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浓稠如墨的夜色包裹着群山,连惯常的虫鸣鸟叫都仿佛被这紧绷到极致的气氛所窒息,只有永无休止的夜风穿过林梢和峡谷时发出的、如同呜咽般的低沉呼啸。雾隐谷地下指挥中心里,唯一的光源来自几盏用黑布蒙住大半、只露出昏黄缝隙的应急灯,将围在地图桌旁的人影拉长、扭曲,投射在潮湿的岩壁上,仿佛一群在末世洞穴中筹划最后反抗的幽灵。陈野左手用力按着因持续低烧和剧痛而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右手食指悬在标注为“鬼见愁”峡谷的等高线图上方,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但他的声音却冷硬得像是从冻土层里刨出来的石头,通过加密通讯频道清晰地传达到每一个前线指挥官的耳中:“所有单位注意,‘捕兽夹’第一阶段,按原定时间启动。云雀,你的表演时间到了,记住,要逼真,更要控制伤亡。岩恩,西线保持静默,没有我的命令,一枪都不许放。苏清月,盯死你那边,那支渗透小队如有异动,授权你酌情处置,原则是尽可能不暴露主伏击区。山鹰,预备队前出至二号待机位置,随时准备应对意外。阿南,技术支援全开,我要战场单向透明。”他的话音刚落,一阵难以抑制的剧烈咳嗽便冲破了压制,让他不得不弯下腰,整个胸腔都发出拉风箱般的嘶鸣,旁边待命的医务兵立刻上前,却被他摆摆手坚决地挡开。老刀躺在行军床上,脸色在昏暗中显得更加灰败,但他那双深陷的眼睛却亮得吓人,死死盯着地图上代表敌军先头部队正在缓慢移动的红色箭头,嘶哑地补充道:“告诉所有人,这是生死局,没有重来的机会。把你们练了千百遍的东西拿出来,别给老子丢人。”命令化作简短的电波和暗语,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无边的黑暗,而整个雾隐谷联盟战争机器的每一个齿轮,都在这一刻轰然启动,带着决死的意志和最后的一丝侥幸,向着未知的血色黎明碾压而去。
几乎在命令下达的同时,鬼见愁峡谷以东约五公里的一片被夜雨浸透的稀疏林地边缘,云雀用力抹了一把脸上混合着汗水与伪装油彩的污渍,将嘴唇凑到同样涂满泥浆的突击步枪枪托旁,对着骨传导麦克风发出近乎耳语的指令:“各小组注意,老鼠出洞了,按第一套剧本,灯光音响准备—— action!”他的声音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试图用亢奋掩盖紧张的颤抖,但握着枪柄的手指却稳如磐石。在他身后及两侧的灌木丛和浅沟中,约八十名同样伪装到牙齿的士兵悄无声息地调整着姿势,打开了武器的保险,将目光投向林地下方那条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泥泞马道。透过微光夜视仪,可以清晰地看到,一队约百人的武装人员正以标准的搜索队形,小心翼翼地向峡谷方向推进,队伍中间夹杂着几名身穿不同制式作战服、动作格外矫健的身影,无疑是“白幽灵”麾下的外籍雇佣兵。他们走得很慢,不时停下,用热成像仪和望远镜观察两侧山林,警惕性极高。云雀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撞击着,他默默计算着距离,当敌先头尖兵踏入预定区域五十米范围时,他猛地扣动了扳机——“砰!”一声略显突兀的枪响撕裂了黎明前的寂静,他身旁一名伪装成“惊慌失措新兵”的士兵应声(用空包弹配合血袋)惨叫着向后倒去,胸前“炸开”一团刺目的鲜红。“敌袭!是联盟的埋伏!”云雀用变了调的、充满“惊恐”的声音对着电台明语狂喊,同时他所在的“阻击阵地”上,稀稀拉拉但听起来颇为杂乱的枪声顿时响成一片,子弹(大部分是故意打偏的曳光弹和空包弹)啾啾地飞向下方道路,在敌军队伍前方的泥地里溅起一蓬蓬土花。
