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雀私自带队离营的消息,像一颗投入本就不平静湖面的巨石,在雾隐谷高层中激起了剧烈的波澜。陈野在听到传令兵报告的瞬间,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紧接着是更深沉的疲惫与恼怒。他强压下剧烈的咳嗽,对苏清月快速说道:“你立刻去找山鹰,让他派最得力的追踪小组跟上云雀,掌握他们的动向,但不要轻易拦截,避免冲突升级,我随后就到指挥部。”苏清月点头,没有丝毫迟疑,转身便冲入了细密的雨幕之中,背影很快消失在灰蒙蒙的晨光里。陈野则深吸了几口气,平复翻腾的气血和心绪,他知道,此刻任何慌乱或急怒都无济于事,必须冷静处理。他让警卫搀扶着,快步走向地下指挥中心,每一步都牵扯着尚未愈合的伤口,但他此刻已顾不得这些。
然而,就在他即将踏入指挥中心那扇厚重木门时,一名一直负责照料老刀的医护兵急匆匆跑来,脸色苍白,语气急促而悲痛:“指挥官!老刀长官老刀长官他突然情况恶化,吐血不止,医生说说可能就这一会儿了!他他清醒过来,说要立刻见您和苏长官,有要紧话说!”
陈野的脚步猛然钉在原地,仿佛被无形的冰锥刺穿了心脏。老刀!那个从联盟草创之初就并肩作战,如同最坚固盾牌与最锋利匕首的战友,那个在病榻上仍用燃烧般的意志关注着战局的老兵就要走了?在这个内忧外患一齐爆发的关头?一股巨大的、混杂着悲痛、无力与某种近乎恐慌的预感攥紧了他的喉咙,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云雀的事情固然紧急,但老刀这是最后一面,是生死诀别,可能还关乎着老刀用最后生命感知到的、某种至关重要的警示。
没有丝毫犹豫,陈野对赶来的岩恩(他也听到了消息)快速交代:“岩恩,你先去指挥部,和山鹰保持联系,密切关注云雀动向,但在我和苏清月回来之前,不要采取任何过激行动,尽量稳住局面!”岩恩重重点头,脸上刀疤抽搐了一下,眼中同样充满了对老刀的担忧和对云雀行径的愤怒,但他知道轻重,立刻转身朝指挥部跑去。
陈野则跟着医护兵,以自己所能达到的最快速度,冲向了老刀养伤的那间相对安静、但始终弥漫着药味和死亡气息的石屋。当他推开木门时,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屋内油灯光线昏暗,老刀半靠在垫高的床头,脸色是一种可怕的蜡黄与灰败交织的颜色,嘴角、胸前崭新的绷带上都是触目惊心的暗红色血渍,他的呼吸微弱而急促,胸膛起伏得像是破旧的风箱,但那双深陷的眼睛却异常地亮着,如同即将燃尽的炭火,迸发着最后灼人的光芒。苏清月已经先一步赶到,正半跪在床边,用纱布小心地擦拭着老刀嘴角不断溢出的血沫,她的眼眶通红,嘴唇紧抿,显然在极力克制着情绪。
看到陈野进来,老刀的眼睛似乎更亮了一些,他极为困难地动了动手指,示意陈野靠近。陈野连忙走到床边,握住老刀那只冰凉且布满厚茧的手,触感轻得仿佛没有重量。
“来来了”老刀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肺叶里挤出来的,伴随着嗬嗬的气流声,“听听我说时间不多了”
陈野用力点头,俯下身,将耳朵凑近:“老刀,你说,我听着。”
苏清月也紧紧握住老刀的另一只手,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滴在老刀的手背上。
老刀的目光在陈野和苏清月脸上缓缓移动,仿佛要将他们的样子刻进最后的意识里。“仗打完了赢了但真正的难关才刚开始”他断断续续地说,眼神却锐利如刀,“我躺在这儿听你们吵听外面忙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又呕出几口带着血块的暗红,苏清月连忙处理。缓过一口气,老刀的眼神变得更加集中,死死盯着陈野:“陈野你记住联盟现在最大的敌人不在外面不在什么‘黑曼巴’‘彼岸花’”
他停顿,积蓄着最后的气力,一字一顿,声音虽弱,却带着千钧之力:“在我们自己心里!”
