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雾隐谷,泥土的气息混合着草木生长与未散尽的淡淡硝烟,形成一种奇特的、属于劫后余生的气味。欣完??鰰占 芜错内容重建工作在“磐石计划”的框架下艰难而缓慢地推进,清理废墟的叮当声、修补房屋的敲击声、孩子们断续的读书声,构成了谷地白日里的主旋律。然而,在这看似逐渐恢复秩序的表象之下,一股暗流却在联盟内部悄然涌动、滋长,最终在一场例行的战后总结与形势分析会议上,如同压抑许久的火山般猛烈爆发。
会议的场所设在那间半塌的议事棚,经过简单加固,勉强能遮挡细雨。与会者包括陈野、苏清月、岩恩、山鹰、阿南等核心成员,各部落头人代表,以及民兵队中队长以上级别的军官。陈野坐在主位,脸色依旧带着病容,但眼神清明,努力挺直背脊。”及“黑曼巴”可能与“彼岸花”国际贩毒集团勾连的严峻情报,阿南补充了技术分析,指出这种新毒品的潜在危害远超传统毒品。气氛一开始就十分沉重。
接着是各防线和重建板块的汇报。轮到时任鬼见愁伏击战诱敌分队指挥官、战后因功被擢升为独立作战营营长的“云雀”时,这位年轻军官站起身,他脸上的稚气已被战火磨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甚至有些咄咄逼人的神采。他先是照例汇报了所辖营队的休整、训练及协助周边村寨恢复秩序的情况,措辞简练,数据清晰。但汇报末尾,他话锋陡然一转,声音也提高了些许:
“以上是我营目前状况。但有些话,憋在心里很久了,今天趁各位长官和头人都在,我想说出来。”云雀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陈野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急切与不满,“我们刚刚打赢了一场生死存亡的大战,干掉了‘白幽灵’,打残了‘血狼’,缴获了大量物资。外面的人都看到了我们的厉害,很多小股势力在观望,甚至有些原本依附毒枭的村寨主动派人来联络示好。这是我们乘胜追击、扩大战果、彻底肃清周边毒瘤的最佳时机!”
他顿了顿,似乎想看看众人的反应,但大多数人都沉默着,表情各异。岩恩微微蹙眉,苏清月若有所思,陈野则面容平静,看不出波澜。
云雀受到鼓励般,继续慷慨陈词,语速加快:“可我们现在在干什么?在忙着修房子、种地、跟黑市商人讨价还价买盐巴!不错,这些是重要,吃饱肚子才能打仗。但敌人会等我们慢慢恢复吗?‘黑曼巴’已经在搞更毒的东西,‘彼岸花’那种大鳄鱼的爪子可能都伸过来了!我们现在就应该主动出击!集中我们还能战斗的力量,联合所有愿意反抗毒贩的村寨,组建一支更强大的军队,携带我们剩余的外骨骼和精锐装备,像一把烧红的尖刀,直插‘黑曼巴’的老巢,把他的实验室、仓库、生产线连根拔起!然后横扫周边所有还在种植罂粟、庇护毒贩的势力,把我们的《约法》刻到更远的地方去!只有把毒贩彻底打怕了、打绝了,雾隐谷才能真正安全,我们才有长久的和平来搞建设!”
他的声音在棚屋里回荡,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热血与理想化,也触动了不少在座年轻军官的心弦,他们交换着眼神,有的点头,有的面露兴奋。是啊,刚刚经历过如此辉煌(尽管惨烈)的胜利,正是士气高昂、兵锋正盛的时候,为何要龟缩起来,像个老农一样修补家园?就应该一鼓作气,铲除所有威胁!
