,直到山鹰带着冷冽的杀气出现,用沉默而极具压迫感的目光将双方暂时隔开,才勉强维持住了表面的秩序,然而裂隙的苔藓已在湿润的争吵声中悄然蔓延,陈野在医疗站的病床上听着苏清月低声汇报这些情况,胸腔内那团因伤势和焦虑而灼烧的火焰越发炙烈,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恢复,不仅仅是身体,更是那种能够统合各方、压制分歧的权威,但“忒修斯之舵”带来的生理修复过程缓慢而充满变数,剧烈的头痛和频繁的眩晕如同无形的锁链,将他牢牢束缚在虚弱的状态里。
就在这内忧外患、纷争渐起的微妙时刻,一个极其微弱、断断续续、却带着熟悉加密节奏的无线电信号,如同穿越厚重夜幕的萤火,艰难地触及了雾隐谷“熔炉”深处那台专门用于接收最高级别情报的备用电台,值班的技术员起初以为是干扰或错觉,但当那组特定的、代表“最高紧急、生命危险”的脉冲代码反复出现时,他猛地跳了起来,心脏几乎要撞出胸膛,他手忙脚乱地启动多重解码程序,同时用内部线路直接呼叫了阿南和苏清月,阿南在几分钟内冲进通讯室,脸上的疲惫瞬间被震惊取代,他扑到设备前,亲自操作,手指因紧张而微微颤抖,那信号极其不稳定,背景噪音巨大,仿佛发送者正处在强烈的干扰或极其恶劣的环境中,且功率低得可怜,随时可能中断。
经过艰难的解码和信号增强,一段残缺不全、却字字千钧的文字信息终于呈现在屏幕上,发送者标识为那串熟悉的、只属于一个人的代号——“老枪”。
信息内容如下:
“……身份暴露……位置危……长话短……‘白幽灵’与‘血狼’已缔结实质盟约……非松散勾结……有共同作战计划……证据:观察到双方中层指挥官三次秘密会面……坐标如下……‘白幽灵’近期获巨额资金及装备注入……来源疑为‘高桌会’(一个国际犯罪辛迪加代号)……资助条件未知……但肯定针对我方……他们计划利用雨季结束、道路稍固之时……约二十至二十五天后……从东西两线同时发动大规模攻势……目标一举摧毁雾隐谷……瓜分控制区及……技术遗产……‘白幽灵’主攻东南,可能使用新型生化手段(与‘幻梦’衍生物有关)……‘血狼’主攻西北并策动内部叛乱……吾线已被渗透……此讯后联络将断……勿回电……保重……鹰隼折翼……薪火……相传……”
信息在这里戛然而止,信号彻底消失,无论阿南如何尝试重新锁定或增强,都再无回应,屏幕上只留下一片死寂的噪音波纹,仿佛刚才那段用生命挤出来的电文,只是众人极度紧张下的集体幻觉。
然而,那三个会面坐标、对“高桌会”的提及、对攻击时间和手段的具体描述,以及字里行间那种诀别的、濒临绝境的紧迫感,都沉重地压在每一个看到信息的人心头,阿南的脸色变得惨白,苏清月捂住嘴,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他们都知道“老枪”对于联盟意味着什么,他不仅仅是最高层级的情报来源,更是在最黑暗时刻曾给予关键指引的守望者,如今,这双在远方注视着他们的眼睛,似乎即将永远地闭上了。
信息被第一时间送到了陈野的病床前,陈野挣扎着靠在垫高的枕头上,用颤抖的手拿着那张打印出来的电文纸,看了很久很久,窗外的天光从他苍白失血的脸上缓缓移过,他的眼神从最初的震动,逐渐沉淀为一种深不见底的、混合着痛楚、愤怒与决绝的寒冰。
“立刻……核实……坐标……”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每说一个字都牵扯着胸腹的剧痛,“通知……岩恩、山鹰、云雀、吴梭温、召孟泰……所有人……紧急会议……就在……这里开。”
