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在傍晚时分骤然停歇,如同一个耗尽气力的巨人终于垂下手臂。浓密的乌云裂开几道缝隙,西沉的太阳将最后的光挣扎着投射下来,不是温暖的金黄,而是一种沉郁的、近乎血色的赭红,浸染着湿漉漉的山林、泥泞的道路,以及雾隐谷中央那面被雨水冲刷得黝黑发亮的约法石碑。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汽、泥土的腥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紧绷的寂静——枪炮的怒吼尚未响起,但战争的阴影已经如同实质的帷幕,笼罩在每一寸土地上,压得人喘不过气。这是“捕兽夹”计划实施前的最后一夜,距离东西两路预定的伏击发起时间,还有不到十个小时。
地下指挥中心里,忙碌并未因夜幕降临而稍减,反而更添了一种压抑的急促。老刀半躺在角落一张用弹药箱和毛毯垫高的行军床上,背后靠着卷起的雨披,脸色在昏暗的应急灯光下依旧苍白如纸,但眼神却锐利如鹰,紧紧盯着挂在对面墙上的巨大作战态势图。他不能久坐,伤口不允许,但躺着看图的视角受限,他便让参谋军官随时将最新的标记变动低声念给他听。他的右手握着一支红蓝铅笔,不时在摊在腿上的小笔记本上记下什么,或是勾画简易的箭头和符号。陈野坐在主位,面前是不断闪烁的通讯终端和摊开的各方向报告,他的咳嗽被极力压抑成胸腔内闷闷的震动,额角的汗渍擦去又渗出。两人之间流淌着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以及被伤痛和重压共同熬煮出的沉重疲惫。
“苏清月最后一次定时通讯是一小时前,”山鹰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轻微的电流杂音,“哭风岭所有预设观察点和狙击阵地已就位,潜伏状态良好。她报告,敌‘蛇牙坳’营地活动频繁,夜间仍在加固工事和搬运弹药,观测到至少三支装备精良的小队(疑似外籍雇佣兵)在营地周边执行巡逻和侦察,但尚未向我控制区域靠近。她判断敌军明日清晨行动的可能性依然很高,但戒备等级超出预期。”
“岩恩那边确认,西路所有准备就绪。‘内讧’部队已进入鬼见愁西侧潜伏位置。”
“阿南组长完成最后系统调试。”
信息不断汇入。陈野闭眼揉了揉眉心,再睁开时,对老刀说:“我出去透口气。”老刀嘶哑地“嗯”了一声,目光依旧锁在地图上。
陈野裹紧外套,慢慢走出地下掩体。赭红色的天光迅速消退,深蓝近墨的夜幕垂下。谷内灯火管制,只有重要岗哨有幽暗的蒙布灯光。他下意识走向谷地边缘的小湖。湖面在夜色下如深黑的镜子,波澜不惊。他独自站在湖边,望着幽深的湖水,远方隐约传来岩恩检查武器时低沉的呵斥声,反而让夜的寂静更深了。他想起了苏清月,此刻她正潜伏在十几公里外、危机四伏的哭风岭山脊上,而不是像以往许多个夜晚那样,或许在医疗站忙碌,或许在他身边商议。这个认知让他心中那份沉重的牵挂更添了一丝尖锐的刺痛。但他知道,那是她必须待的位置,也是她能发挥最大价值的位置。他只能相信她,如同她相信后方坐镇的他与老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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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陈野于湖边驻足的同时,十几公里外,哭风岭主峰东侧一片被茂密杜鹃灌木和藤蔓完全覆盖的天然岩脊下,苏清月正透过高倍夜视观测仪,无声地扫描着下方山谷中那片被称为“蛇牙坳”的敌军营地。空气冰冷潮湿,岩壁上不断有渗出的水珠滴落,在她作战服肩章上溅开细小的水花。她已经在这里潜伏了超过四个小时,身体因为长时间保持静止而僵硬酸痛,但精神却如同绷紧的弓弦,没有丝毫松懈。
她的身边,是同样伪装得与岩石苔藓无异的狙击手“灰隼”和观测员“土拨鼠”。更远些的岩缝和灌木丛中,还隐蔽着另外三个两人狙击观察小组,以及由六名装备外骨骼的精锐战士组成的机动支援小队。整个哭风岭关键制高点的控制任务,就由她麾下这十八个人负责。压力巨大,但她别无选择。
夜视仪淡绿色的视野中,“蛇牙坳”营地灯火管制并不严格,仍有几处帐篷透出光亮,人影晃动。可以清晰地看到营地外围新挖掘的环形堑壕和机枪巢轮廓,以及用帆布和树枝伪装的迫击炮阵地。正如她回报的,敌军的活动并未因夜深而停止,反而有种加紧备战的意味。就在刚才,她观察到那三支疑似外籍雇佣兵的小队再次离营,以娴熟的战术队形消失在营地西北和东北方向的山林中,那正是通往鬼见哭峡谷和雾隐谷侧翼的方向。
“灰隼,标记b3、c7区域,那两支小队消失的方向,重点监控。”苏清月的声音压得极低,通过骨传导耳机传达指令。