“胜利最容易让人两样东西:一样是骄傲觉得老子天下第一谁都不怕;另一样就是分裂!”老刀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屋顶,看向了更远的地方,那是他经历过无数血雨腥风、见识过太多势力盛极而衰的过往,“云雀那小子私自行动我猜到了这就是苗头年轻有冲劲是好事但不懂敬畏不懂代价只想用枪杆子扫平一切这就是骄傲!觉得靠打赢一仗就能解决所有问题这是取死之道!”
他又看向苏清月,眼神中多了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关怀,有托付,也有深深的忧虑:“清月你心思细骨头硬是我和老陈亲手带出来的最好的兵也是最好的医生但你要记住在这片土地上有时候手术刀救不了人心治不了根子上的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喘息着,目光重新回到陈野脸上,用尽力气抓紧了陈野的手,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陈野你是头儿你得把住舵!既要用年轻人的锐气又不能被他们的冒进带进沟里!既要守住我们立规矩的根子又得想办法让所有人都觉得有奔头!难比打仗难多了!但必须做!”
说到这里,老刀似乎耗尽了大部分力气,眼神开始有些涣散,但他强撑着,将目光转向苏清月,另一只手费力地动了动,指向自己枕头下面。搜嗖暁说蛧 耕辛蕞全苏清月会意,小心地从他枕下摸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只有巴掌大小的扁平铁盒。铁盒很旧,边角磨损,但锁扣完好。
“这个交给清月”老刀看着那铁盒,仿佛看着自己毕生的心血,“里面是我这些年偷偷攒下的最后的老本几条埋得最深的线联络方式识别暗号还有我对周边几个大军阀以及可能境外势力的一些了解不全但关键时或许能保命能看清背后的东西”
他死死盯着苏清月,用最后的、不容置疑的语气叮嘱:“清月你接手这些线以后联盟的眼睛不能只盯着眼前要看得远看得深特别是警惕那些觉得只要枪杆子硬就能解决一切问题的人他们往往会带来更大的灾难记住”
苏清月双手颤抖着接过那沉甸甸的铁盒,仿佛接过了一座山。她用力点头,泪水无声滑落:“我记住了,刀叔。我一定用好它,看住该看的地方,盯紧该盯的人。”
老刀似乎了却了最大的心事,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眼中的光芒开始迅速黯淡下去。他最后看向陈野,嘴唇翕动,声音已经微不可闻,但陈野和苏清月都从他的口型和眼神中读懂了:“兄弟保重带着大伙走下去别走歪了”
话音落下,那只紧紧抓着陈野的手,终于无力地松开了,滑落下去。那双见证了无数生死、闪烁着最后智慧与担忧的眼睛,缓缓地、永远地闭上了。屋内的油灯似乎也跟着暗了一下,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依旧敲打着沉默的石壁。
陈野久久地握着老刀那只已然冰凉的手,一动不动,仿佛变成了一尊石像。巨大的悲痛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但比悲痛更沉重的,是老刀临终前那番如刀似凿的警告和那沉甸甸的托付。骄傲与分裂内部的隐患枪杆子不能解决一切这些话在他脑海中轰鸣回荡。
苏清月默默流泪,将铁盒紧紧抱在怀里,如同抱着一份用生命换来的、滚烫的遗嘱。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肩上的担子,除了战斗与救治,又多了一份沉入)留给了我们,我们得更亮才行。岩恩,清月,我们得撑住了。”
石屋内,油灯如豆,映照着三张凝重而坚毅的脸庞,和床上那具已然安息的躯体。窗外,雨声未歇,仿佛在为一位老兵的逝去而哀泣,也仿佛在冲刷着这片土地上的血污,预示着更加复杂、更加艰难的明天。遗嘱已立,道路已明,而活着的挑战,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