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阳的手指还贴在万符宝树的主干上,掌心能感受到木质中微弱却稳定的震颤。那道自裂隙边缘悄然蔓延的黑线已不再延伸,仿佛被某种无形之力遏制,可它依旧悬在那里,像一根绷紧的丝弦。他没有收回手,也没有抬头,只是将体内太极真意缓缓沉入根脉,顺着地气探向四方。
营地里很静,昨夜的动荡让所有人睡得不安稳。拂晓时分,第一批弟子已陆续起身,目光不自觉地投向中央那株重新焕发生机的巨树。新生的叶片泛着淡金光泽,每一片都嵌着流动的符纹,风吹过时,枝叶轻响,如同低语。
玄阳终于抬起了头。
他转身面向三教人群,拂尘一扬,扫过石台前空地。声音不高,却清晰传至每个人耳中:“今日起,演练开始。”
广成子站在阐教队列前端,眉头微皱。他昨夜亲眼见玄阳以精血唤醒残树,也目睹圣人出手、宝灯重燃,可眼前这株树真的能撑起一座大阵?他未动,也未言,只将手中法印握得更紧。
龟灵圣母已立于截教前方,双手交叠于腹前,神情肃穆。她没有再看那株曾被自己亲手破坏过的符阵核心,而是盯着玄阳的背影。昨日那一声嗡鸣仍在她识海回荡——那不是普通的复苏,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正在苏醒。
玄阳并未等待回应。他走向万符宝树,右手轻抚新生枝干,指尖划过一道尚未完全凝实的符痕。刹那间,宝灯悬浮而起,悬于树顶,灯火轻轻摇曳,洒下层层光晕。
“以万符宝树为眼,三教法门为基。”他开口,“阐教主镇压,截教主归元,符道主调和。三方合力,方可御外患。”
话音落,他拂尘点地,一道符文自尘尾飞出,没入地面。紧接着,三十六处阵节点同时亮起,呈环形分布营地四周,正对应三教驻地方位。
“广成子,布‘金阙镇压阵’。”
广成子眼神一凝,终是踏前一步。他双手结印,身后十余名阐教弟子立即响应,各自掐诀,灵力如金流般注入最近的节点。光芒骤盛,带着刚锐之气,直冲天际。
“龟灵圣母,施‘万灵归宗诀’。”
龟灵圣母闭了闭眼,随即抬手,掌心浮现出一枚古朴符印。她低声念咒,截教众人纷纷盘坐,灵力驳杂却浩瀚,如潮水般涌向另外十二处节点。符阵光华微微震荡,似有不稳。
玄阳眉心符纹一闪,通天箓自背后浮现,悬于头顶。他双手缓缓抬起,十指翻飞,一道道符印接连打出,精准落入三方交汇之处。每一枚落下,都像是缝合断裂的经络,将彼此冲突的灵力一点点牵引、梳理。
起初,光幕未成形便剧烈波动。阐教金光刚猛霸道,截教灵气纷乱多变,两者相撞,震得阵眼嗡鸣不止。几名弟子脸色发白,几乎站不稳。
玄阳脚步未动,神识却已沉入阵心。他感知着每一缕灵力的走向,如同听风辨雨。忽然,他双掌合十,低喝一声:“阳极生阴!”
一道柔韧符力自他体内爆发,瞬间包裹住金阙阵的锋芒,将其化作温润流转之力。
“阴极返阳!”他又接一句,引动截教驳杂之气,反向灌入符文回路,竟使混乱之力转为生机。
最后,他睁眼,一字一顿:“阴阳交泰,万法归衡。”
三道符印齐齐打入阵核。
轰——
一道淡金色光幕自万符宝树升腾而起,如钟罩般笼罩整个营地。光壁表面符文流转,层层叠叠,竟隐隐形成三重结构:外层金光森然,中层灵气氤氲,内层符纹细密如网。三方力量首次交融无碍,稳稳运转。
人群中响起压抑的惊呼。
广成子瞳孔微缩。他看得清楚,那并非简单的叠加,而是真正意义上的融合——他的金阙阵不再是孤峰独峙,反而成了整座大阵的脊梁;截教那看似散乱的灵流,竟成了缓冲与再生的关键;而玄阳的符道,则像一条看不见的丝线,将一切串联起来。
龟灵圣母低头看着自己掌心残留的灵力痕迹。方才她分明感觉到,自己的气息被某种温和的力量接纳、引导,甚至……增强了。这不是压制,也不是掠夺,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共存。
就在此时,一名截教年轻弟子突然向前一步,手中法宝猛然催动,一道赤红火浪直扑光幕!
“试试这阵究竟有多强!”
冲击撞上光壁,轰然炸开。可预想中的破裂并未出现,反倒是反弹之力顺着原路倒卷回来。那弟子猝不及防,被震得踉跄后退,嘴角溢出血丝,法宝脱手坠地。
全场哗然。
玄阳并未动怒。他缓步走下石台,穿过人群,来到那名弟子面前。后者脸色涨红,既羞且惧,低头不敢看他。
“你想知道它能不能挡?”玄阳问。
那弟子咬牙点头。
玄阳回头,拂尘一挥。空中骤然凝聚出一道黑影——身形高大,双目猩红,煞气弥漫,正是昨夜他曾召唤过的虚影魔将。
“那就看看。”
他挥手,魔将疾冲而出,双拳狠狠砸向光幕!
轰!轰!轰!
连击三次,每一次都激起巨大涟漪,光壁剧烈晃动,符文明灭闪烁,却始终未破。最后一击落下时,反震之力竟沿着魔将手臂逆冲而上,将其整条臂膀震碎成烟。
烟尘散去,光幕依旧矗立。
所有弟子都怔住了。
有人咽了口唾沫,有人握紧了拳头,更多人望向那道立于树下的身影,眼中多了从未有过的信服。
玄阳收回拂尘,看向众人:“此阵非我一人所建,亦非某一教独有。它是你们三人合力的结果,是你们愿意放下成见的第一步。”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若有人仍存私念,不愿同心,现在便可退出。但若留下,便须明白——阵破,非因敌强,而在心散。”
无人应答。
片刻后,广成子走上前,将手中法印重新按入节点,灵力再次注入。这一次,动作果断,毫无迟疑。
龟灵圣母也随之抬手,掌心贴上符阵一角。她没有说话,但那一瞬,她感觉到有一股温和的共鸣自阵中传来,仿佛在回应她的诚意。
玄阳站在树影之下,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他知道,信任不会一夜建成,怀疑也不会就此消失。但他也看见了变化——那些曾经对视便生敌意的眼神,如今已有几双开始尝试交流;那些原本孤立的阵位,此刻正自发调整角度,试图更好地衔接彼此。
他抬起手,准备下达下一阶段指令。
就在这时,他的指尖忽然一顿。
在人群最边缘,一名截教弟子正低头整理衣袖。那人动作自然,可就在袖口翻起的一瞬,玄阳捕捉到一丝异样——其腕内侧有一道极细的暗痕,颜色近乎黑紫,形状弯折如钩。
那不是伤疤。
那是某种符印残留的痕迹,而且……正在缓慢蠕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