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珠滑落的瞬间,玄阳感到指尖一空,那滴由灵根所化之血并未坠地,而是悬在半空中微微震颤。它不似寻常血液那般粘稠,反而泛着一层极淡的符纹光泽,仿佛与天地间某种隐秘脉动产生了共鸣。
他心头一震。
这血不是损耗,是回应。
魔神千手齐出,逆符光束如雨倾泻,空间寸裂之声不绝于耳。通天被一道黑刃扫中肩胛,身形踉跄后退;冥河老祖双臂撑开血环,却被三道扭曲符劲穿透防御,在胸前留下深可见骨的伤痕。两人皆无法再进,唯有玄阳仍立于中央,右肩伤口崩裂,左臂却猛然抬起——五指一划,直接撕开皮肉,鲜血喷涌而出。
他以血为墨,不再绘制外相之符。
识海之中,过往所画每一符皆浮现眼前。太极守御的圆融、净化轮回的流转、破妄真言的锐利……这些符纹曾是他理解大道的方式,如今却像一道道锁链,困住了真正的符意。
“符为何存在?”他在心中问。
不是为了封印,不是为了镇压,更不是为了对抗混沌。符的存在,是为了传递——传道、传念、传生灭之间的那一线机变。
生死交替之际,才有新生可言。
念头落下,识海骤然清明。他摒弃所有符形,不再拘泥笔顺走势,只以心念勾连自身残息与天地将熄之气,在虚无中画出一道无形之符。此符无名,却承载着他从诞生至今对大道最本质的感知——逆转生死的可能。
符成刹那,体内灵根剧烈震颤,仿佛要脱离躯壳。那是代价,也是献祭。
现实之中,玄阳双目闭合,眉心符纹自行游走,形成一个从未出现过的结构。通天箓悬浮头顶,光芒黯淡至近乎熄灭,但其边缘隐隐浮现出与识海中相同的无形符迹。
魔神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千眼齐转,聚焦于玄阳身上。那一道道逆符光束不再攻击旁人,尽数调转向他。
可就在这时,玄阳睁眼。
眼中无光,却有万象流转。
他左手执通天箓残卷,右手握断去半截的万灵拂尘,将拂尘千丝尽数缠绕于手臂之上。血顺着丝线蔓延,浸透每一根尘尾,最终汇聚于尖端。
“以心为纸。”他低声说。
拂尘轻点虚空。
“以意为笔。”
一道微弱却不可忽视的波动自点触处扩散开来。那不是能量冲击,更像是规则本身的一次轻微偏移。
“画——”
最后一个字未出口,整片战场忽然陷入短暂的死寂。风停了,黑雾凝滞,连魔神千手的动作都慢了一瞬。
符光乍现。
并非耀眼夺目,而是一种温和却不可阻挡的亮起,如同晨曦初照荒原,不喧哗,却驱散黑暗。光中没有杀伐之意,只有回归与重续的力量。
魔神首次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
它的黑雾之躯开始显现轮廓——不是血肉,也不是骨骼,而是某种介于存在与虚无之间的形态。白骨般的结构在黑雾中浮现,像是被强行从湮灭状态拉回“曾经存在”的轨迹。它的动作变得滞涩,千手中有近半停滞不动,眼中赤光明灭不定。
玄阳没有迟疑。
他将通天箓残卷贴于拂尘柄端,符光与残卷共鸣,瞬间凝成一柄由纯粹符文构成的长剑。剑身透明,流转着生与死交界的气息。
纵身前冲,脚步踏碎焦土。
魔神试图后撤,但那道符光如影随形,牢牢锁定其核心。它抬起左臂,黑雾翻涌欲挡,可符剑斩落之时,黑雾竟如遇烈阳之雪,无声蒸发。
剑锋切入。
没有剧烈碰撞,也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极轻的断裂声,像是古老锁链终于崩解。
魔神左臂从中断裂,化作无数细碎黑点,随风消散。
它第一次向后退了三步。
玄阳落地,单膝微屈,符剑拄地支撑身体。他呼吸粗重,脸色苍白如纸,左臂伤口已成焦黑色,那是灵根精元过度燃烧的征兆。拂尘彻底碎裂,只剩半截木柄握在手中,通天箓也只剩下微弱荧光,摇摇欲坠。
但他眼神清明。
远处,通天教主缓缓抬头,嘴角溢血,却露出一丝笑意。他能感觉到,那股压制他的力量松动了。冥河老祖撑着阿鼻剑站起,血环虽残,但血海翻腾之势再起,不再是被动防守,而是蓄势待发。
战场中心的压力消失了。
魔神站在三丈之外,断臂处黑雾翻滚不止,却迟迟未能再生。它那双赤目死死盯着玄阳,不再只是冷漠与蔑视,而是多了一丝……忌惮。
玄阳缓缓抬起右手,符剑指向对方。
“你否定生死。”他说,“可你不敢面对逆转。”
魔神未答,只是缓缓举起仅存的右臂,黑雾凝聚,竟开始模仿刚才那道符光的形态。线条歪斜,结构紊乱,但它确实在尝试复刻“生死逆转”的痕迹。
玄阳瞳孔微缩。
它在学。
不只是破坏,它在试图理解,然后篡改。
就在这一刻,魔神右掌猛然下压。
地面炸裂,一道逆向符阵自脚下展开,直逼玄阳立足之地。阵纹扭曲,每一道都像是对“生死逆转”的拙劣嘲讽,却又带着真实的侵蚀之力。
玄阳咬牙,强提最后一丝力气,符剑横扫,划出半圆屏障。两股力量相撞,没有轰鸣,只有细微的撕裂声,如同布帛被慢慢扯开。
他的双脚开始下沉。
泥土裂开,裂缝迅速蔓延至膝盖。
通天想要驰援,却被残余魔劲缠住经脉,动弹不得。冥河怒吼一声,欲引血海托举玄阳,可血浪尚未涌至,那逆符阵已加深一寸。
玄阳低头,看见自己的小腿已被符阵吞噬,皮肤上浮现出与魔神相似的扭曲纹路。
他忽然笑了。
左手猛地拍向胸口,掌心印下一枚极小的符印——那是他早年所绘太极符的残迹,一直藏于衣内,未曾示人。
符印入体,瞬间引爆。
一股柔和却坚定的力量自心脏扩散,将入侵的逆符之力暂时逼退。他借这一瞬喘息,右手高举符剑,剑尖对准天空。
“此符非我独创。”他声音沙哑,却清晰传遍战场,“是众生愿活之心,是万物不肯寂灭之念。”
剑身嗡鸣,竟开始吸收四周残存的符光——有他先前所留,也有通天剑意余韵,甚至包括冥河血海中那一缕不甘沉沦的执念。
越来越多的光流向剑锋。
魔神察觉不对,右掌再次发力,逆符阵疯狂扩张。
玄阳大喝一声,符剑猛然下劈。
这一次,不是斩向魔神,而是斩向自己脚下的大地。