然而,云雀的话音刚落,一个嘶哑却沉稳的声音就响了起来,是岩恩。他重伤未愈,脸色苍白,但坐在那里依旧像一块磐石。
“说完了?”岩恩抬起眼皮,看向云雀,目光如同老猎手审视着躁动的年轻猎犬,“乘胜追击?扩大战果?云雀营长,你告诉我,我们现在拿什么去追击,去扩大?”他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棚内细微的议论声。
“我们刚刚经历的大战,阵亡超过三百七十人,重伤近两百,总伤亡接近三分之一!最精锐的老兵和骨干军官损失惨重!阿南那边,技术装备损毁超过六成,无人机没了,很多监控和通讯都成了半瞎子、半聋子!外骨骼还能有几套完好能用的?弹药库存经过那一仗还剩下多少,你心里没数吗?我们现在能拉出去打仗的,满打满算,还有多少完整建制的、训练有素的士兵?其中又有多少是新补充的、连枪都打不准的新兵蛋子?”
岩恩每问一句,棚内的气氛就凝重一分,许多刚才被云雀说得有些热血上头的年轻军官也逐渐冷静下来,开始思考这些现实问题。
“是,我们缴获了不少物资,甚至有一笔钱。但这些钱,要买药救伤员,要买粮让大家不饿肚子,要买工具种子恢复生产,要买零件修复我们保命的武器装备!每一分钱都有用处,经不起大规模扩军和远征的消耗!”岩恩咳嗽了两声,继续道,“再说外部,我们打赢了,是不假。但‘白幽灵’的残部还在,只是散了,没死绝。‘血狼’的部落武装我们只是解除了其核心部分,还有很多人散在山林里,仇恨未消。周边那些观望的势力,你真以为他们都是真心归附?他们是在看风向!看我们是不是真的站住了脚,看我们有没有能力长期控制这里,也看我们会不会因为盲目扩张而露出破绽,给他们可乘之机!”
他看向陈野,又扫视众人,最后目光回到云雀身上:“我们现在最需要的,不是盲目扩张,而是巩固!是消化!是把雾隐谷和我们已经控制的村寨真正建设好,恢复生产,积蓄力量,训练新兵,修复装备。让所有人都看到,跟着联盟,不仅能打胜仗,还能过上好日子。只有这样,人心才会真正归附,我们的根基才会牢固。至于‘黑曼巴’和新毒品,当然要对付,但不是像你说的那样,拉着疲惫之师、凑合之装备去硬碰硬。那是送死,也是葬送我们好不容易挣来的这点家底!”
岩恩的话,代表了以他为首的一批老派军官和务实头人的观点。他们经历过更多的战斗,见识过胜利后的骄兵必败,也深知在金三角这片土地上,生存是第一要务,稳固的根基比炫目的扩张更重要。
两种截然不同的观点在议事棚内激烈碰撞。支持云雀的年轻军官们认为老派过于保守、怯懦,错失良机;支持岩恩的则认为年轻人不知深浅、急功近利,会葬送联盟。双方各执一词,争论逐渐升温,言辞也愈发尖锐。云雀甚至激动地指责岩恩“被打怕了,失去了锐气”,而岩恩则反讽云雀“只懂冲锋,不懂为将”。
陈野一直没有打断争论,只是静静地听着,观察着每个人的表情和反应。苏清月偶尔低声与旁边的头人交换意见,眉头微蹙。山鹰和阿南则更多是技术性思考,对战略争论保持相对中立。
争论持续了相当一段时间,直到陈野轻轻敲了敲桌面。声音不大,却让棚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他,等待这位联盟最高指挥官的裁决。
陈野缓缓站起身,他的动作还有些滞涩,但目光扫过众人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云雀的勇气和进取心,是好的。一支军队,一个组织,不能没有这股锐气。”他首先肯定了云雀,让年轻的营长脸色稍霁,“他看到了危机在酝酿,想主动出击,防患于未然,这份警惕也值得肯定。”
