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流距中心仅剩八十里时,玄阳睁开了眼。
他指尖轻抬,万灵拂尘自臂侧扬起,三缕清光如丝线般在身前交织成幕,将洞口最后一丝引魔之力缓缓收回。那观心镜表面裂开一道细纹,随即化作齑粉,随风散去。四象引魔符的运转已至极限,虚假的溃散信号戛然而止,仿佛一盏燃尽的灯芯,骤然熄灭。
通天教主站起身,青萍剑锋划过掌心,一滴血珠落在剑脊上,瞬间蒸腾为赤雾。他低声道:“它快到了。”
玄阳没有回应,只是将通天箓横于胸前,神识沉入其中。太极虚影在他眉心一闪而逝,下一瞬,他已借符箓与地脉共鸣,逆溯那魔气漩涡的能量源头。画面断续浮现——无数黑色符线如藤蔓缠绕,在虚空中构建出层层叠叠的立体阵图,每一道纹路都随魔念涌动而自行演化,竟似活物。
“不是寻常阵法。”玄阳声音平静,“是用亿万残魂为薪,以混沌意志为引,熔炼而成的伪天道之阵。”
话音未落,远处天际的黑流猛然加速,最后一段距离转瞬即至。百丈高的魔气漩涡在西南交汇点轰然落地,地面龟裂,岩浆般的黑焰自缝隙喷涌而出,却不灼热,反而透出刺骨寒意。漩涡中心缓缓张开一道裂缝,隐约可见内部浮现出交错的符纹,层层嵌套,旋转不休,如同一只睁开的眼睛。
通天教主冷哼一声,剑尖直指漩涡:“藏头露尾的东西,今日我便斩你一双眼睛!”
剑气破空而出,撞上漩涡外围的无形屏障,爆开一圈赤黑色涟漪。那屏障微微震颤,竟未破损,反将剑气吞没,融入阵中。片刻后,阵纹流转速度加快,原本紊乱的气息开始趋于稳定。
玄阳伸手拦住通天,低声说:“此阵不惧外力,唯惧秩序崩解。我们若一味强攻,反倒助它凝聚。”
通天皱眉:“那你打算等它彻底成型?”
“不。”玄阳闭目,灵根感应顺着通天箓延伸而出,探向阵心深处。他的呼吸变得极轻,仿佛与天地同频。数息之后,他睁开眼,“阵眼尚未成形,还在孕育。此刻是它最虚弱的时候——但它已经察觉我们在看它。”
话音刚落,漩涡骤然扩张,四周空间开始扭曲,山石无声化为粉末,草木倒伏,连光线都被拉扯得歪斜变形。一股无形压力弥漫开来,连通天教主的剑势都滞了一瞬。
玄阳脚步微移,踏出半步罡步,拂尘横扫,将逼近身前的乱流排开。他右手执通天箓,左手结印,于虚空画下一道极简符纹——一点一线,阴阳相生,循环往复。符成刹那,周遭混乱气流竟短暂归序,形成一条清晰的通道,直指漩涡核心。
通天会意,纵身跃起,青萍剑高举过顶,全身剑意凝聚于一点。剑锋落下之时,一道银虹撕裂苍穹,与玄阳所画符纹共振,直劈漩涡正中。
轰!
整片大地为之震颤,魔阵纹路剧烈晃动,发出一声如远古凶兽嘶吼般的轰鸣。裂缝边缘出现细微裂痕,黑雾翻腾不止,似有某种存在正在挣扎苏醒。
玄阳立于高空,青衫猎猎,目光沉静望向那仍在蠕动的阵图。他知道,这一击并未破阵,却已触动其根基。真正的对抗,才刚刚开始。
“你布你的阵。”他低声说道,声音不大,却穿透风雷,“我走我的道。”
通天落回他身侧,剑尖垂地,神色凝重:“刚才那一击,它吸收了大半力量。”
“所以不能硬破。”玄阳将通天箓收回袖中,拂尘轻挥,三道符丝悄然射出,分别钉入东南、西北、正南三处地脉节点。这是他提前埋下的暗手,借四象引魔符残余之势,悄然构筑了一个反向牵引阵列。
“你在做什么?”通天问。
“不让它完全闭合。”玄阳答,“此阵若全开,能隔绝内外法则,届时我们便是瓮中之鳖。现在它还在吸纳煞气补全自身,正是破绽所在。”
通天眯起眼:“那你打算怎么打?”
