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阳指尖微紧,随即松开。
他没有再望向北麓岩缝中的小妖,而是缓缓闭目。拂尘横握在手,通天箓于识海轻震,一道无形符界悄然成形,将这片崖地与外界气息彻底隔绝。风声止息,连远处钟楼的余韵也被截断在外。此刻此地,已成独立之境。
小妖仍跪伏在地,身体颤抖不止。它双目失焦,口中发出断续的呜咽,像是被某种力量从内部撕扯着神魂。玄阳知道,那是混沌烙印在抗拒外来探查。若强行搜魂,不仅会毁去记忆碎片,更可能惊动幕后之人。
他并指如剑,眉心符纹微亮,一缕青光自额前透出。这光不炽不耀,却带着穿透法则的质地,缓缓没入小妖天灵。听符之法,不在夺念,而在“听”那隐藏于神魂深处的痕迹流转。
片刻后,青光触及烙印核心。
那一瞬,玄阳感知到一丝极细微的回响——如同锈铁摩擦石壁,短促而刺耳。紧接着,几段破碎意念浮现在感知之中:
“主……将在……七日……”
“血祭……九渊……启门……”
“重临……旧土……灭符……”
信息残缺,但脉络清晰。玄阳眸光微沉,未动声色。他继续以青光梳理烙印边缘,试图捕捉更多细节。然而就在深入之际,烙印忽然泛起一阵涟漪,仿佛有意识般试图反向追溯来路。
他立刻收力,青光回撤,分毫不滞。
烙印中藏有预警机制,一旦探测到外力侵扰超过阈值,便会触发连锁反应。或许下一息,便会有更高层次的存在察觉此处异动。
玄阳睁开眼,目光落在小妖脸上。它已经瘫软在地,口角渗出黑液,显然承受不住烙印与符阵双重压制。这种低等游魂本就脆弱,能撑到现在已是极限。
他不再犹豫。
左手掐诀,掌心浮现一道古拙符纹,线条简朴却蕴含终焉之意。这是“断因果诀”,专为斩断执念、抹除痕迹所设。右手拂尘轻扬,银丝末端掠过小妖眉心,一道淡金符痕随之嵌入。
归寂符,成。
没有光芒爆发,也没有声响传出。小妖的身体先是僵住,随后如同风化的岩石,自头顶开始寸寸剥落,化为细灰随风散去。连衣袍也未能幸免,锈铁短矛落地无声,转眼间只剩下一小堆粉末,在石面上留下浅浅凹痕。
玄阳俯身,指尖轻点那堆灰烬。温度全无,气息尽消,连地脉都未曾被污染。归寂之效,圆满达成。
他站直身躯,目光投向远方。
暮色渐浓,灵山主殿方向灯火初燃,香火袅袅升腾。僧众诵经之声隐约可闻,一切看似安宁如常。可他知道,真正的风暴往往酝酿于无声之处。
七日之内,血祭九渊,开启重门。
这几个词在他心中反复推演。九渊并非一处固定之地,而是洪荒深渊统称,凡有地脉断裂、阴气汇聚之所皆可称之。但结合“血祭”二字,范围便可缩小——唯有曾发生大规模献祭之地,才具备开启通道的根基。
他脑中闪过数地:昔日冥河老祖炼血之地,五庄观下方阴脉交汇处,还有火焰山底那口封印千年的黑井……这些地方皆有过大规模死亡记录,且近期均有异动。
尤其是五庄观。
前些时日镇元子曾传讯,地书感应到深层脉动异常,似有古老祭坛正在苏醒。当时众人以为是封印松动所致,并未深究。如今看来,那或许不是偶然。
再加上今日小妖出现在灵山北麓,正是地脉薄弱节点之一。它的任务不是进攻,而是测绘——试探封印强度,确认防御空档。而时间点恰好选在“心佛一体符”刚成、众人尚在消化成果之时。
这不是巧合。
是算计。
玄阳抬手,自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此简由昆仑寒玉制成,通体冰白,乃三教之间传递紧急军情专用。他指尖微屈,一滴精血自食指溢出,落在玉简表面。
血珠未散,迅速渗入纹理之中,化作八个字迹:
笔画刚劲,毫无迟疑。他并未多写一字,因多余言语只会增加泄露风险。这八字足以唤醒各方警觉,又能避免引发不必要的恐慌。
随即,他取出一张穿云符,将其贴于玉简背面。符纸微颤,灵光一闪,玉简化作一道流光,破空而去,直指昆仑虚方向。
那里是三清议事之地,也是三教联盟的中枢所在。消息送达,必会引起震动。
玄阳站在原地,望着玉简消失的方向,久久未语。
他知道,此举已打破常规流程。按律,此类情报应先禀师尊老子,由太清决断是否通报。但他等不了。七日之期太过紧迫,任何延误都可能导致无法挽回的后果。
他也清楚,绕过师门上报,等于承担巨大责任。若情报有误,便是动摇道统之举;若属实,则说明局势已严峻到必须越级示警。
但他别无选择。
风从崖下吹来,带着一丝凉意。他依旧立于高崖之上,拂尘横握,通天箓隐于识海,神识与三才巡天阵保持微弱共鸣。
突然,右手指尖再次一紧。
不是错觉。
三才巡天阵刚刚传来一次极其短暂的波动——北麓西侧地脉节点,出现了一丝不属于自然流动的阴气偏移。极轻微,持续不足一息,若非阵法自检及时捕捉,几乎无法察觉。
玄阳缓缓转身,面朝西岭。
他的脚步尚未迈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