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显然让下方推进的敌军吃了一惊,队伍立刻散开,寻找掩护,几名雇佣兵反应极快,几乎在枪响的同时就翻滚到了路旁的岩石后面,手中的自动武器瞬间指向枪声来处,开始用精准的点射进行压制。但很快,他们似乎察觉到了异样——联盟的火力听起来猛烈,但实际造成的威胁却不大,弹着点分散,而且对方阵地上人影慌乱,似乎指挥不灵。“不要慌!稳住!机枪手,给我压制左侧那个土包!二组,向右翼迂回!”云雀继续声嘶力竭地“指挥”着,同时对着频道低声命令:“第二小组,放烟雾,准备‘溃退’!第三小组,把那些‘文件’和‘弹药箱’扔得显眼点!”几发烟幕弹嗤嗤地射出,在林间空地上升腾起灰白色的浓烟,遮蔽了视线。趁此机会,云雀带着手下开始“仓皇后撤”,他们从简陋的掩体里爬出来,弯着腰,队形散乱地向后奔跑,有人“不小心”摔倒在地,丢了头盔,有人将背着的帆布包(里面是空的)胡乱丢弃,甚至有两名士兵抬着一只沉重的木箱(里面是石头),在“慌乱”中将其掀翻在路边,箱盖摔开,露出里面几封用油布包裹的“文件”(伪造的)和几排黄澄澄的子弹(底层是真的,上面是涂了颜色的木块)。整个“溃退”过程显得狼狈不堪,却又充满了细节的真实感。
下方道路上的敌军指挥官——一名脸上带着刀疤、眼神阴鸷的掸族军官,通过望远镜仔细地观察着这一切。他看到了“联盟士兵”惊恐的脸(云雀手下优秀的演技),看到了丢弃的装备和“机密文件”,听到了电台里传来的、带着哭腔和不同方言怒骂的混乱通讯片段(阿南团队的杰作)。“他们内讧了!这是群吓破胆的溃兵!”刀疤军官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对着通讯器吼道:“追上去!咬住他们!别让他们逃进峡谷深处重整!雇佣兵兄弟,麻烦你们前出侦察,看看有没有埋伏的迹象!”那几名外籍雇佣兵显然更为谨慎,他们没有立刻追击,而是如同猎豹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主力,利用地形掩护,迅速向云雀部队“溃退”的方向以及两侧的山林进行战术侦察。其中一人甚至用便携式热成像仪仔细扫描了前方雾气弥漫的峡谷入口区域。
此刻,在鬼见愁峡谷两侧高达百米的悬崖顶端,伏击主力指挥官罗扎正屏住呼吸,透过伪装网缝隙,死死盯着下方蜿蜒如肠的谷道,以及谷口外正在发生的“追击”戏码。他的身边,士兵们趴在冰冷的岩石和湿泥里,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连呼吸都放到最轻。所有的火炮、机枪、火箭筒都指向了预设的杀伤区域,瞄准镜的十字线牢牢套在那些缓缓移动的敌军身影上。罗扎的耳机里传来云雀压抑着喘息和“慌乱”的实时汇报:“老鼠咬钩了……正在追来……雇佣兵散开了,在侦察……我们正在往‘口袋’里退……注意,他们很警惕……”罗扎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敲击话筒两下,表示收到。他的目光锐利如刀,计算着敌军主力进入峡谷的最佳时机,同时也在警惕那几支如同幽灵般散开的外籍雇佣兵小队,是否会提前发现崖顶的致命埋伏。
就在云雀的诱敌部队即将全部退入峡谷口、身后追击的敌军主力先头部队也踏入谷口狭窄地带的那一刻,异变陡生!一名沿着峡谷东侧崖壁下方灌木丛谨慎搜索前进的外籍雇佣兵,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突然停下脚步,蹲下身,用匕首小心翼翼拨开一丛茂密的蕨类植物——下面露出了半截被巧妙伪装、但依然未能完全避开职业眼光审视的野战电话线!这名雇佣兵脸色一变,立刻对着喉麦急促地低语。几乎同时,峡谷外那名刀疤军官的耳机里传来了雇佣兵队长冰冷而急促的警告:“峡谷有埋伏!发现通讯线路!建议立刻撤退!”刀疤军官闻言瞳孔骤缩,抬头望向那幽深仿佛巨兽之口的峡谷,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他下意识就要张嘴下达停止前进的命令。
然而,一切都晚了。就在雇佣兵发出警告、刀疤军官的命令还在喉咙里打转的同一秒,坐镇后方指挥中心的陈野,通过山鹰汇总的各方情报和苏清月从哭风岭传回的、关于另一支雇佣兵小队加速向雾隐谷侧翼运动的紧急信息,做出了决断——不能再等了!“引爆!”陈野嘶哑的声音如同惊雷,在罗扎和所有爆破手的耳朵里炸响。早已将手指放在起爆器上的工兵,用尽全身力气按下了按钮!
“轰隆——!!!!!”