“明白。”身旁传来同样低微的回应。
苏清月缓缓移动观测仪,将营地核心区域的几个大型帐篷、车辆停放处、以及疑似指挥所的天线架逐一仔细观察、记忆。她的大脑飞速运转,评估着敌军的兵力、装备、士气以及可能的进攻路线。这份冷静的分析能力,是她曾经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的侦察与突击任务中,被硬生生磨练出来的。她记得老刀曾说过:“战场上,恐惧杀不死你,但疏忽和误判会。把你的脑子变成最冷的机器,只处理信息,别掺杂感情。” 此刻,她正竭力践行着这条铁律,尽管心中对雾隐谷、对陈野、对所有人的担忧从未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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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轻轻调整了一下姿势,缓解腿部因长久蜷曲带来的麻木。视线从观测仪上移开片刻,望向雾隐谷的方向。夜色浓重,群山阻隔,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在那里,陈野和老刀正承受着比她更大的决策压力;岩恩在检查每一处伏击阵地;阿南在调试可能决定战局的技术装备;山鹰在擦拭他的狙击枪;成百上千的士兵,尤其是那些新兵,正在恐惧与勇气中煎熬等待。
她想起多年前,她看到陈野等人每次出去都伤痕累累的回来,自己却无能为力,只默默的为他们处理伤口……!她提出从后方转为前线时,陈野和老刀最初是反对的,认为太危险,但她坚持训练从基础做起,用一次次干净利落的行动证明了自己。在陈野和老刀的精心培养下,她学得很快,如何在复杂地形中隐蔽接敌,如何设置诡雷和陷阱,如何判断敌指挥节点,如何在遭遇战中迅速做出最有利的决断……那些技能,此刻正在这冰冷的山脊上,发挥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长官,”观测员“土拨鼠”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同样低微,“c7方向,有微光闪烁三次,间隔规律,疑似灯光信号。”
苏清月立刻将观测仪转向那个方向。在夜视仪增强下,远处山林中某个位置,确实有极其微弱、一闪而逝的光点,按照某种节奏明灭了三次,然后彻底消失。那不是自然光,也不像手电筒。
“记录坐标,持续观察。可能是敌侦察分队在向营地回报,或者分队之间的联络信号。”苏清月冷静地判断,“通知‘山猫’小组(另一组狙击观察员),注意他们那个方向的异常动静。保持绝对静默,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开火,不准暴露。”
“是。”
下达指令后,苏清月的心绪反而更加沉静。敌人的活动印证了他们并非毫无戒备,甚至可能也在进行战前侦察和部署。但这并没有动摇她的决心,只是让她的计划更加谨慎。她早已安排机动支援小队在几个预设的隐蔽阵地间轮换,并设置了多个备用观察点和撤退路线。如果敌军真的派出大股力量清剿哭风岭,她的任务将从“控制”转为“迟滞与袭扰”,利用复杂地形和外骨骼的机动性,尽可能拖住敌人,为鬼见愁主战场争取时间。
她再次将目光投向雾隐谷的方向,在心中默默地说:我在这里,守着你们的侧翼。明天,无论多难,我们都会一起扛过去。这份信念,支撑着她驱散身体的疲惫和寒冷,重新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观测仪上,如同最耐心的猎人,等待着猎物露出破绽,也警惕着黑暗中可能袭来的利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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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雾隐谷内,不同的人正以各自的方式,度过这可能是生命中的最后一个宁静夜晚。
阿南几乎把整个人都埋在了各种屏幕和仪器当中。他的眼镜片上反射着快速滚动的数据流,指尖在键盘上敲击出一片残影。最后一遍检查“蜂群”无人机的攻击航路预设,复核声纹警戒网每一个节点的反馈信号,模拟通讯干扰发生时的应急切换流程……他的大脑高速运转,试图排除任何一个可能的技术漏洞。团队成员们默默地在他周围忙碌,没人说话,只有仪器运转的嗡嗡声和偶尔响起的简短技术术语交流。阿南知道,自己提供的这些技术支援,或许无法决定胜负,但哪怕能提高百分之二的胜算,减少几个人的伤亡,这一切的殚精竭虑就值得。他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目光扫过角落里那个封装严密的银色箱子——里面是老刀拼死带回的“阿克琉斯之盾”数据硬盘的最后一个本地备份。如果最坏的情况发生……他不敢深想,只是更用力地敲击着键盘。
