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决叛徒的枪响在湿冷空气中彻底消散后的第七个小时,雾隐谷地下指挥中心里依旧弥漫着一种混杂着铁锈、电子设备发热与浓茶苦味的凝滞气息。老刀半靠在铺着地图和监听记录的长桌一端,左肩和胸腹处厚厚的绷带在简陋野战服下依然显眼,面色因失血过多而透着病态的苍白,但那双深陷的眼窝里却燃烧着一种近乎暴烈的清醒——他拒绝被抬回医疗站,更拒绝在决战前夕被排除在决策圈外。此刻他正用还能活动的右手,缓慢却坚定地移动着代表敌军兵力部署的红色磁石块,与山鹰刚刚送抵的最新侦察报告逐一核对。每一次俯身,伤口都会传来尖锐的刺痛,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他只是抿紧干裂的嘴唇,用更重的力道将磁块按在潮湿的塑料地图上,仿佛要将那些象征着威胁的红色标记彻底碾碎。他的声音因疼痛和长时间低语而沙哑,却像钝刀刮过骨头般清晰:“东路的集结地,比我们预判的向东南偏移了至少两公里……不是瘴气谷主谷,而是‘蛇牙坳’那个背风的缓坡。那里视野更好,可以建立前观哨直接目视鹰愁峡东侧山梁……‘白幽灵’的指挥官不简单,他选的位置既隐蔽又具备战术前瞻性。”
陈野坐在他对面,整个人的重量似乎都压在交叠搁在桌上的手臂上,背脊因为抑制咳嗽而微微颤抖。他盯着地图上那个被老刀重点标注的偏移点,眼中血丝密布。“这意味着……他们可能已经察觉鬼见愁峡谷是预设战场?或者……至少起了疑心,所以把集结地后撤,避开可能的远程炮火覆盖范围?”
“不一定。”接话的是苏清月。她此刻没有穿惯常的医疗兵外套,而是一身与岩恩等军官同款的、洗得发白的丛林作战服,袖口利落地挽起,长发紧紧束在脑后,露出清晰而紧绷的下颌线条。她刚刚从一线防御阵地巡查回来,裤腿上还沾着泥点,指尖有检查武器后留下的淡淡枪油痕迹。她没有坐下,而是站在地图桌侧,用一根细长的木制教鞭点向“蛇牙坳”与“鬼见愁”峡谷之间的地形:“看这里。蛇牙坳到鬼见愁东口,直线距离约十公里,但中间隔着一道‘哭风岭’,山势陡峭,雨季溪流暴涨,大部队携带重装备难以快速横穿。他们选择蛇牙坳,更可能是出于后勤和防空(防炮击)的考虑,同时那里有早年废弃的马帮小道,可以相对隐蔽地向西北和东北两个方向机动——不一定是针对鬼见愁。但我们必须考虑,他们如果足够谨慎,可能会先派精锐侦察分队,甚至雇佣兵小队,提前清理并控制哭风岭的制高点,建立侧翼警戒。这样,我们诱敌部队的行动,就会完全暴露在他们的观察之下。”
她的分析冷静而专业,带着久违的、属于战场指挥者的锐利。陈野和老刀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某种复杂的慰藉和更深沉的忧虑。慰藉的是,在两人皆重伤未愈、战力折损的关头,苏清月能迅速转换角色,重新拾起她曾经出生入死时磨练出的战术素养,扛起一线指挥的重担。忧虑的是,这意味着她必须离开相对安全的后方,亲身踏入最凶险的伏击战场——而那里,容错率几乎为零。
“清月说得对。”老刀喘了口气,用右手指关节敲了敲“哭风岭”的位置,“不能让他们控制这里。必须在他们动手前,抢先占据哭风岭的几个关键观察点和隘口。不需要太多人,但要最精锐、最能潜伏、也最能打硬仗的。”他的目光扫过室内众人,最后落在苏清月脸上,带着老教官审视弟子般的严苛,“你亲自带‘铁砧’小队的外骨骼小组去,再配上山鹰手下最好的两个狙击观察组。二十四小时内,必须悄无声息地拿下并守住那里,建立隐蔽通讯点和观察哨。同时,要让哭风岭看起来‘一切如常’,不能打草惊蛇。能做到吗?”