第一声巨响并非来自预设在谷口的地雷,而是来自峡谷中段一处看似天然的岩壁!巨大的爆炸将数十吨的岩石和泥土掀起,化为一场人工的泥石流,咆哮着倾泻而下,瞬间将峡谷中段一段近百米的通道彻底堵塞,也彻底断绝了已经进入峡谷的先头部队(约两百人)的退路!这突如其来的、远超预期的塌方巨响,让谷口内外所有人都惊呆了,追击的敌军主力一时间陷入了混乱。“怎么回事?!”“塌方了!”“中计了!”惊惶的喊叫在敌军队伍中响起。而几乎在塌方轰鸣尚未完全消散的瞬间,第二波攻击接踵而至——峡谷入口处及前方百米区域内,预先埋设的数十颗反步兵地雷和阔剑定向雷被遥控引爆,霎时间,一团团炽烈的火光在尚显昏暗的晨光中猛然绽放,无数钢珠和破片以扇面形式狂暴地横扫而过,将挤在狭窄谷口附近的数十名敌军士兵如同割麦子般扫倒,凄厉的惨叫声瞬间压过了爆炸的回音,血腥味混合着硝烟味冲天而起。
“打!”崖顶上的罗扎赤红着眼睛,发出了怒吼。刹那间,鬼见愁峡谷两侧的悬崖之上,仿佛沉睡的火山骤然苏醒!所有隐蔽的火力点同时喷吐出致命的火舌。轻重机枪的长点射如同死神的镰刀,沿着谷底反复犁扫;迫击炮弹带着尖利的呼啸从天而降,在惊慌失措、无处躲避的敌群中炸开一团团死亡之花;阿南团队改装的那四门“雷公”卡车炮也发出了沉闷的咆哮,虽然精度有限,但大口径高爆弹落在密集人群中造成的杀伤和心理震撼是毁灭性的。更致命的是阿南操控的“蜂群”无人机,十二架小型四旋翼机如同索命的黄蜂,从崖壁缝隙中悄然飞出,在阿南的远程引导下,灵巧地避开混乱的射击,精准地扑向敌军中那些试图组织反击的机枪手、挥舞着手臂声嘶力竭喊叫的军官、以及惊慌失措聚集在一起的士兵小组,投下携带的微型高爆弹头或白磷燃烧弹。小小的爆炸在人群中接连绽放,白磷燃烧产生的惨白色火焰粘附在人体和装备上猛烈燃烧,带来地狱般的痛苦和无法扑灭的死亡,进一步加剧了混乱。
第一波伏击取得了远超预期的战果。进入峡谷的两百余敌军先头部队,在塌方阻断退路、地雷阵覆盖、头顶立体火力绞杀以及无人机精准点名的多重打击下,短短几分钟内便伤亡过半,残余者像没头苍蝇一样在峡谷底部乱窜,寻找根本不存在掩体,建制完全被打散,指挥彻底失灵。谷口外尚未进入的敌军主力,也被猛烈的炮火和前方惨状吓破了胆,在军官的呵斥和鞭打下,才勉强没有立刻崩溃,但攻势已完全停滞,士兵们惊恐地趴在地上,胡乱向两侧崖顶射击,却根本打不到隐蔽良好的伏击者。
然而,联盟的惊喜并未持续太久。几乎在伏击战打响的第一时间,那支原本在哭风岭方向活动、被苏清月发现并监视的外籍雇佣兵精锐小队(代号“蝎针”),仿佛收到了明确的指令,突然放弃了原本小心翼翼的渗透姿态,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和战术素养,如同锋利的锥子,直插雾隐谷联盟防御体系最薄弱的结合部——鬼见愁伏击区与哭风岭警戒区之间的一片相对平缓、丛林密布的山鞍部。他们的目标极其明确:绕过正面陷入血肉磨坊的鬼见愁主战场,以最短路径,直扑兵力空虚的雾隐谷核心区!这支小队人数虽只有十二人,但装备极其精良,全员配备模块化突击步枪、先进夜视热融合瞄具、单兵通讯数据链,甚至携带有单兵火箭筒和狙击榴弹发射器。他们行动迅猛而诡谲,利用茂密丛林和复杂地形掩护,以娴熟的小组交替跃进方式快速突进,巧妙地避开了苏清月在哭风岭布置的大部分观察哨的视线,也绕开了联盟在主要通道上预设的警戒兵力。
苏清月在哭风岭主峰观察点上,第一时间通过无人机中继画面和前沿观察哨的报告,察觉到了“蝎针”小队的动向变化和惊人的突击速度。她的心猛地一沉,立刻向指挥中心发出最高优先级警报:“‘蝎针’小队转向!目标雾隐谷!他们速度太快,常规警戒线可能挡不住!请求拦截授权,并提醒谷内防御!”几乎在警报发出的同时,她对自己的机动支援小队下达命令:“‘山猫’、‘猎犬’小组,放弃现有观察点,向b7区域机动,务必迟滞他们!外骨骼小组,跟我来,我们从侧翼截击!不能让他们冲过去!”她深知,一旦让这支装备精良、战力强悍的雇佣兵小队突入雾隐谷,在联盟主力被东西两路敌军死死咬住、谷内防御极度空虚的情况下,后果不堪设想——他们可以轻易摧毁指挥中心、技术中枢、物资仓库,甚至实施斩首行动!必须将他们拦在雾隐谷外围!