医疗站临时被改造成了作战室,浓烈的消毒水味与地图、武器模型散发出的钢铁机油味古怪地混合在一起,陈野依旧躺在担架床上,被安置在房间中央,苏清月和阿南分立两侧,岩恩、山鹰、云雀以及被紧急召来的吴梭温、召孟泰等主要头人围拢在周围,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震惊、难以置信以及深切的忧虑。
阿南首先通报了信号的接收情况和初步技术分析,确认信号特征与“老枪”以往完全一致,且使用了只有他和陈野知晓的底层加密种子,真实性极高,山鹰则根据电文中提供的三个坐标,迅速在地图上标出,那确实是位于“白幽灵”与“血狼”势力范围交界地带、人迹罕至的山区,符合秘密会面的特征,岩恩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咔吧作响,他想起盐道血战中敌人精准的埋伏和暗杀之夜刺客的潜入,如今看来,这一切很可能都是东西两股敌人暗中协调的结果,云雀则双眼放光,那是一种混合了“果然如此”的愤慨与“终于来了”的兴奋,他看向陈野,迫切希望得到主动出击的授权,而吴梭温和召孟泰等头人则是面面相觑,脸上血色褪尽,他们最担心的局面——同时面对两个强大敌人的联合绞杀——似乎正在变成可怕的现实。
“老枪同志……他……”苏清月声音哽咽,说不下去。
陈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已是一片冰冷的清明:“他的牺牲……不能白费,‘高桌会’……国际犯罪集团……难怪‘白幽灵’近期动作如此之大,资金、装备……还有可能的新技术……”他想起了“幻梦”与“阿克琉斯之盾”可能的关联,心中寒意更甚,“雨季结束……二十到二十五天……这是我们最后的时间。”
他目光扫过众人,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分歧……暂时搁置,生死存亡……在此一役,岩恩。”
“在!”
“你部……即刻起进入最高战备,调整防御部署,重点加强东南、西北主要通道及侧翼险要处防御工事,储备弹药、饮水、粮食,进行防空(防直升机)、防生化袭击演练,哨卡密度加倍,启用所有备用通讯密码和暗号。”
“是!”
“山鹰。”
山鹰默默上前一步。
“你的小队……任务变更,一,利用最后窗口期,对电文提供的坐标区域及‘白幽灵’、‘血狼’已知前沿阵地,进行最高强度侦察,不惜代价,获取其兵力集结、装备配置、指挥官位置等详细信息,二,内部排查,与阿南配合,利用技术手段和你的经验,揪出可能存在的内鬼,优先级……最高,我授予你……临机处置权。”
山鹰眼中寒光一闪,重重点头。
“阿南。”
“在!”
“一,继续跟进老枪可能留下的任何线索或紧急联络方式,尝试……但不要抱太大希望,二,集中所有技术力量,加快对‘阿克琉斯之盾’数据中防御性技术、特别是应对可能的生化袭击手段的解析与应用,三,确保‘熔炉’及核心数据安全,启动……最终防护预案。”
阿南深吸一口气:“明白。”
“云雀。”
云雀精神一振。
“你的侦察游击权限……不变,但目标更加明确,配合山鹰的侦察,对敌东南方向前沿补给线、侦察小队进行高强度、不间断的袭扰与捕捉,获取俘虏,验证情报,行动需更加隐蔽、狡诈,务必保存自身,你的任务……是眼睛和匕首,不是拳头。”
云雀略有一丝不甘,但感受到陈野话语中的分量,还是肃然应道:“是!”
