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阳站在碧游宫前的石阶上,目光落在半空中那道尚未凝固的符纹残影。方才那一片落叶在风中化为粉末的瞬间,他已察觉到某种隐秘的波动正从北方蔓延而来。这波动不似寻常魔气躁动,反倒像是无数细碎意识在低语,彼此呼应。
他没有迟疑,抬手将万灵拂尘横于胸前,三缕清气自尘尾飘出,如丝线般缠绕进空中那道未完成的符纹之中。符光微微一颤,原本濒临溃散的边缘开始回缩,结构逐渐稳固。这不是单纯的修补,而是为接下来的逆转埋下根基。
通天教主立于他身侧,青萍剑仍未归鞘。他盯着那道被清气滋养的符纹,忽然冷笑一声:“它以为我们布的是牢笼,其实我们布的是网。”
“网要收得紧,先得松。”玄阳低声回应,指尖轻点通天箓,一道流转的太极虚影在他掌心浮现。他将这股意念缓缓注入符心,使整道符纹表面看似紊乱不堪,内里却暗藏循环往复的秩序。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
下一刻,通天教主猛然抬剑,剑锋划破长空,在符纹外围连斩七次。每一剑都精准落在能量逸散的关键节点,刻下逆向回钩的痕迹。这些痕迹模拟出符阵即将崩解时的能量泄漏轨迹,逼真到足以骗过任何潜伏的监听之眼。
“成了。”通天收回剑势,额角微有汗意,“只要它还在听,就一定会听见这声音——像是一道防线正在瓦解。”
玄阳点头,将通天箓收入袖中,拂尘一挥,身形腾起。两人并肩而行,化作两道流光,直奔洪荒西南。
旧符阵交汇之地,地脉深处仍残留着上古封印的裂痕。此处灵气驳杂,法则混乱,寻常符阵难以稳定运转。但也正因如此,才最适合作为诱饵的中心。
玄阳落于四方交汇点,四指轻按地面,以通天箓为轴,分别向东南西北烙下四枚引魔符基。每一道符基皆借不同属性灵气激发:东方木气生风,南方火气生躁,西方金气生肃,北方水气生寒。四象之力各自成形,却又相互牵制,形成一个看似脆弱、实则坚韧的平衡结构。
通天教主跃至高空,剑尖指向苍穹。他闭目片刻,随即睁开,眼中剑意如电。他以截教秘传“一线牵机”之法,将四枚符基用剑气串联,形成闭环回路。剑气所过之处,符基之间的能量开始循环流动,如同血脉贯通全身。
“准备好了。”他低声道。
玄阳双手结印,通天箓悬浮于头顶,万灵拂尘横展背后。两人同时吐出一字:
“启!”
刹那间,四道符光冲天而起,撕裂云层。青龙虚影自东方腾起,盘旋升空,周身裹挟着新生之气;白虎自西面跃出,利爪踏地,杀意凛然;朱雀焚火而翔,双翼展开如烈焰铺天;玄武负山而立,沉稳厚重,镇压八方。
四大虚影环绕中心区域,光芒交织成网,随即向四面八方扩散而去。这光并不刺目,反而带着一种衰败的气息,仿佛是某道强大符阵正在失控边缘挣扎。正是这种“外溃内守”的假象,最容易引发敌人的贪念。
远处山峦之间,风突然停了。
玄阳站在高崖之上,取出一枚由净化轮回符残片炼化的观心镜,置于石台中央。镜面起初平静无波,片刻后,竟浮现出丝丝黑雾状的细流,自各地悄然涌来。那些细流并非直线前行,而是如嗅到血腥的虫蚁,沿着地脉走势蜿蜒而至。
“它们动了。”玄阳目光微凝。
通天教主立于他身旁,剑尖轻点虚空,感受着空气中细微的震颤。他忽然皱眉:“北边来的不止是散魂,还有血海深处的怨念核心……冥河那边,怕是又有异动。”
“不重要。”玄阳摇头,“只要它们朝着这个方向汇聚,哪怕带着杀意,也是入局之人。”
话音未落,观心镜中的黑丝骤然加快速度,原本稀疏的流向已变得密集,且方向一致,直指西南中心。越来越多的魔念被引动,甚至有些本已潜伏极深的存在也开始脱离藏匿之所,如飞蛾扑火般奔赴而来。
通天冷笑:“它果然信了。以为这是我们的破绽,其实是它的死门。”
玄阳没有接话,而是缓缓闭目,神识顺着符阵延伸出去,覆盖整个区域。他能感知到每一缕符光的波动,也能察觉到那些靠近的魔念中蕴含的情绪——贪婪、暴戾、焦躁,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
这正是他们想要的效果。
真正的陷阱,从来不是靠力量压制,而是让敌人自己走进去。
“我们得藏好。”玄阳睁开眼,“一旦它发现这只是个壳子,就会立刻退走。”
通天点头,两人迅速退入山腹深处的一处暗洞。洞口被一层薄薄的符力遮掩,隔绝气息与视线。他们盘坐于内,收敛全身波动,只留一丝神识外放,监控全局。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外界天色渐暗,星河隐现。那四象虚影依旧在空中轮转,符光持续扩散,释放着虚假的崩溃信号。而来自各方的黑丝越来越密,已不再是零星几缕,而是汇成数股粗大的黑流,自北、西、东三方逼近中心地带。
其中一股尤为浓重,几乎凝成实质,所过之处草木枯萎,岩石龟裂。
“那是主脉。”通天低声道,“带头的至少是个魔将级存在,说不定还带着罗睺的印记。”
玄阳盯着观心镜中那股最粗的黑流,眼神不动:“让它进来。”
“不怕它察觉?”
“它若真能看穿,就不会来了。”玄阳淡淡道,“它现在看到的,是我们故意让它看到的混乱。它以为自己在猎食,殊不知,猎人和猎物的位置,早已调换。”
通天嘴角扬起一抹冷意:“你说它会不会想到,这一局,是从一片落叶开始的?”
玄阳没回答。他的注意力全在符阵之上。此刻,四象引魔符的运转已达临界点,魔念汇聚之势已成,再过不久,预定区域内将形成一个巨大的能量漩涡,届时便是收网之时。
但他知道,真正的考验还没开始。
因为罗睺不会只派小卒前来试探。当它确认“防线崩溃”的消息属实,必然会亲自介入,哪怕只是投下一缕意志。
而那时,才是生死胜负的关键。
洞外,风再次吹起。
那四象虚影仍在旋转,符光闪烁不定,像是一盏即将熄灭的灯。而在远方天际,最后一股黑流终于脱离山脉阴影,缓缓推进,直扑中心。
玄阳的手轻轻搭在通天箓上,指尖微动。
通天教主握紧了青萍剑,剑身微微震颤。
两人皆未言语,唯有呼吸与心跳,在寂静中清晰可闻。
黑流距离中心只剩百里。
九十里。
八十里。
观心镜中的影像开始扭曲,仿佛承受不住即将到来的压力。
玄阳缓缓睁开眼,嘴唇微启,吐出两个字: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