苏清月没有丝毫犹豫,迎上老刀的目光,点了点头。那眼神里没有了平日在医疗站里的温和与悲悯,只剩下冰封般的专注和决断。“外骨骼小组擅长复杂地形快速机动和静默潜行,适合这个任务。我带阿南改进过的短距加密通讯器,每隔两小时定时回报。如果遭遇敌侦察分队……”她停顿了一瞬,声音压低,却更显冷硬,“就地清除,不留痕迹。”
陈野看着她,胸腔里涌起一阵混杂着骄傲与揪痛的热流。他知道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将最关键的前哨争夺战交给她,也就意味着她将最先与敌人最精锐的力量接火,身处最孤立无援的位置。但他更知道,此刻的联盟,已无人比她更合适。岩恩要坐镇西路,云雀尚显毛躁,山鹰需统筹全局情报和预备队,而他自己和老刀的身体,连走出这地下指挥中心都成问题。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的腥甜,沉声道:“好。哭风岭就交给你。但记住,你的任务是确保伏击战场的侧翼安全,不是与敌主力纠缠。一旦发现敌军大部队有绕过哭风岭或提前展开攻击的迹象,立即报告,必要时可放弃前哨,撤回鬼见愁预设阵地。”
“明白。”苏清月简短应答,随即转向阿南,“我需要哭风岭最新的地质扫描图、可能存在的溶洞或岩缝信息,以及外骨骼在潮湿岩壁攀爬的可靠性评估。还有,给狙击组准备足够的反器材弹药,如果对方有轻型装甲车辆试图从侧翼迂回,需要能远程制止。”
阿南立刻在旁边的终端上调出数据,语速飞快地开始汇报。指挥中心内,因苏清月的明确任务指派而瞬间进入更高效、更具体的战前筹备节奏。老刀忍着痛,继续与陈野推演主战场方案。
“即便控制了哭风岭,诱敌深入的戏码也得唱得更真。”老刀的手指顺着鬼见愁峡谷的走向滑动,“‘白幽灵’手下有职业军人,普通的溃退和丢弃装备,未必能让他们放心深入这么长的险地。我们需要增加‘筹码’。”他看向陈野,“还记得我们刚来金三角时,用来钓‘蝰蛇’上钩的那次假内讧吗?”
陈野眼神一凛:“你是说……在诱敌过程中,制造我们内部‘因清洗而引发火并’的假象?”
“对。”老刀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让云雀的诱敌部队,在撤退到峡谷入口附近时,安排一场‘遭遇’另一支‘奉命来堵截逃兵’的部队的戏码。双方‘激烈交火’一阵,甚至可以用空包弹和少量实弹制造伤亡效果(用准备好的血袋和假人),然后‘堵截’部队‘不敌’或‘被内部调解’,放任云雀部溃入峡谷。这场面如果被敌前观哨看到,会极大加强他们‘联盟军心涣散、指挥混乱’的判断。而且,‘堵截’部队可以顺势‘追击’入峡谷一段距离,然后‘慌忙撤退’,显得像是怕中埋伏——这反而会让敌人觉得,峡谷里的埋伏可能并不周密,或者因为内讧而出现了漏洞。”
计策狠辣而精妙,充分利用了敌方对联盟内部不稳的既有认知。陈野迅速权衡风险:“需要一支绝对可靠的部队来演‘堵截’方,而且要对峡谷内的预设雷区和伏击点位置了如指掌,避免假戏真做踩了自己的陷阱。另外,交火时间、‘伤亡’表现、撤退时机,必须掐算得分毫不差,不能让敌人看出排练的痕迹。”
“让岩恩从西线调一支他亲手带出来的老兵分队过来,人不用多,一个排足够。指挥官要机灵,临场应变能力强。战前秘密进入位置,与云雀约定好信号和步骤。”老刀说完,看向山鹰,“整个诱敌过程的无线电通讯,要精心设计。除了之前计划的明语求救,可以增加一些混乱的、互相指责甚至咒骂的通讯片段,用不同的方言,模拟不同部队之间的冲突。这些信号,要确保能被敌方的监听单位截获。”
山鹰点头,在笔记本上飞速记录。他随即补充侦察情报:“西路‘血狼’部的最新动向显示,他们前锋已经抵达‘断肠崖’,并在崖下开阔地设立了临时炮兵阵地,观测到至少四门八二迫击炮。‘血狼’本人可能已随主力抵达附近,其指挥部电台信号强度在昨夜显着增加。另外,监听发现东西两路敌军之间有加密通讯往来,但内容尚未破译,从信号交换的频繁度看,他们之间的协同可能在加强。”
“不能让他们顺畅协同。”陈野的手指敲打着桌面,“阿南,有没有办法,在关键时刻,干扰甚至冒充他们的通讯?”
阿南从与苏清月的讨论中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如果知道他们的加密方式和频段,可以尝试注入欺骗信号。但需要更详细的样本。山鹰组长,能搞到他们近期更完整的通讯录音吗?尤其是指挥层级的?”
