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阳的手指从空中缓缓收回,指尖残留着符文消散后的微颤。他没有继续下达指令,而是将拂尘轻轻搭在肩头,目光扫过人群,最终落在那名截教弟子身上。那人已整理好衣袖,低着头退入队列,动作如常,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异样从未发生。
但玄阳知道,那道弯钩状的痕迹不是错觉。
他转身走向石台边缘,脚步平稳,语气如常:“今日轮值由三教交替,每六个时辰换防一次。截教弟子守西林哨岗,阐教守北坡,我门下居中策应。”话落,他特意停顿片刻,视线掠过那名弟子,“你,去最外侧的松岩哨位,靠近林缘。”
那人微微一怔,随即低头应是,声音低沉却无异样。玄阳未再多言,只轻轻点头,便转身离开。
夜色渐起,营地灯火次第亮起。玄阳披上青衫,手持万灵拂尘,沿外围阵枢缓步而行。每至一处节点,他便以拂尘轻点地面,一道符文隐没其中,看似加固阵法,实则借通天箓引动天地间最细微的法则波动,织成一张无形之网——此乃“听符”之术,不靠眼耳,而以心感万象流转。
行至西林哨岗附近,他脚步微顿。
地面一块青石缝隙中,渗出一缕极淡的黑气,细若发丝,蜿蜒向林外。更远处,几片落叶无风自动,轻轻翻转,露出背面沾染的一层薄雾,颜色晦暗。玄阳目光不动,拂尘尾梢悄然划地,一道无声符印落地,方圆十丈内声响尽数凝滞。
那名弟子正盘坐于哨位石上,双目闭合,似在调息。袖口微掀,腕间那道黑痕缓缓泛起紫光,与地缝中的黑气遥相呼应。两者之间,竟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震颤,在符网中清晰可辨。
玄阳退入林影深处,气息全敛。他并未催动神识探查,以免惊动对方。太极之道讲究顺势而为,此刻最忌强取。他只需等——等对方主动迈出下一步。
子时将至,营地陷入寂静。
那弟子忽然睁眼,动作轻缓起身,四顾确认无人后,悄然步入密林小径。玄阳隔了十余丈距离,不紧不慢跟随。途中,他抬手掐诀,一道薄如蝉翼的符纸自袖中飞出,附于一片飘落的枯叶之上。落叶随风轻旋,始终悬于那人身后半尺,轨迹自然,毫无破绽。
深入林中,地势渐低,草木愈发茂密。那人终于停下,立于一处断崖边缘。他低声念咒,手腕猛然一抖,那道黑痕骤然扩张,化作扭曲符纹,缠绕整条手臂。空气中凝聚出一团模糊黑影,形体不定,唯有双目位置浮现出两点猩红。
“……阵眼稳固,三日之内可破。”那黑影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却带着某种奇异的回响,仿佛从极远之地传来。
玄阳瞳孔微缩。
这频率……他曾听过。在万符宝树被魔光击中的瞬间,混沌意志冲击道心时,便是这般声波震荡。
“联络已成,不可久留。”那人低语一句,随即收手,黑影溃散,腕上符纹也迅速褪去,恢复如初。他转身欲返,步伐依旧从容。
玄阳悄然后撤,未追近,也未阻拦。他在林边停下,仰望夜空,枝叶间隙中星光稀疏。片刻后,他抬起右手,在虚空中缓缓画下一圈符印。符成刹那,空气微荡,一道封存之息沉入掌心。这是“锁忆符”,能将所见所闻凝于符中,不泄分毫。
他不能现在揭发。
此人虽为眼线,但背后必有更深布局。若贸然出手,不仅难以根除隐患,更可能激化三教矛盾。龟灵圣母昨日才刚刚放下戒心,广成子对符阵的信任也尚在萌芽。一旦节外生枝,整个联盟或将再度分崩。
更重要的是——那黑影说“三日之内可破”。
说明敌人已在筹划总攻,而这名弟子,只是传递消息的棋子。真正的威胁,不在明处,而在看不见的幕后。
玄阳走回营地,脚步沉稳。他穿过静谧的驻地,直抵万符宝树之下。新生的符叶在夜风中轻轻摆动,每一片都映着淡淡的光晕。他伸手抚过主干,指尖传来的震颤比白日更加清晰。
这不是单纯的复苏。
树根深处,仍有某种力量在缓慢渗透,如同细流潜行地下。先前他以为那是残余魔气,如今看来,更像是某种持续不断的信号传导——通过符阵节点,悄悄收集信息。
难怪那人被安排在边缘哨岗仍能安然无恙。他根本不需要频繁行动,只要存在,就能成为通道。
玄阳收回手,拂尘横于身侧。他抬头看向树冠最高处,那里悬浮着一枚尚未完全凝实的符灯,正是昨夜重燃的那一盏。它光芒稳定,却在某一瞬,极其轻微地闪了一下。
与林中黑气涌动的时间,完全一致。
原来如此。
敌人并非只在外围窥伺,而是早已借由某种方式,将魔意编织进符阵运转的节奏之中。每一次灵力流转,都在无意间为对方提供情报。而这名弟子,不过是触发机制的最后一环。
他缓缓闭眼,脑海中推演整个过程。
先是魔神突袭,重创万符宝树,造成混乱;随后老子与通天出手修复,众人注意力全在圣人之举上;接着符阵重启,演练成功,人心振奋。就在所有人以为危机已过之时,真正的渗透悄然完成。
步步为营,算计深远。
玄阳睁开眼,目光冷峻。
不能再等了。
他必须顺藤摸根,找到那个隐藏在联盟内部、真正掌控这条暗线的人。不是这名低阶弟子,也不是偶然被附身的个体,而是一个能精准把握时机、熟悉符阵构造、甚至了解圣人出手细节的存在。
这样的人,不会默默无闻。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静修之所,途中经过西林哨岗。那名弟子已归位,正靠石而坐,似已入定。玄阳走过时,对方毫无反应。
但在擦肩而过的刹那,玄阳察觉到一丝异样——那人呼吸的节奏,与寻常修士不同。并非吐纳之法有异,而是……太稳了。稳得不像活人,反倒像某种精密运转的器械,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他脚步未停,心中却已记下这一点。
回到居所,玄阳取出一方素笺,以指尖蘸血,写下三个字:查脉络。
这不是命令,而是提醒。他不会告知任何人,也不会调动任何势力。这一次,他要亲自查下去,从最底层的轮值记录开始,追溯每一个曾接触过核心阵枢的人员名单。
尤其是那些,在关键时刻“恰好”出现在关键位置的人。
他将素笺折好,压在拂尘之下。
窗外,一阵风掠过万符宝树,几片新叶飘落,其中一片打着旋儿,轻轻贴在窗棂上,叶面朝外,符纹正对着屋内。
玄阳站起身,走到窗前,伸手取下那片叶子。
叶背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细小划痕,形状弯折如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