“我们不动。”玄阳望着那不断旋转的魔阵纹路,“让它自己乱。”
他话音刚落,魔阵中心突然传出一阵低沉的嗡鸣,像是某种古老乐器被拨动。紧接着,阵纹变化节奏突变,从原本的螺旋状流转转为逆向回旋,每一层符线都在自我重组,速度越来越快。
玄阳眉头微蹙:“它在调整结构……试图屏蔽我们的感知。”
通天冷笑:“怕什么?我又不靠眼睛看它。”
他说着,手中青萍剑再次扬起,剑气缭绕,蓄势待发。
“别急。”玄阳伸手按住他的剑身,“它现在就像一头受伤的野兽,越是察觉危险,越会拼命加固外壳。我们要等它最紧绷的那一刻——那时,一丝风吹草动都能让它崩溃。”
通天盯着那不断变幻的阵图,缓缓收剑。
时间一点点过去。
魔阵的旋转逐渐趋于完美,黑雾凝实,符纹清晰可辨,已显露出完整的阵基轮廓。四周空间的扭曲也趋于稳定,仿佛即将完成最后的封印。
就在此时,玄阳忽然抬头。
“来了。”
通天立刻警觉:“谁?”
“不是谁。”玄阳盯着魔阵中心,“是它的心跳。”
他话音未落,整个魔阵猛然一缩,随即剧烈膨胀,仿佛心脏搏动。一圈肉眼可见的波纹自中心扩散而出,所过之处,空气如水面般荡漾,法则寸断。
玄阳拂尘疾挥,三道符丝同时绷紧,反向牵引阵列瞬间激活。一股隐秘的力量自地底升起,干扰了魔阵的能量流向。原本流畅的符纹出现短暂卡顿,像是齿轮错位。
“就是现在!”通天暴喝一声,剑光再起,直贯长空。
玄阳同时出手,通天箓悬浮头顶,双手结印,一道完整的镇压符文在掌心成型。他没有急于打出,而是将其缓缓推向身前那道由符丝构成的牵引网络。
两股力量尚未接触魔阵,那漩涡中心却已剧烈震颤,裂缝深处浮现出一只巨大的虚影——半似人形,半似巨兽,双目空洞,口中无声咆哮。
玄阳眼神不变:“它醒了。”
通天咬牙:“那就让它死在这里!”
剑光与符文同时爆发,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洪流,狠狠撞向魔阵正面。这一次,阵壁终于出现明显裂痕,黑雾翻涌退散,整座大阵发出刺耳的哀鸣,仿佛不堪重负。
但就在两人以为即将破阵之际,那裂缝中的虚影忽然抬起一手,五指张开,对着天空轻轻一握。
刹那间,玄阳手中的通天箓猛地一颤,竟不受控制地向上漂浮。他迅速掐诀稳住,却发现符箓上的纹路正在缓慢逆转,原本流转的符力竟开始倒灌回体内。
“它在反控符道!”玄阳沉声喝道。
通天怒吼一声,剑锋转向虚影,全力斩下。可那剑光在触及对方手掌前,竟凭空消散,如同被吞噬。
玄阳迅速收手,将通天箓强行压回掌心。他盯着那缓缓闭合的裂缝,声音低沉:“它不只是模仿符阵……它已经开始篡改规则。”
通天喘着粗气,剑尖微抖:“接下来怎么办?”
玄阳望向远方天际,那里仍有黑流涌动,但速度已慢了下来。他知道,真正的决战还未到来。
“等。”他说,“等它把所有棋子都摆上来。”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一抹银光闪过,一枚微型符钉悄然嵌入脚边岩石。这是他留下的记号,也是下一步的伏笔。
通天看着他,没再说话。
两人并肩而立,悬停于魔阵前方百丈高空。风自西来,吹动青衫与剑穗,猎猎作响。
魔阵仍在转动,裂缝时开时合,仿佛在呼吸。
玄阳的目光落在那不断重组的符纹上,忽然发现其中一道线条的走向,与他早年在昆仑墟见过的一块残碑极为相似。
那是洪荒初开时,第一道被抹去的天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