指挥中心里,陈野和老刀几乎同时从椅子上挺直了身体(老刀的动作牵扯到伤口,让他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妈的!白幽灵果然留了后手!”老刀咬着牙,眼中凶光毕露。陈野强迫自己冷静,急速分析着战场态势:鬼见愁伏击战虽然开局顺利,但敌军主力尚未伤筋动骨,一旦反应过来组织强攻或炮火覆盖,崖顶伏击部队压力会剧增;西线岩恩那边暂时没有动静,但“血狼”部随时可能发动进攻;现在这支雇佣兵尖刀又直插心脏……“山鹰!”陈野对着通讯器吼道,“你的预备队,立刻向雾隐谷东南方向,坐标xxx, yyy区域机动,全力阻击那支雇佣兵小队!苏清月正在尝试拦截,你们务必汇合,不惜一切代价,把他们给我钉死在谷外!阿南,调集所有能用的无人机,支援拦截作战,同时严密监控东西两路敌军主力动向!”山鹰冷冽的声音立刻回应:“明白,预备队已出发。”阿南也紧张地回应:“无人机正在转向……但鬼见愁主战场需要持续监控和压制……”陈野打断他:“优先保证拦截作战!主战场我们占了先手,还能撑一会儿!”
战场局势瞬间变得无比凶险和复杂。鬼见愁峡谷内,伏击战仍在继续,联盟依仗地利和先手优势,对陷入绝境的敌军先头部队进行无情收割,但峡谷外的敌军主力在最初的混乱后,开始在外籍雇佣兵顾问的指挥下,试图用迫击炮和重机枪压制崖顶火力,并派出分队试图从两侧山林寻找攀爬路径;西线,一直按兵不动的“血狼”部,似乎察觉到了东线的巨响和混乱,也开始蠢蠢欲动,岩恩报告发现敌军小股部队开始向一线天隘口进行试探性渗透;而最致命的威胁,来自那支如同毒蛇般迅猛钻向雾隐谷腹地的“蝎针”雇佣兵小队。
苏清月带领着六名装备外骨骼的战士,在哭风岭崎岖陡峭的山林中以最快速度斜插向“蝎针”小队的预期路径。外骨骼提供了强大的机动性和负重能力,让他们能够在常人难以通行的陡坡和密林中快速穿行,但同时也发出了不可避免的、细微的机械运转声和与植被刮擦的声响。她们必须抢在对方突破最后一道警戒线前,将其截住。苏清月的大脑高速运转,回忆着这片区域的每一处地形细节,迅速规划着最佳的拦截点和战术。她知道,自己带领的这六个人,或许是拦截这支精锐雇佣兵的最后一道屏障,一旦失守,雾隐谷将门户洞开。她深吸一口冰冷潮湿的空气,将手术刀般的冷静重新注入四肢百骸,眼神变得如同瞄准猎物的母豹,对着身后的战士们低声道:“跟上我,准备接敌。记住,我们的任务是迟滞和阻击,为山鹰的预备队争取时间。优先杀伤其指挥和重火力手,利用地形分割他们。行动!”六名战士沉默地点点头,眼中同样燃起决死的火焰,跟随着那道在晨曦微光中如同幽灵般迅捷前行的身影,扑向了未知的、注定惨烈的遭遇战。而此刻,东方的天际线,终于撕开了一道惨淡的鱼肚白,微弱的天光勉强勾勒出群山大牙交错的狰狞轮廓,却丝毫驱不散弥漫在雾隐谷上空那越来越浓重的、令人窒息的血色阴影。峡谷伏击战的上半场以联盟的完美陷阱拉开序幕,但下半场的变数与危机,已随着那支直插心脏的毒刺,悄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