他话锋一转:“但是,岩恩的分析,更贴近我们眼下的现实。我们的家底有多厚,伤员有多少,装备缺多少,粮食药品还能撑多久,这些账,不能不算清楚。打仗,尤其是主动出击、扩大地盘的仗,打的是后勤,是综合实力,不是光凭一腔血勇。”
他走到棚子中央,那里挂着一幅简陋的、标注着敌我态势的地图。“我们现在的位置,就像一块刚刚从火里抢出来的热铁,看着红,烫手,但也很脆,经不起猛烈的捶打。我们需要时间,让它冷却,淬炼,变得坚韧。”
他指向地图上“黑曼巴”可能活动的区域和代表“彼岸花”的遥远标记:“敌人当然不会睡觉。‘黑曼巴’在捣鼓新东西,‘彼岸花’在觊觎这片土地。所以,我们既要休养生息,又不能龟缩不动。”
陈野看向云雀,又看向岩恩:“云雀,你的营队,还有山鹰的侦察分队,从即日起,执行一项新任务:在巩固现有防线、协助周边村寨恢复秩序的同时,对‘黑曼巴’可能的活跃区域,进行高强度的、隐秘的侦察和骚扰。目标不是决战,而是摸清他的底细——实验室位置、守卫力量、运输路线、与‘彼岸花’联系的证据。有机会,就打掉他一两个前哨站,销毁一批原料或成品,让他不得安生,延缓他的进度。这叫‘积极防御’,既保持压力,又不贸然决战。”
他又看向岩恩和其他头人:“岩恩,以及各部落,你们的任务是全力推进‘磐石计划’,加快内部恢复。粮食生产、房屋修缮、伤员救治、新兵训练、装备修复,这些都是重中之重。同时,加强对周边村寨的联络和帮扶,用实际利益和我们的《约法》精神吸引他们,巩固我们的基本盘。我们需要一个稳定、能提供持续支持的后方。”
最后,他总结道:“扩张,不是现在。但防御,必须是积极的。清理毒贩,是我们的根本目标,但要有策略,有步骤。我们现在力量不足,就像一个人病后初愈,需要先调养身体,恢复力气,同时用手里的拐杖(指云雀的骚扰侦察)赶走凑到眼前的恶狗,而不是立刻提着刀去追打远处的狼群。等我们身体养好了,力气恢复了,手里的拐杖换成了更锋利的刀,那时候,才是我们主动出击、彻底扫清毒瘤的时候。”
陈野的裁决,试图在激进与保守之间找到一条务实而折中的道路,既肯定了年轻人的锐气,将其引导向更具操作性的方向,又坚持了休养生息、巩固根基的总体方针,维护了老派军官的权威和现实考量。
然而,分歧的种子一旦种下,便难以轻易消除。云雀表面上接受了命令,但眼神中那一闪而过的失望和不甘并未逃过苏清月的眼睛。一些年轻军官私下里仍觉得陈野过于谨慎,错失良机。而岩恩等老派,虽然认可陈野的总体安排,但也对云雀等少壮派的冒进思想深感忧虑,担心他们会在执行“骚扰侦察”任务时擅自行动,酿成大祸。
会议在一种表面达成一致、实则暗流涌动的气氛中结束。陈野回到自己的住处,疲惫地坐下,剧烈地咳嗽起来。苏清月跟了进来,递给他一杯水。
“你看到了,”陈野缓过气,苦笑道,“仗打完了,更麻烦的事才刚开始。”
苏清月点点头:“代沟和理念冲突,比对付明面的敌人更难调和。云雀他们太年轻,太渴望用一场彻底的胜利来证明自己,也证明联盟的道路。岩恩他们则是被太多的失败和代价磨得太过谨慎。你这个大家长,不好当。”
“是啊,”陈野望着窗外渐渐沥沥的雨丝,“但再难,也得走下去。希望时间能让他们都更成熟一些吧。”话虽如此,他心中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他知道,内部的裂痕,有时比外部的刀剑更致命。如何弥合这道代际分歧,平衡各方诉求,将是他接下来面临的最大挑战之一。而就在此时,一名传令兵匆匆跑来,在门外报告:“指挥官,苏长官,山鹰队长急报,云雀营长在未获进一步明确指令的情况下,已私自率领其营直属侦察排,离开驻地,向东南边境方向运动,意图不明!”
陈野和苏清月的脸色同时一变。最担心的事情,似乎还是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