“吴老,召老,各位头人,”陈野看向面色灰败的老者们,“联盟存亡,关乎各寨每一个人的身家性命,此刻,需摒弃前嫌,同心协力,请你们返回各寨,立即动员所有可用人力,协助防卫军加固寨墙、挖掘掩体、转移老弱妇孺至安全区域,筹集一切可用物资支援前线,同时,严密监控寨内动向,发现任何可疑煽动或异动,立即上报,拜托了。”他最后三个字说得异常沉重。
吴梭温等人互看一眼,知道此刻已无退路,纷纷起身,郑重应诺。
“清月,”陈野最后看向苏清月,眼神柔和了一瞬,“医疗后勤,全权拜托你,准备接收……大规模伤员,防疫防化物资,务必……充足。”
苏清月用力点头,强忍着泪水:“你放心。”
命令迅速化作行动,雾隐谷及其控制下的村寨,如同一架被猛然推入最高档的战争机器,在悲壮与紧迫的气氛中轰然启动,然而,就在联盟上下为即将到来的风暴做最后准备的时刻,距离雾隐谷直线距离超过两百公里、位于湄公河下游某国边境城镇阴暗角落里的“老枪”,他的个人战斗,却已进入了最残酷、最血腥的终章。
发出那段电文,几乎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与运气,他藏身的地点——一个废弃的河运仓库夹层——终究还是被发现了,追捕者并非当地军警,而是“白幽灵”麾下最精锐、最冷酷的“清洁工”小队,他们像闻到腐肉味的鬣狗,凭借着蛛丝马迹和可能的内线情报,在城镇错综复杂的巷弄与河道网络中,一步步锁定了他的大致区域,最后的电文信号成了最后的灯塔,虽然短暂,却足够专业的方向测定设备将他藏身的街区缩小到令人绝望的范围。
仓库外传来谨慎而密集的脚步声、压低的口令声以及警犬压抑的咆哮,老枪背靠着冰冷的、布满铁锈的墙壁,剧烈地咳嗽着,每一声咳嗽都带着血沫,他的一只手臂在之前的逃亡中中了枪弹,骨头可能碎了,只用撕碎的衣料草草捆绑,鲜血早已浸透,另一只手中紧握着一把已经打空最后一个弹匣的微型冲锋枪,腰间别着两枚进攻型手雷,脚边散落着被销毁的密码本、通讯器残骸以及一个简易的医疗包,他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失血过多的蜡黄,但那双眼睛,却依旧锐利、冷静,如同淬火的鹰隼。
他知道自己出不去了,这个仓库只有一个出入口,已被堵死,窗户都被厚重的木板钉牢,唯一的通风管道过于狭窄,他拖着伤臂根本无法通过,他此刻所思所虑,不再是自己的生死,而是如何确保最后的情报确已送达,以及……能否在生命终结前,再带走几个敌人,为雾隐谷减少一丝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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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敌人显然也深知猎物已是困兽,并不急于强攻,而是开始向仓库内投掷催泪瓦斯和震撼弹,试图将他逼出或干扰其判断,刺鼻的烟雾迅速弥漫,老枪用湿布捂住口鼻,凭借着对仓库内部结构的熟悉,悄无声息地移动位置,躲到一个堆放着废弃轮胎的角落阴影里,那里视野相对开阔,又能避开正门的直接火力。
“里面的人听着!你已经被包围了!放弃无谓抵抗,交出设备,或许还能留条命!”一个经过扩音器处理、带着怪异腔调的声音在外面喊道,用的是英语。
老枪嘴角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留条命?对于他这种知道太多秘密的人来说,被活捉的下场比死亡恐怖百倍,他没有回应,只是默默拔掉一枚手雷的保险针,握在手中,静静等待着。
短暂的沉默后,敌人失去了耐心,仓库大门被液压剪粗暴地破开一个口子,随即,数枚闪光弹和烟雾弹被扔了进来,强光与浓烟瞬间充满了空间,几乎同时,三名全副武装、戴着防毒面具的“清洁工”以标准的战术队形,从破口处快速突入,枪口随着视线迅速扫过各个可能藏匿的角落。
就在第一名突入者的视线即将扫过轮胎堆的刹那,老枪动了!他没有扔出手雷,而是用尽全身力气,将手雷朝着仓库顶部一根锈蚀的、横贯的金属水管砸去!
“手雷!”突入者惊骇大喊,三人条件反射地向门口急退。
“轰!”
手雷在碰到水管的瞬间凌空爆炸!破片和冲击波主要向上方和四周扩散,并未直接击中三名突入者,但却精准地炸断了那根早已不牢靠的水管!断裂的水管带着锈蚀的接头和里面残存的污水,轰然砸落,正好砸在刚刚退到门口、挤在一起的三人头顶!其中一人被直接砸中头盔,闷哼一声倒地,另外两人也被溅射的金属碎片和污水搞得狼狈不堪,队形瞬间大乱。
就是现在!老枪如同蛰伏已久的猎豹,从轮胎后猛地跃出,仅剩的完好的手臂平举着那把打空了弹匣的冲锋枪,却做出了标准的射击姿势,空枪的威慑力在刹那间的混乱中竟然让剩下的两名敌人愣了一下神!