岩恩正行走在鬼见愁峡谷西侧伏击阵地的隐蔽战壕里。他的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沉稳有力。他弯下腰,从一个机枪手那里接过那挺通用机枪,拉动枪机,检查复进簧,又眯眼顺着瞄准具看向黑暗的峡谷下方,尽管什么也看不清。他把枪还给士兵,拍了拍对方紧绷的肩膀,什么也没说,但那沉稳的动作本身就像是一种无声的安抚。他走到迫击炮阵地,蹲下来,用手抹去炮座上凝结的水珠,检查着固定销和底座板是否扎实地嵌入泥土。他询问炮兵班长最后一轮试射的偏差修正值,亲自核对射表。岩恩不是个善于言辞的人,他的指挥和鼓动,就体现在这些一丝不苟的、近乎苛刻的检查中。他用自己的经验和镇定,试图将那份大战前的恐慌,转化为对手中武器的绝对信赖和按部就班的准备。
山鹰独自待在他的狙击出发阵地——一个位于鬼见愁峡谷东侧崖顶、精心伪装过的天然岩缝里。他已经在这里潜伏了超过三十个小时,身上覆盖着伪装网,脸上涂着厚厚的油彩,与周围的岩石和苔藓几乎融为一体。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做最后的紧张准备,只是静静地坐着,一遍又一遍,用沾着特制枪油的软布,缓慢而专注地擦拭着他那支改装过的高精度狙击步枪。从枪管到镜桥,从扳机到枪托,每一个细微的凹槽和螺纹都不放过。动作轻柔得仿佛在抚摸情人的肌肤。擦完枪,他又开始一颗一颗地检查子弹,将它们排列在铺着软布的石头上,在微光下观察弹头是否光滑均匀,底火是否平整。这是他战前独有的仪式,通过这种极致的专注和重复,将心神、呼吸乃至杀意,都调整到与手中武器完全同步的冰冷状态。他知道,明天,他的子弹很可能将决定某个关键节点的生死,或是敲响某个重要目标的丧钟。他必须像他的枪一样,绝对冷静,绝对精确。
而在雾隐谷后方的几个隐蔽所和简陋营房里,气氛则是另一种压抑的躁动。许多第一次面临如此规模大战的新兵,根本无法入睡,也无法像老兵那样通过检查装备来平复心情。他们大多很年轻,有些甚至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在昏黄跳动的油灯光线下,他们或坐或蹲,有人反复吞咽着唾沫,有人无意识地搓着手指,有人则紧紧抱着自己的步枪,眼神发直。不知是谁先开始的,有人找出了珍藏的、皱巴巴的信纸和短得可怜的铅笔头。于是,写家书成了这个夜晚许多新兵共同的、沉默的仪式。他们笨拙地握着笔,搜肠刮肚地组织着词汇,告诉远在山那边寨子里的父母或妻儿,自己一切都好,吃得饱,长官照顾,很快就能回去……笔尖划破纸张的声音,压抑的吸鼻子的声音,还有那无法掩饰的、对命运未卜的深深恐惧,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他们不知道这封信是否还有机会寄出,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机会兑现那些“很快回去”的承诺。他们只是写着,仿佛这薄薄的纸片,能承载住他们全部的思念、眷恋,以及对于明天的巨大惶恐,能成为连接他们与那个或许再也回不去的和平世界的最后纽带。
湖边,陈野独自站了许久,直到寒意浸透骨髓,咳嗽再次难以抑制。他最后看了一眼沉静得近乎诡异的湖面,转身,步履略显蹒跚却坚定地走回那座灯火微弱的地下指挥中心。他知道,那里有等待他的老刀,有汇聚而来的各方信息,有必须做出的最后决断。他也知道,在远方的哭风岭,在鬼见愁的崖顶和谷底,在回音谷的埋伏圈里,无数人正和他一样,在这最后的宁静中,积蓄着面对腥风血雨的最后力量。
就在他即将踏入掩体入口时,携带的加密通讯器再次轻微震动。他停下脚步,点开只有他能阅读的短讯,依旧是山鹰发来的,内容却让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急报:哭风岭苏长官线,确认发现敌一支精锐小队(约十二人,外籍雇佣兵特征明显)正沿‘野猴径’向我鬼见愁伏击区东侧翼秘密渗透,意图不明,距离我前沿警戒线已不足三公里。苏长官请示:是否拦截?如何处置?”
最后的宁静,被彻底打破了。敌人的触手,比预想的更早,也更隐蔽地伸了过来。陈野没有丝毫犹豫,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快速敲击回复,同时大步流星地走入指挥中心,对抬起眼的老刀沉声道:“来了。第一滴血,可能要提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