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阳指尖微颤,那抹灰线消散得极快,仿佛从未存在。但他知道,刚才那一瞬的波动不是错觉。
拂尘仍握在手中,银丝垂落,未再轻晃。他没有抬头去看主殿方向的紫金玉册,也没有理会远处僧众低诵的“心中有光,便是符成”。那些声音落在耳中,像风吹过石缝,只留下一道细长的回响。
他闭上眼。
识海深处仍有滞涩,像是溪流被砂石半堵,运转不畅。此前承载三股愿力,强行贯通“心佛一体符”的代价尚未褪去。可此刻,他不能等。
通天箓在他背后微微震鸣,不是警示,而是回应——它感应到了什么。
玄阳以神识为引,顺着符月残光反溯天地气机。这一法门非目见耳闻,而是“听符”,听那最细微的法则断裂与扭曲之声。片刻后,一丝极淡的阴寒钻入感知,如蛛丝贴地游走,若非刻意追寻,极易被当作封印余烬忽略。
位置在北麓。
那里是灵山地脉交汇处之一,岩石交错,草木稀疏,早前布下的净障符阵覆盖较弱。他曾留三道镇脉符于岩隙之间,如今其中一道的气息已变得模糊。
他睁开眼,左手掐诀。
无声无息间,一道巡界符成形而出,薄如呼吸,随风而逝。此符不显光,不燃火,只为探查非常之动。他未曾催动全速,唯恐惊扰潜行者。
等待不过十息。
符意返归。
北麓岩层夹缝中有活物出没,气息驳杂,带有低阶魔煞,正缓慢触碰符阵边缘。每一次接触都极短暂,似试探,又似测绘。对方并未强破,也未深入,动作谨慎到近乎畏缩。
不是主力,也不是先锋。
是探路的卒子。
玄阳站起身,拂尘收拢,轻轻一抖,银丝归束如初。他没有唤任何人,也没有向主殿传讯。灵山刚经动荡,人心尚在沉淀,若再起警报,易生连锁震荡。
他踏步而出,身形化影,掠空无声。
北麓风硬,碎石遍地。他落在一处高崖之上,并未急进,而是静立俯瞰。双目微阖,呼吸渐缓,以太极之道守静察动——不动则已,一动必察其本。
崖下乱石嶙峋,几处岩缝深不见底。早前设下的净障符阵隐于石壁之间,呈青色微光,肉眼难辨。此刻,其中一角忽然明灭了一下。
很轻。
就像灯火被风吹动时的微闪。
玄阳睁眼。
万灵拂尘轻挥,一道缚影符无声打出,不带任何声势,却精准缠向那处岩隙。几乎同时,一团黑影猛然后退,脚步踉跄,撞在石壁上发出闷响。
是个小妖。
青面獠牙,身形佝偻,披着一件破旧黑袍,手持锈铁短矛。它眼中满是惊惧,却又透着一股执拗,像是明知危险仍不得不来。它退了几步,发现退路已被符力封锁,便僵在原地,浑身发抖。
玄阳缓步走下崖壁,足踏实地时未激起一丝尘烟。
他走到小妖面前,拂尘斜指地面,八方符阵随之合围,将这片区域彻底隔绝。他没有出手压制,也没有开口质问。只是站着,目光平静地落在对方脸上。
小妖跪了下去。
不是主动臣服,而是双腿不受控制地弯折。它喉咙里发出呜咽声,双手抱头,像是承受着某种无形压力。它想说话,但嘴唇开合,却吐不出完整音节。
玄阳看出来了——这小妖并非自愿而来。
它的神魂深处有一道烙印,极浅,却带着混沌特有的侵蚀痕迹。那是被操控的标记,虽不如七弟子那般深入骨髓,却足以驱使其前行。
他收回拂尘,符阵未撤,但束缚之力稍减。
小妖喘息粗重,冷汗直流,却不敢抬头。
玄阳不再多看它一眼,转身环视四周。北麓地形复杂,符阵盲区不少,若仅靠人力巡查,难以防住持续骚扰。而他不可能长久驻守此处。
他从袖中取出三张空白灵符,皆由玉蚕丝织就,表面无纹。指尖轻点,分别注入天地人三炁,随即打入北、西、南三处地脉节点。符纸入石即隐,不见踪影。
三才巡天阵,成。
此阵不攻不守,专司预警。一旦方圆百里内魔气波动超过阈值,中枢便会浮现警示符纹,无需人工探查,亦不会遗漏。
做完这些,他立于山巅,遥望灵山全貌。
暮色渐沉,香火气息自主殿缓缓升起,僧人往来有序,看似一切归宁。可他知道,真正的危机往往不在喧嚣之中,而在寂静之后。
他指尖轻点眉心。
通天箓微震,一道指令悄然传入符阵核心:凡魔气超限,立即示警,无需等待。
这是他对灵山的最后安排。
他转身,沿山道返回主域。步伐不急不缓,拂尘横握手中,随时可出。他没有回藏经阁,也没有入禅房,而是走向钟楼一侧。
此处地势略高,视野开阔,能俯瞰北麓入口与主殿广场。若有异动,可在第一时间察觉。
他在钟楼下站定,背靠石柱,左手轻搭通天箓,右手扶住拂尘柄。神识半开,与三才巡天阵保持微弱共鸣。
风从山口吹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
玄阳忽然抬眼,望向北麓方向。
就在刚才,他感知到一道极其微弱的震动——不是来自地底,也不是风动,而是符阵节点的一次轻微共振。
三才巡天阵刚刚完成了第一次自检。
下一瞬,他右手指尖微微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