然而老枪的目标根本不是他们,他的身体在半空中强行扭转,左手(伤臂)不知何时已经抽出了腰间最后一枚手雷,用牙齿咬掉了保险环,然后用力掷向了——仓库大门外、敌人聚集最多的那片区域!
“小心!还有手雷!”一名敌人反应过来,惊恐大喊。
门外的敌人反应极快,纷纷扑倒寻找掩体。
但老枪掷出的这枚手雷,在空中划过一个短暂的弧线,却没有落向人群,而是精准地撞在了仓库外墙上一个废弃的、裸露的电线箱上!
“轰隆——!!”
比之前更剧烈的爆炸声响起,电线箱被炸得粉碎,里面残存的、早已废弃但可能仍有微弱残留电流的老旧线路被引爆,迸发出一大团耀眼的电火花,同时引发了小范围的火灾,火光和浓烟瞬间升腾,进一步干扰了外面的视线和部署。
老枪的身体重重摔在地上,伤臂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但他不顾一切地翻滚,躲到了几台废弃机床的后面,大口喘息着,眼前阵阵发黑,他知道,刚才的举动虽然制造了混乱,但也彻底暴露了自己的大概位置和弹药将尽的状态。
果然,外面的敌人在短暂的混乱后,变得更加谨慎和愤怒,他们不再试图活捉,火力掩护下,更多的“清洁工”开始从各个可能的缝隙向仓库内渗透,枪声变得密集而精准,子弹打在废弃机床和铁皮墙壁上,发出刺耳的声响,溅起点点火星。
老枪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和丰富的经验,在有限的空间内与敌人周旋,他利用机床的阴影、堆叠的货箱、甚至地面上散落的油污制造滑倒陷阱,用捡到的铁棍和碎玻璃进行着绝望却凶狠的反击,又击伤了一名试图从侧面迂回的敌人,但他自己的处境也越发危急,左腿被流弹擦伤,行动更加不便,呼吸因为失血和催泪瓦斯的残余效应而如同破旧的风箱。
最终,他被逼到了仓库最深处、一个死角的维修平台下,平台上方是锈穿了的金属网格走道,下方是堆积的废料,再无退路,四名“清洁工”从三个方向缓缓逼近,枪口稳稳地指着他藏身的阴影,他们的眼神透过防毒面具的镜片,冰冷而残忍。
老枪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松开了手中已经无用的铁棍,他用还能动的右手,摸索着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个极小的、伪装成纽扣的装置,那是阿南很久以前通过特殊渠道送给他、用于最后时刻的紧急信号发射器,只能使用一次,发送一个固定的、代表“任务终止,永别”的短码,他毫不犹豫地用拇指按了下去,细微的电流声后,纽扣表面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红光,随即彻底暗淡。
做完这一切,他抬起头,平静地望向步步紧逼的敌人,脸上甚至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混合着疲惫与解脱的淡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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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审讯,没有废话,对于“清洁工”而言,这样一个危险且已知发出最后情报的目标,唯一的价值就是彻底消失,为首的枪手抬起了加枪消音弃的枪口,对准了老枪的额头。
就在扣动扳机的前一瞬,老枪的嘴唇微微动了动,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吐出了两个模糊的音节,那不是求饶,也不是诅咒,而是两个遥远的地名,仿佛是他漫长而隐秘的一生中,最后刻印在脑海里的坐标。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在空旷的仓库里显得格外清晰。
鹰隼折翼,薪火……能否相传?
几乎在同一时刻,雾隐谷“熔炉”深处,那台沉寂的备用电台的附属信号记录仪上,一个极其微弱、转瞬即逝的特定频率短脉冲,被自动捕捉并记录了下来,阿南在稍后检查日志时发现了它,代码的含义让他瞬间僵立当场,如遭雷击,他缓缓走到通讯室的窗前,望向东南方向那深沉无边的夜空,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那最后一点星火的寂灭。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将那条记录单独加密存档,标注为“绝密·永久·守望者终章”。
老枪的最后情报,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波澜彻底改变了雾隐谷的时间表,战争不再是一种可能的未来,而是迫在眉睫、必须全力迎击的残酷现实,而那位在远方默默守望了许久的眼睛,终于永远地闭上了,将未竟的信念与沉重的警告,留给了这片他始终关注着的、在血火中艰难求生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