“我让前面的侦察小组冒险靠近一点试试,但风险很大。”山鹰蹙眉。
“用无人机。”苏清月忽然道,“阿南改进的‘蜂鸟’有高灵敏度的无线电监听模块,虽然续航短,但可以夜间低空悄然靠近敌方指挥部区域悬停监听。多架次交替,或许能捕捉到足够样本。”
“可以试试,但必须绝对隐蔽,一旦被发现,不仅无人机损失,也会惊动敌人。”阿南看向陈野和老刀。
“做。”陈野和老刀几乎同时吐出这个字。战略博弈到了这个地步,任何可能获取优势的险招都值得一试。
大战略在激烈而缜密的碰撞中逐渐敲定每一个细节:苏清月率精锐前出控制哭风岭,确保侧翼并建立早期预警;云雀主演诱敌深入,辅以老刀设计的“内讧”戏码增加可信度;岩恩坐镇西路,依托一线天地形狠打“血狼”,力求速战速决;山鹰统筹情报、通讯欺骗与总预备队;阿南提供全方位技术支援,重点保障通讯、监控和关键时刻的电子战;陈野与老刀坐镇地下指挥中心,作为最终决策大脑,依靠苏清月、岩恩、山鹰三条线上的实时反馈,调动全局。
而老刀,尽管无法亲赴前线,但他的经验、毒辣的眼光和不容置疑的权威,成为了陈野最重要的支柱和补充。当陈野因剧痛或眩晕而思维凝滞时,是老刀嘶哑却稳定的声音接过话头,理清关键;当年轻军官(如云雀)对复杂指令流露出疑惑时,是老刀用最直接、甚至粗粝的战场语言,将其拆解成可执行的步骤;当各方向需求与有限资源产生冲突时,也是老刀凭借对各方将领性格和任务难度的深刻了解,协助陈野做出最残酷也最必要的取舍。
“我们的兵力、火力、时间,都处于绝对劣势。”老刀在最终方案确认前,目光缓缓扫过地图上那两个触目惊心的红色箭头,声音沉重得像灌了铅,“‘捕兽夹’计划,本质上是绝境中的豪赌。赌的是对手的贪婪、焦躁以及对我们内部状况的错误判断。任何一环出错——诱敌不够真、伏击暴露过早、侧翼被突破、西路挡不住、通讯被压制、甚至一场意外的暴雨引发山洪——都可能导致全线崩溃。”
他顿了顿,看向陈野,也看向通讯器那头等待命令的岩恩、苏清月,以及指挥中心内每一个面孔紧绷的军官和参谋:“所以,没有‘万一’,没有‘退路’。每一支部队,都必须像最精密的齿轮一样,咬死自己的任务。每个人,都必须做好死在岗位上的准备。这一仗,不是为了打赢,是为了活下去。只有彻底打疼、打残这两头狼,雾隐谷才能有一线生机。明白吗?”
死一般的寂静中,只有粗重的呼吸和仪器低鸣。然后,所有声音汇聚成低沉的、从胸膛里挤压出来的回音:“明白!”
命令化作加密的电波和口耳相传的简语,迅速传向雾隐谷的每一个角落,传向山林中沉默行军的部队,传向即将变成杀戮场的峡谷和山隘。苏清月立刻着手挑选人员、检查装备,她将医疗队的指挥权移交给了副手——一位她从当地培训出的、沉稳细致的克钦族女医生,并留下了详细的应急预案和物资清单。随后,她带着精悍的外骨骼小组和狙击组,如同水滴融入大海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通往哭风岭的雨林小径中。
岩恩在西线回音谷的临时指挥部里,对着地图和沙盘,将老刀传来的“内讧”戏码细节反复推演,挑选执行部队,敲定每一个动作节点。他脸上的刀疤在油灯光下显得愈发狰狞,眼中却燃烧着老猎手般的耐心与冷酷。
云雀在鬼见愁峡谷东口的隐蔽集结地,召集他的排长们,详细传达诱敌和“内讧”步骤。年轻的脸庞上兴奋与紧张交织,他反复强调着“逼真”和“纪律”,手心因为紧握而渗出汗渍。
山鹰的地下情报室里,键盘敲击声、电台电流声、低语声交织成一片。他协调着侦察兵的冒险抵近、无人机的隐秘出动、通讯干扰预案的调试,像一张大网的编织者,力求在战斗打响前,为战场蒙上更厚的迷雾。
阿南的实验室兼技术中心,灯火通明。他和团队成员们争分夺秒地调试设备,检查“蜂群”无人机、加固通讯节点、测试声纹警戒网、为外骨骼做最后检查。空气里弥漫着焊锡、机油和浓咖啡的味道。
陈野和老刀留在了地下指挥中心。巨大的作战地图铺满整面墙,实时情报如溪流般不断汇入,由参谋军官更新标记。两人被伤痛和疲惫折磨着,却像两尊沉默的礁石,承受着越来越沉重的压力浪潮。他们知道,从此刻起,每一个决定,都可能左右数百甚至上千人的生死,决定雾隐谷乃至整个联盟的未来。
时间在压抑的等待和紧张的备战中缓慢流逝。雨时大时小,山林被笼罩在无边无际的灰白水汽中。远处天际,雷声滚滚,分不清是自然的怒吼,还是战争巨兽苏醒前的闷哼。
山雨欲来,风已灌满了山谷的每一个缝隙,吹得人心旌摇荡,又强迫其凝固成铁。陷阱已张开了狰狞的口,猎手与猎物,即将在命运的棋局中,迎来最血腥的碰撞。而远在哭风岭湿滑岩壁之上,苏清月透过望远镜,已经能隐约看到“蛇牙坳”方向,敌军营地点点的灯火,如同黑暗中窥伺的兽瞳。她轻轻拉下狙击步枪的保险,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彻底沉静下来。战争,从不区分性别,只认决心与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